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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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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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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的包子

早上起床洗漱完后出门买早点,到包子店里说想要两个萝卜拌肉馅儿的包子,但店员却说萝卜馅儿的包子已经买完了。我看了看菜单想了会,说那就来两个肉馅儿的吧。

这样的过程与平常完全没有不同,可今日的我却产生了别样的感受。拿着包子边走边吃,思绪开始飘飘忽忽。

在过去,我是从来不会像今天这样,因为没有自己青睐的口味,就“屈就”另一种的。如果没有我想要的,我从来不吝惜去等下一笼包子出炉。

小时候,村里也有一家包子铺,开在村口的马路上。在我离开家乡以前,一年四季,每天早上都要去买几个,从来不会间断。那时候包子的价钱还很低,五毛钱两个——不论荤素。虽然个头都很小,只比小笼包大一些;但分量很足,一块钱买四个包子的分量,就比现在两块钱一个包子的量还大。

包子最早只有三种馅料:肉馅儿、咸菜馅儿、红糖馅儿,后来也出了萝卜馅儿。随着时令变化,有时候偶尔也会出现包菜馅儿、豆芽馅儿、莲藕馅儿等。

那时候的肉馅儿与现在打成臊子,拌着面粉团成团的肉馅儿包子大不相同。它是把肥瘦相间的肉切成小块,拌点儿葱花包进包子里的。肥肉居多,等蒸熟了之后,里面的油就会被炼出来,散进面皮里,咬一口肉香四溢。这样做的好处是你能看出来里面馅儿的是实实在在的肉,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但我小时候不爱吃肉,买素馅儿包子的次数居多。咸菜包子是包子铺里最经典的素馅口味。

在我的印象中,咸菜包子是与肉馅儿包子相对的。如果说肉馅儿突出口味是鲜甜,那咸菜突出的就是咸和辣!腌得好的“雪里红”,黄中带绿,绿中透黄,只能尝到咸味,一点儿也不酸。切成小段后,倒进锅里用猪油翻炒,还要撒上干辣椒碎——江西人口味重,辣椒和盐自然是越多越好。炒出来的成品,上面包裹着一层莹润的油脂,看起来玲珑剔透,像一粒粒翡翠。

红黄绿相间的颜色和刺激的咸辣香气,只是让人看一看闻一闻就食指大动。放进嘴里,脆嫩的雪菜嚼起来发出“嘎吱嘎吱”的清响;而那咸与辣的最原始也是最强烈的味道会在舌尖上瞬间爆开,像炸弹一样刺激你的味蕾,与白粥搭配最为合适。我小时候,就着四个咸菜包子,能喝下两大碗粥。

萝卜馅儿的包子口味与咸菜相似,但更强调辣味,也可以看成是咸菜包子针对特定群体的改良。这个馅儿的包子大概是在我十岁左右出现的,那正是追求刺激与新鲜感的年纪,所以萝卜包子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我的最爱,我一口气能吃十二个。

红糖包子一定是甜的。但我不爱吃甜,所以很少买过,只在和家人一起买不同馅料的包子时误食过。可一旦发现是红糖,就不会再吃了。其他馅料只是短暂出现过,我已经不大记得它们的味道,但在印象当中,也是非常美味的。

越好的东西就卖得越紧俏。附近村庄要上早课的学生、赶着出工的大人也会经常光顾这家店。要是买不到自己想要的口味,一般人就得委屈自己换一种。但我小时候的把口腹之欲看得比读书重,所以总是愿意等个半小时去待下一笼包子出炉。看着笼屉上的蒸汽越来越浓,心里既着急又期待。现在想来,那一点小小的、普通的热望,仿佛也成了如今求而不得的乐趣。

在等包子的间隙里,我看得最多的就是包包子的手艺。

经营包子铺的是一对村里的夫妻。在农村里做生意都讲究坦诚。不坦诚,偷奸耍滑的商家是做不下去的。夫妻俩把所有做包子的设施,像菜板、炉灶、蒸笼、包子案,都是直接摆在门口,大大方方地让顾客们看的。从馅料到和面再到上蒸笼,所有流程,全是他们两人手工制作。

馅料一般会在店铺开门前全部剁好,然后一边包一边蒸,包好几十个,就放进蒸锅里。现做现蒸现吃,一点也不用担心有隔夜的。夫人在后面揉面团,掐面剂子。丈夫就用擀面杖把面剂子压成皮,然后用勺子抅一勺馅儿挞在皮上,把皮合起来,转几圈,一个包子就包好了。肉馅儿的,合口上留朵“花”;咸菜的,皮上掐个尖儿;至于萝卜馅儿的,则是特地露出口子来,等上蒸笼时,萝卜的土腥气和辣椒的辛辣气就会随着蒸汽飘出去,让包子的香味更少刺激。

简直用心极了!

我看得也很入迷,以至于有些时候出神了,老板还会笑着打趣我:“看得这么认真,是想学做包子吗?”见我不说话,还会更进一步:“要不来做我徒弟吧!”

我知道这没有任何恶意,只是小时候的我脸皮薄,被这么一说,就不敢看了。于是转头扭向一边,心虚似的去看马路。这时候,马路两边的店铺也基本上都开门了。

我们村在公社时代是一个乡政府的驻地,后来行政沿革,把乡给撤掉了。但区位优势和遗留设施还在,马路修的很宽,因此形成了一条长约一百米的小街,有十几家店铺。

包子铺对面是一幅肉案,是我们村主要的肉食来源,买肉的村民总是早早地挤到那里。主人是我的一个堂伯。小时候因为性格内向,同时也出于孩童对屠夫的恐惧,所以总是不太敢与他搭话。

斜对面则是我姑姑姑父的店铺,卖些水管、灯泡、窗帘、电线之类的装修物品。姑父是另一个村的,会水电工的手艺,因为小街在周边村庄里最为“繁华”,所以仗着本事来了这边开店。

再往东就是理发店。理发台后面又摆了两张方桌,这就是打牌的地方了。村里的老爷们们每天干完活后都会聚到这里搓上几轮。包子铺的老板也是牌桌上的常客,等到九点,最后一笼包子出屉后,他也会加入到牌桌上。

至于妇女们是不喜欢吵闹的扑克的,她们更喜欢打麻将。打麻将的地方就在理发店旁边的小卖部内。小卖部的老板娘也是喜欢打麻将的夫人,专门用玻璃隔了个房间作为麻将馆。男人们在这边打得天昏地暗,妇女们在那边游闲地慢错慢算。从上午九点十点开始,打到中午回家吃饭;下午两点开始,玩到四五点。没有人会质疑他们无所事事。

庄稼汉和现在的打工人不一样,是不需要整天守在地里的。他们每天在天还没亮和天开始暗淡的这段时间里下地干活,避开白天日头最毒辣的时候。一天的事干完后就只能打牌。打牌是农村人的一种交际方式。那时候没有电脑手机,只要不涉及赌博,打牌也不过是一种娱乐消遣罢了。

种地,玩牌;玩牌,种地……那时候,农村人的生活就是如此地简单。

但后来,我就离开农村了。

先是去市里读高中,然后又是去其他城市上大学。三年高中和四年大学,这七年时间里,我几乎是与故乡脱了节的。可不论如何,每当放假回家后,我都会再次回到那个熟悉的马路上,那个熟悉的店铺门口,去点两个小时候爱吃的咸菜、萝卜包子解解馋。

可包子的味道却好像不大一样了。

包子的个头变大了,但价钱也涨了,五毛钱只能买到一个。老板开始用机器剁馅儿了,原本清晰的肉块变成了粉色的泥。黄黄绿绿的“雪里红”,也被市面上常见的,黄得发黑的酸菜给替代。像包菜、莲藕这类应季的馅儿品类,已经很久没有再出现过了……

我记忆中的包子变了。

改变的不仅是包子,也有那条弥漫着包子香气的小街。每次久别重逢地出现在小街上,都能感觉到环境的变化。

小街越来越冷清了,许多店铺都关门了。因为“繁华不在”,姑父的店最后也关门了。堂伯的肉案因为逐渐落实的,农村养殖和屠宰牲畜需要“检疫合格”的条例而撤销了。理发店里打牌的大老爷们儿们越来越少了。只有小卖部变成了大超市,除了经营各种日用品,也从镇上拉来蔬菜和有合格证明的肉产品提供给村民,成为了新的早市中心,也算是弥补了一点缺憾。

去年寒假回家时,我又去了趟包子铺,那里只有老板一个人了。店门已经不再像十年前那么热闹,他也无所事事地躺在店铺里面的摇椅上,无聊地看着手机。

我喊了一声。他抬起头,见了我,立刻高兴地向我打招呼:“什么时候回来的?放几天假啊?”

我回答完后,他又问我外面的事,学习的情况,就像他以前和那些来买包子的大人寒暄谈天那样。这次,我没有再像小时候那样不敢说话。

咸菜馅儿和萝卜馅儿的已经卖光了。可我既没有等下一笼的时间,他也没有做下一笼的打算。于是我第一次改口要了肉馅儿的。

我接过他递给我的包子,又随口问了一句:“老板娘去哪儿了”。

老板没有回答,脸上却是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

等回到家后,我又把这事问了父母,才从他们口中得知,老板娘生了场重病,已经不能再干活了。现在只有老板一个人辛苦经营,但慢慢也干不下去了。

也许今年再回家时,村里的包子店就要关门了。

不过现在,我也已经长成了一个“不挑食”的大人了。不论是哪里买到的包子,我都能一视同仁地把他们吃下去了。小时候那敏锐的味觉似乎也在退化,现在已经分不清老家的包子,和其他地方的包子的区别了。

可不知为何,过去的那股包子的味道却始终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写这篇文章时,舌尖总是不自觉地生出津唾。记忆中总是期待的那副闷着新鲜包子的蒸笼,想象中的蒸汽也依然活灵活现。坐在对面的肉案上的堂伯,和不远处慈爱地看着我的姑姑姑父,以及到了时候就热闹起来的牌室和麻将馆,这些景象都还是清晰得历历在目……

也许村里的包子并没有我印象中的那么特殊,只不过是一个成长中的游子,对童年的回忆,和对故乡的感怀。

写完这片文章时,已是早上八点,又到了该出门买早餐的时候了。今天的我,还有时间,或者心情,去等待一笼刚蒸好的包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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