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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绍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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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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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水箐瀑布

站在牟定安乐六度花红园村东侧的大山头山巅,一幅壮美的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龙川江宛如一条历经沧桑的翠绿绸带,轻盈地流淌在深邃的峡谷之中。成昆铁路如同一条钢铁巨龙,横贯其上,每当列车呼啸而过,便如同一条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银色蜈蚣缓缓爬行。然而,这些壮丽景象不过是为真正的主角——青龙瀑布——拉开序幕的序章。 隔着三百多米的浩渺空间,青龙瀑布傲然挺立,洁白如雪,静谧而震撼人心。它仿佛是天地间一道永不褪色的新伤,又似一匹从云端不慎坠落的素净绸缎。

要接近那个神秘之地,你必须从这座山峰折返,沿着蜿蜒的山路下行,直至成昆线,从八格里往外走。接着,你将穿过迤碧河洞口的桥梁,逆着潺潺水声向上攀爬。这条小径是山中的野兽和砍柴人共同踩踏而成的,它时而紧贴左岸,时而又需要你轻盈地跳过露出水面的卵石,跃至右岸。水声是你的向导——起初是轻柔的呢喃,如同少女间的低语;随后转为清脆的淙淙声,仿佛琵琶初试琴音;当你穿过滴水箐村,绕过几块翠绿的菜地,转过一个山坳后,那声音突然变得深沉而持久。它不再是简单的“声音”,而是一种充满力量的“嗡鸣”,它充盈了整个山谷,并在你的耳膜和胸腔中回响。

于是它就在眼前了。

那哪里是水啊?分明是从五十米高的玄武岩绝壁上挣脱而下的、有着液态骨骼的活物。源头发自高峰牛街的九龙河,一路收聚了深山的雨、岩隙的泪、草木的呼吸,唤作迤碧河,温婉地流了百十里。到此地,河床忽然被大地之神抽空,它便来不及思索,也收不住脚,径直把自己抛了出去。

这一抛,便成就了永恒的跌落。“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李白的狂想在此处找到了尘世的倒影。水并非完整的一片,在下坠途中被巉岩撕扯成无数股:中间的主瀑最为雄健,如一条银龙直捣深潭,激起丈许高的雪浪;两侧的则如散开的龙须,或飘或洒,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虹彩。那些中途撞上凸岩的水,瞬间粉身碎骨,化成茫茫的水雾,润湿了方圆数十丈的空气与石壁上墨绿的苔衣。站得近了,脸上、臂上便感到星星点点的沁凉,是瀑布在呼吸。

更妙的是那声音。在远处听是“隆隆”的战鼓,近前才辨出其中的层次:顶端水流砸在岩沿上是脆亮的“哗——”;中段与空气摩擦是浑厚的“嗡——”;到了潭底,则是闷雷般的“轰隆”,混杂着万千水珠跃起又落下的“淅沥”。这声音不像是听见的,倒像是从脚底升起,顺着骨骼传遍全身,把五脏六腑都荡涤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对这自然伟力的纯粹敬畏。难怪柳宗元在《小石潭记》里写“闻水声,如鸣佩环”,若他到此,恐怕要叹“如闻天钧”了。

我沿着湿滑的小径走近潭边。潭水是极深的碧色,森森的,旋转着,将倒映的峭壁与天空都搅成了流动的翡翠。水珠如碎玉般不断溅落,在水面激起无数个瞬间绽放又寂灭的皇冠。偶尔有风穿过峡谷,将水幕吹得斜飞起来,像巨神轻轻摆动它珠玉的垂帘。阳光就在这时乘虚而入,在水雾中架起一道弧形的、颤巍巍的虹桥,一端连着现实的轰鸣,另一端,仿佛通向某个寂静的神话。

这瀑布并非孤立的奇迹。它是一首长诗的高潮。上游的迤碧河穿过高峰乡的村舍与田野,是舒缓的序曲;流经青龙山的峡谷,浪花激荡,是渐强的铺垫。到了这滴水岩,便是天地为之静默的华彩乐章。而下游,河水收拾起惊魂,在时而开阔时而逼仄的河谷里蜿蜒向北,穿过如屏的石壁、如笋的钟乳,那便是袅袅的余韵了。整条河谷,奇花异草在幽处暗自芬芳,猿猴的啼声偶尔划过寂静,构成一个完整而生动的生命体系。这瀑布,便是这体系跳动不息的心脏。

此刻,我又回到最初的大山头。暮色四合,远眺对岸,瀑布成了一道朦胧的、闪动的白影,像大山的银色的脉搏。成昆线上,一列晚班的火车正鸣笛驶过,车窗灯火流成一条温暖的珠链,与山谷里永恒的、清冷的瀑布遥相呼应。

我突然懂得了乡愁的质地。它不单是对瓦舍炊烟的怀念,更是对这片土地上某种“永恒瞬间”的眷恋。如同这瀑布,千万年来就这样落着,看惯了元谋人与禄丰人的往来,听惯了马帮铜铃换成火车汽笛。它见证一切,又遗忘一切。“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孔子的叹息穿越千年,在此找到了最贴切的注解。那不舍昼夜奔流的,是水,也是时间;那看似亘古不变的悬瀑,其实每一秒都是崭新的告别与重逢。

我在这山头上,成了一个坐标的点:一头系着现代文明的铁轨与灯光,一头系着原始自然的瀑布与群山;一头是离去的远方,一头是回望的故乡。而那瀑布,便是串联起这一切的、一根不断的水弦。它在暮色中继续流淌,流进我的凝视,流进夜的深处,最终将流进所有游子的梦里——成为一幅悬在记忆峭壁上的、永不枯竭的、名为故乡的图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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