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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绍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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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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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步白马山

没有车路,便对了。这牟定白马山,原不是给四个轮子朝觐的。脚步落在泥土与碎石混杂的古道上,才算真正贴着了山的肌肤。那三十公里的盘桓,便从一种空间的转换,沉甸甸地落成了时间的绵延。山,是要用骨肉去量的。

起先的路还算宽展,缠在山腰,像一条褪了色的旧绦带。两旁是密匝匝的云南松,高耸着,针叶筛下碎金似的阳光,晃得人眼晕。可这晕是好的,带着松脂清苦的香气,吸进去,肺腑都透着亮。

走着走着,那传说中的“晒经松”便一团团、一簇簇地漫到眼前来了。果然神奇!它们从路边的岩隙里、坡坎上挣出来,却一律地放弃了昂首的姿势,只肯贴着地皮,向横里泼辣辣地蔓开。枝干是铁灰色的,扭着,盘着,蜷着,仿佛一群打坐入定了千百年的老僧,将浑身的筋骨与念想,都凝在了这低伏而开阔的姿态里。树冠蓬松如云,却又是沉甸甸的绿云,伸手便可抚到。我疑心那驮经的白马,当年驮回的除了贝叶经文,还有一粒“低”的种子,被不经意的蹄印踩进土里,便长出了这满山安于俯身的智慧。它们晒过真经,便不屑于与清风争高了,只把一片阴凉,沉沉地、实实地,扣在山的脊背上。

路渐渐瘦了下去,成了真正的“径”。石阶出现了,不规则,被无数脚步磨得中心微凹,泛着幽暗的光。这便是通往山顶的古道了。攀援开始变得具体,膝盖和脚踝感知着每一级的高度,呼吸也随着坡度的起伏而加重。就在这身体的微微疲惫与专注中,那“蹄印”便不期然地撞进了眼里。先是在一片稍显平缓的石坡上,看见一汪水,清清亮亮地蓄在一个脸盆大小的石臼里。水极净,映着头顶巴掌大的一块天,悠悠地晃着。绕过它,没几步,又一个,形状稍长,像一只侧放的履。再往上,便多了,或深或浅,或圆或椭,散落在灰白的石坡上,宛如大地上忽然睁开的、无数只清澈的眼睛。

我蹲下身,指尖探入那汪水中,凉意倏地钻上来,直透到心里去。闭上眼,耳边是万壑松风,那风里,恍惚便有叮咚的銮铃,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一匹白马,驮着山一样重的经卷,从神话的深处缓缓走来,在此停驻,低头,将长久的渴意与沙尘,沉浸入这石凹的清冽里。它昂首嘶鸣,蹄铁与岩石清脆的一磕,一个故事便生了根。千年的日晒雨淋,风霜雷电,没能抹去这印痕,反将它琢磨得更加温润、更加确凿。坚硬的,终于让位给更坚韧的;石头的记忆,原来比血肉的更长久。我忽然觉得,我们这一步步的攀爬,仿佛也是在将自己,印入这山的肌理之中。

喘息着登上那悬空的奇石——“仙人下棋处”,山风陡然浩荡起来,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从这里望出去,群山如海,绿浪翻涌,一直荡到天际。圆通寺的黄墙,在山坳的绿荫里只露出小小的一角,寂静无声。那份静,是经过了鼎沸香火与劫难寂灭双重淬炼后的静,厚甸甸的,压得住一切喧嚣。我想象着当年僧侣们如何一砖一瓦,将信仰背上这绝顶;又如何在一片狼藉后,将瓦砾间的信仰,重新拾起。路断了可以再修,寺毁了可以再建,只要那向上的一步不肯停歇,那心中的一点虔诚未曾熄灭,这山便永远是“名山”,这石便永远有“仙气”。

最后一段路最是陡峭,几乎要手足并用。汗湿了衣裳,紧贴在背上。可当终于踏上山巅那片刻的平缓,所有的疲累瞬间被一种空旷的澄明所取代。风在这里是自由的,毫无阻拦地穿过身体。极目远眺,安乐、古岩的坝子,安详地铺展在脚下,屋舍如积木,田畴如锦缎,人类秩序的微缩景观,与自然无言的磅礴,在此刻达成了奇异的和解。那些缠绕山腰的筇竹,那些藤枝交错的密林,此刻都在脚下蒸腾着无边的绿意。这绿是活的,是水源,是菌子,是飞鸟与走兽的家园,是山下万千生灵命脉所系。我们一步一步丈量上来的,不是征服的高度,而是认识的深度。没有车路的便捷,便少了走马观花的轻浮;每一步的艰辛,都让眼前的苍翠,多了一分值得珍重的分量。

下山时,夕阳已将天边染成淡淡的金红。古道在暮色里显得更加幽深,石上的蹄印水洼,映着最后一缕天光,像大地舍不得合上的、温柔的眸。脚步比来时轻快,心却比来时沉静。白马山依旧沉默着,用它那2485.4米的身躯,承接着神话,涵养着泉水,也庇佑着尘世。我终于懂得,那“缓步”本身,便已是朝圣;而最高的天梯,原来就铺在每一个虔敬的、向上的足迹里。这山,果然是要用骨肉去量的。量过了,它便有一小部分,长在了你的身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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