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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绍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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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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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尖山记

在白沙人心中,那座耸入云端的山峰被尊称为大尖山;而在左家人眼中,它则被称为黄草坝大山。对于戌街的居民来说,它又是马鞍山。这座山矗立在牟定东北的戊街乡东侧,默默守护着连接“牟定一元谋”的老公路。它横贯东西,东端延伸至左家,南面俯瞰着白沙滩上那些星罗棋布的屋舍,西边与阿遮米村接壤,北面则是膝家村那些静谧的西山坡。尽管它的面积仅四平方千米,主峰海拔却高达2236米,在县志中或许只被轻描淡写为“一般山峰”。然而,这座山自有其傲然屹立的姿态,它的壮丽景色只展现给那些真正懂得欣赏它的人。

于白沙、左家一带的乡人眼中,它便是“高大且尖”,于是得了这最朴拙也最贴切的名字——大尖山。地理书上的话是拗口的,说它处扬子准地台西南缘,属燕山运动的旧迹,山骨是元古界的灰白花岗岩。这些名词冷而硬,像它裸露的岩角。我倒更爱它身上那层茸茸的绿,那是松、栎、以及许多叫不上名的树木胡乱又亲密地抱在一起,成的混交林。

乡里流传一句老话:“若要升官,每年得去爬爬大尖山。”我无意于仕途的升沉,但这山,我确是年年要去的,三两次不止。不为别的,只因为它离我的老巢太近。我的老家陆家凹村,就在它脚下。从村背后的小径迤逦而上,一个半时辰的光景,便能立在它的肩头了。

最勤快的探访,总在雨季。当第一场透雨将山土润得发酥,空气里漫起菌子特有的、潮湿的腥香时,我和妻便坐不住了。背上小小的竹篮,换上粗旧的衣裳,心却像少年人一般雀跃起来。有时,贪图那破晓前菌子的鲜嫩,或是纯粹想与山共享它最岑寂的时辰,我们半夜三四点便启程。手电的光如一柄瘦长的剑,劈开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我们顺着山梁子上那条被脚板磨得发亮的小路,一步一探地走。脚边是沙沙的草响,远处有不知名的夜鸟,短促地叫一声,又归于沉寂。心思并不全然在脚下,更多的,是在默念往年那些熟稔的“鸡枞窝”——哪片松针特别厚,哪棵老树根有个不起眼的鼓包。这寻觅本身,便是一种庄严的仪式,连接着岁月与记忆。

及至山巅,天光已在深蓝的夜幕后蓄势待发。我们熄了电筒,让自己没入密林的怀抱。林子里是另一种黑,却黑得温和,黑得包容。树干是沉默的巨人,枝叶在头顶上方织成一片窸窣的、无形的网。偶尔,一滴积蓄了半夜的露珠,“嗒”地一声落在颈窝,凉意直透心底。寻一处略微稀疏的所在,从交错的树缝间望出去,景致便豁然不同了。

先是下方极远处,元谋县城还未睡醒,但街灯醒着。那灯光已失了逼人的锋芒,隔着数十里的空气与薄雾望过去,竟有一种隔世的温柔。它们不是整齐划一的,而是疏疏的、散落的,有的聚成一小团暖黄,大约是条尚未歇息的街巷;有的只是伶仃的一两点,孤悬在墨色的背景上,像是不肯闭上的、惺忪的眼。这点点光晕,在无边的夜色里微微颤着,仿佛风一吹就会熄灭,却又固执地亮着,与山顶的我默然相望。这微光,照不亮自己的天地,却恰好能点燃观者心里的那一小片暖。

然而将目光再抬高一寸,投向那更渺远、仿佛与天际相接的北方,一种更为浩瀚的景象攫住了我。乡人说,那是攀枝花的灯火。我从未在如此远的距离、如此高的位置眺望过一座工业之城。此刻,它毫无白日的喧嚣与棱角,只像一片磅礴的、正在缓慢呼吸的光之海洋。那光域是连绵的,底部沉着一片稳实的、暗金色的光晕,仿佛大地本身在发热;其上,则跳跃着无数银白的、细碎的光点,密密地、静静地铺陈开去,直与低垂的星穹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是灯,哪是星。

它们就这样静静地、永恒地闪烁着,没有声息,却仿佛蕴藏着宇宙洪荒般的能量与秩序。那是人间,却有了仙界的缥缈;那是灯火,却染了星辰的孤高。看着这惹人遐思的、由近及远铺开的灯火之海,郭沫若先生《天上的街市》里的句子,便不期然地从心底浮了上来:“远远的街灯明了,好像闪着无数的明星。天上的明星现了,好像点着无数的街灯。”此刻,我站在这分界线上,身体属于山林,魂灵却一半坠入尘寰的温暖,一半飞升星海的苍茫。这片刻的出神,是登山馈赠的第一份厚礼。

在林中转悠个把时辰,篮中或有几朵菌子,或空空如也,都已不甚紧要。东方的天幕,起了微妙的变化。元谋坝子东边,羊街那一带的山峦背后,先是一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像画家用最稀薄的水彩润了润笔尖。很快,那白色里便渗进了羞怯的红,一抹,两抹,像是少女颊上的飞霞。这红晕是活的,它不声张,只是静静地洇染、渗透,将那片天宇当作一张饱含水分的宣纸,任由色彩从容地行走。

忽然,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那片最浓郁的红绸后面,点燃了一支巨大的火炬。先是一道极细、极亮的金线刺破云层,随即,那光芒便再也禁锢不住,轰然迸发!不是缓缓升起,而是决堤般地倾泻。刹那间,半个天空都被点燃了。云被烧熔了边缘,镶上流动的金边与火红的蕾丝;天空则像一块巨大的调色板,从最沉静的黛紫,过渡到最热烈的橘红,再到那无法逼视的、纯金的亮白。

这光芒是有重量的,它压下了一切夜的残余,也压下了人心头所有的芜杂。远山成了剪纸般墨黑的轮廓,近处的树叶,每一片都成了透明的、颤动的金箔。这壮丽的“天边火”,毫无保留地燃烧着,宣告着白昼君临的威仪。与之相比,先前那温柔的灯火星河,便悄然隐退,成了这场盛大演出的序曲。

日出是看的,而耳中的世界,此刻也全然苏醒了。林子里不再沉寂。先是几声试探般的、清亮的鸟鸣,从某个枝头跃起,划破林间的静寂。那声音,像是第一滴雨水落在池塘,漾开了无限的涟漪。紧接着,更多的声音加入了这场晨曲。麻雀的啁啾是急促而欢喜的,像一群顽童在争抢糖果;山雀的啼叫婉转多致,仿佛在吟咏一首古老的山歌;斑鸠的“咕咕”声低沉而富有节奏,像老祖母不紧不慢的絮语。还有许许多多辨不清种类的啼鸣,高的,低的,长的,短的,嘈嘈切切,竟比最繁华的市集还要热闹。它们是在呼朋引伴,是在争夺领地,抑或仅仅是为这新生的光明欢唱?我不得而知。

我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宏大的、自然的音乐厅里,眼睛饱览着光与色的交响,耳朵则盈满了生命跃动的和鸣。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了:我此番上山,究竟是为看这磅礴的日出,是为听这悦耳的鸟鸣,还是为那几朵藏在泥土下的、憨拙的鸡枞?这念头一闪而过,心里却被一种饱胀的、丰盈的喜悦填满。这山的乐趣,原是不必分拆的,它慷慨地将这一切——视觉的、听觉的、乃至嗅觉里泥土与菌子的芬芳——打包赠予,让你在浑然一体中,领略它无限的生机。

带着这满心的丰盈走出密林,来到山顶一片开阔的疏草地。视线再无遮拦,山下那个鲜活的人间世,便全景般铺展开来。

最先牵住目光的,是那一缕缕、从白沙箐头村青瓦屋顶上袅袅升起的炊烟。烟是淡青色的,在无风的晨光里,笔直地、缓缓地上升,像大地苏醒后呼出的第一口悠长的气息。升到一定高度,才懒懒地散开,与山间还未散尽的乳白色晨雾交融在一起,分不清是烟是雾。那烟里,有松枝燃烧时特有的清香,仿佛还夹着柴火在灶膛里欢快的哔剥声,和米粥在锅里缓缓翻滚的温存。

几乎同时,陆家凹村的方向,传来“突突”的、沉稳而有力的机器声响。那声音浑厚,带着钢铁的质地,穿透清冽的空气传来,并不刺耳,反倒给人一种扎实的安心。我知道,那是早起的人们,已开始了一天的劳作,或许是耕田,或许是运输,那声音里,有一种与土地较劲、向生活索要的韧劲。

刘家嘴村那边,又是另一番情致。一阵阵“咩——咩——”的羊叫声,悠长而绵软,带着鼻腔的共鸣,随着微凉的晨风飘上山来。那叫声里没有急切,只有一种吃饱喝足后的、慵懒的满足,仿佛能看见洁白的羊群,正像珍珠般洒在翠绿的山坡上,缓缓滚动。

更远处,独房子村的方向,传来清脆而空灵的“叮铃……叮铃……”声,那是牛铃。声音比羊叫更沉着,更有间隔,每一声响起,都仿佛在静谧的空气中划开一道小小的、清亮的涟漪。这铃声是田园诗里最古老的韵脚,它不催促,只是伴随着老牛沉稳的步子,丈量着从牛圈到田埂的距离,也丈量着亘古不变的晨昏。

再将视线放远些,堂门前村的沃柑基地里,已是一片斑斓的忙碌。虽看不清人脸,但那些移动的、穿着各色衣裳的身影,在墨绿泛着油光的果树间穿梭,显得格外生动。他们或弯腰,或抬手,或三五成群低声商议,为新一天的采摘或打理做准备。那是一种凝结着汗滴与期待的忙碌,沉默而有力。

这些声响与景象,远近高低,错落有致,共同组成了一曲生动而和谐的多声部乡村晨曲。白沙一带的村庄,卧在开阔的大田河坝里,青瓦白墙被晨曦镀上淡淡的、蜜色的金辉。几朵悠然自得的白云,低低地浮在村庄上空,时而像轻纱般拂过屋脊,时而如厚重的棉絮停驻在远处的山尖,给这幅画卷添上灵动的笔触。这炊烟、这声响、这薄雾、这晨光,将平凡的村庄点染得如诗如画,一种沉静的、扎根于泥土又洋溢着生机的魅力,在我心中油然生起,涨得满满的。

回望身后巍峨的大尖山,此刻它完全沐浴在朝阳之中,通体散发着一种沉稳的、赭石色的光。它像一位宽厚的巨人,默然伫立,任脚下人间烟火更迭,任头顶云霞变幻。它不言,却自有一种令人心折的威严与安定。这威严,来自它花岗岩的骨骼,历经燕山运动的锻造,元古界的风雨,早已坚硬如铁;这安定,来自它四时的脉动,生生不息。

春风是最巧的染匠,过处,林梢便泛起一层绒绒的、鹅黄的新绿,那是万千嫩叶在薄如蝉翼的阳光下颤抖;蛰伏了一冬的杜鹃,再也按捺不住,从岩缝里、从枯草丛中探出头来,泼辣辣地开成一片片燃烧的云霞,那紫红,浓得化不开,像是山憋了一整个冬天的热情,终于喷发。

夏雨来时,它便换了脾性。不再是静观的巨人,而是畅饮的豪客。滂沱的雨幕将天地连成灰蒙蒙的一片,整座山笼罩在震耳欲聋的雨声里。无数道银亮的水流从岩壁上争先恐后地奔泻而下,在林间汇成喧哗的溪涧。山体吸饱了水分,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黑,油亮亮的,连呼吸都带着湿润的、草木蒸腾的、近乎醉醺醺的清气。那是生命在极致地舒张。秋深了,它便显露出最雍容的底蕴。松柏是它不变的青黛底色,而栎树、枫树们,则成了挥毫的狂生,将积蓄了三季的色彩一股脑泼洒出来——明黄、金黄、橘红、深赭……层层叠叠,斑斑斓斓,在清澈如水的秋阳下,整座山就像一块巨大的、正在缓缓燃烧的斑斓宝石,辉煌而宁静。

待到冬日的朔风掠过,它卸下繁华,线条变得硬朗而清晰,有一种返璞归真的朴素之美。一场不期而至的雪,是上天赐予的冠冕。雪花静静地覆盖了山峦的棱角,为松枝缀上琼苞,在岩壁上留下淡墨的写意。

晴日里,它通体闪烁着清冷而高贵的光泽,宛如一位入定的高僧,在纯净的寒冷中,思索着宇宙的玄奥。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它静观万物,也涵养万物;它历经风雨,也焕发新颜;它威严沉默,也风情万种。

每一次从大尖山下来,脚步是疲乏的,心却像被山泉洗过一般,澄澈而轻盈。尘世的纷扰、心头的挂碍,仿佛都留在了那高高的山巅,被风吹散,被云带走。带回村的,是一身的草木清气,满眼的辽阔景象,还有那份被自然重新充盈的、扎实的平静。回到家门口,我总习惯性地回头,再望一眼那在渐次明亮的晨光中或沉沉暮色里,轮廓愈发清晰或渐渐隐去的山影。然后,掏出手机,对着它,郑重地按下快门。那照片或许普通,既拍不出日出的万丈光芒,也留不住林间的百鸟啼鸣,更盛不下心中那份复杂的感动。但它是一个锚点,将我与这座山、与这个清晨、与这份心境,牢牢地系在了一起。

我知道,往后在城市的楼宇间穿行,在案牍旁劳形时,我只需翻开手机,便能瞬间回到这个山巅,看远方的街灯如何化作星辰,听近处的鸟鸣如何唤醒黎明,感受四时的风如何拂过我的面颊。大尖山便以这样的方式,被我留存下来,成为行囊里一份永不褪色的、乡愁的底片,一处安放灵魂的、隐秘而巍峨的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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