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前,接到一份快递,拿起包裹,感觉沉甸甸的。捏了捏,我想这是一本书,应该就是我期望着,广东湛江作家陆悦先生寄过来的,他厚积薄发新出版的第一部散文书集了。我用剪刀剪开快件的封袋,再揭开里面一层覆包着的石黄色板纸,一本惊艳的浅色系山水图印封面书册,即呈现在了面前。
凝视着书册封面那苍苍远山,泱泱碧水,翠林拥塔,伏波帆航,一帧帧井然有序的画面元素,诠释着那巍焕灵动的“雲山鉴水”书名,眼前即然浮现出了陆悦先生,那两眸充满着岁月沉淀,而赋予睿智的炯亮眼神,而当翻阅到封二空白页上,一行“请夏桐柏老师雅正”而逸宕的亲签书赠文字和鲜红篆刻印章时,件件时空往事倏而缕缕复现……
我与陆悦先生遇见于2020年10月,第二届郦道元山水文学大赛的重庆颁奖盛会上,在隆重紧凑的颁奖和采风会程后,他同卢小夫等两位老师一起游览长江三峡,犹记得他那站在游轮甲板上,远望峡江壮美山光水色,而豪情盈怀的身形影像。此后因同在南国文学社编辑部服务,陆悦先生作为审核部主任,我与他互加了微信,时常一起交流审稿心得;也曾几番联通互约同赴拉萨参加文学社成立三周年庆典(后因各自事务牵累,憾均未能赴藏);2021年经卢小夫社长荐推组队,由陆悦老师、孙艳波老师和我一起,代表南国文学社,参加了“庆祝中国共产党建党100周年暨广西龙胜各族自治县成立70年”全国散文大赛征文,三人均获授奖牌榜。虽然我和陆先生相识后的一面之缘,早已是5年之隔,但这几年来,他的随和热情,他的友善谦厚,他的朴实雅诚品格,都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和羡感之情。
记得去年早春,我们在微信里,聊起各自出版文集的打算,陆悦先生即先后几次热情地帮我打听并绍介,他熟悉的出版社情况以及出书价码,暨约定到时相互寄赠书册。是年7月,我微信询问陆悦先生的快递地址,时值他正在贵州,但一俟返里,陆悦先生即于到家后的第二天上午,就发来了地址,其真诚信守之情让我感慨不已。其后他又于百忙中,为我陋集妙笔写下了一篇文雕生花的高评美文,刊登在了版面正紧的《湛江晚报》副刊上,陆悦先生的这份厚情高义的文友恩好,令我深深铭记于心。
几年来,每每在朋友圈里,赏读陆悦先生那一篇篇意存笔先,字尽意然,形象生动和专业学者型视角的山水游历散文作品,总感觉文章的字里行间,浓郁地弥漫着深沉的情感和独特的韵致。他无论是“乘着马车颠簸走关东”,抑或是迢迢青甘蒙疆西北行,还是驱车黔桂川藏西南旅,陆悦先生每一程都会洋洋洒洒、笔走龙蛇地向读者奉献出,一个巴掌都数不过来的一章章精彩游历作品,用文字为江山林草赋魂,用文学为景点风光滤镜,用千年文明为沧桑嬗变诗话,直如《菜根谭》云:“草际烟光,水心云影,闲中观去,见乾坤最上文章”啊!
转回思绪,我手抚书册,指尖翻阅着还发散有铅墨清香气息,充满着魅力真情的一页页文字,我慢慢地,也真切地感受到,这部由四川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墨笔28万字,文作109篇,章分“云水寻芳”、“岁月有痕”、“莼鲈归思”、“故园萦梦”、“心海泛舟”五辑的散文集,真实地凝聚了陆悦先生集多年记者职业敏锐洞察力养成,汇文学家艺术文创之浪漫,凝地质工作者专业视野的蕴积,显彰着一名游子赤忱的乡愁情怀,以四重维度的文学书写,著就这样一本作者在山水与文化,当代与历史,血脉与乡愁,风物与情结之间心灵交织的复刻体验,鲜活地呈现了一脉脉诗情与烟火相融的动人场景。
一、诗意山水:昭曜文脉记忆与自然交融的精神原乡
朦胧如黛远山,笼罩着幔幔轻纱,在飘渺的云雾中忽远忽近;江流穿壁绕渚,浩瀚逶迤的江面,烟波荡漾着玉塔旅帆。这是陆悦先生散文书册封面的图景,也是我捧读《雲山鉴水》这部以山与水交融,根与魂交织,而阅山水、悦山水、越山水的具象和意象画卷的艺术图引。
文集第一辑“云水寻芳”涵括的27篇散文作品,如书集“序”文作者,湛江籍著名作家,作者恩师吴茂信老先生析论云:陆悦“以雄奇的山水,铺就故乡壮阔画卷”,而他“深爱着自己的故乡”,于是“他将心力与智慧汇集起来描绘山水,抒写乡愁,充分体现了他的家国情怀,处处扣动读者的心弦”。因此在陆悦先生的这本书集里,他的“家乡不仅是一个地方,更是一种情感”,是他个人心灵和情感的归属地,是他个人的文化根系和精神原乡。
在这一辑的开篇作品《巍巍云开》文中,陆悦老师开宗明义地写道:“气势恢宏的云开山脉,千峰叠峙,万壑纵横,宛如一幅幅婀娜多姿的巨型屏风,……在养育一方生灵的同时,也铸造了粤西独特而丰富的自然景观和人文历史”。
他钟情,是因为云开山脉的芸芸丘岭众峰,都有一个个如“棉被顶”、“鸡冠顶”、“龙须顶”、“泥鳅岭”这样“形象谐趣的芳名。他酷爱,是因为这座大山,初春里姹紫嫣红,盛夏时乔木葱郁,深秋季红叶如火,隆冬令雾气氤氲,苍翠依然。他自豪,是因为山上的每一段残垣,都耸立着历史的痕迹;每一片碎瓦,都布满了历史的印记;每一座庙宇,都散发着历史的光华。
陆悦先生多年里数度登攀云开山峰,以时而漫步林径的足兴,吸清气,闻花香,观奇景,听鸟啭,感受云开的沧桑,用轻快的脚步丈行着这片风景长廊里,远古就天工壮美的粤西锦绣风光;用心灵尽情地感受着这座历史长廊里,千年来写下的数不尽云开风流。
作者接着以时空的推移,文章又从峰缀云彩的高山以降,转而蘸青墨,书写着“宛如天上来客”般,且澄练如镜的一条古老河流。他在《悠悠鉴水》这篇散文里,不吝溢美地诵赞自北而南,纵贯230多公里的“鉴江”——这条粤西人民的母亲河,“它酷似一条飞奔巨龙,在巍巍群山簇拥下,穿过冲积平原和滩涂,浩浩荡荡奔向中国南海”,“构成一幅支流畅奔,溪流争涌的壮观画面,尽显万千气象”,“润泽着人杰地灵,草木葳蕤的粤西大地”。
他眷恋母亲河,是因为这条源自云开山脉的广东第三大水系,自古以来就是粤西“人货进出的主要通道,沿岸众多的古码头遗址,无不印证了鉴江古时就‘飞帆乱渡,出没于江天杏霭之间’的繁忙景象”;他眷恋母亲河,还因那“滔滔鉴水所到之处,稻黄薯香,荔红蕉绿,……并与一片片金色稻田,一峰峰翠绿山丘,一座座被树木掩映的村庄,构成了一幅幅如诗如画般的画卷”;他眷恋母亲河,更如是情深粤西百姓向水而居,繁衍生息,澄澈长流催生出了,沿岸众多古老而又充满生机的城市,创造了灿烂的鉴江文明;他眷恋母亲河,犹豪重粤西的地灵更人杰,是鉴水风流,使得这方神奇土地上,在古代,在当代,在现代,千年里走出了许许多多,响当当的中华精英儿女。
鉴江九曲来水,是一条流淌着生命与希望的河流,“当我每次回到故乡,伫立在鉴江边上,总能触景生情。饱经沧桑的巨龙,就是一位多情而坚强的母亲,用无私的爱,默默滋养着这片丰润土地,造福世代子孙,为他们酿造甜蜜生活,成就人生梦想”。沐浴着大自然的山水风光,陆悦先生让自己捕捉到了于山水之间的感动,让自已以行走的文学,肆意地渲染着一片永恒的绿意与乡愁,孜孜不倦地丈席着枕水怀故乡的精神实践。
文集中,作者情写巍巍云开、染写悠悠鉴水,又勃兴悦写了能幻化出无尽奇妙图案的《大雾岭的雾》;从笔绘《醉美鸡笼顶》上的“双乳峰”的天工奇景,到彩翰《石根山壮歌》那盘根错节的强大根系,竟能伸展包裹住满山石块的坚韧不拔意志;他吟歌《鉴江出海口畅想曲》,伴着悠扬旋律畅读《马安竹海》的高风亮节;他徜徉《雨中 醉入橘红花海》,绮绘嫣橙琼枝;他描金“山水双合”间,恋上了山间镇墟上“农文旅”的七彩画卷里,流光溢华出那《双合村的灯火》,一丛汇聚成墨染家乡山水文旅的特色文化,而融合成一域现代生活的美丽家园。
陆悦先生就是这样以山河为笺,尽写壮伟天地间的骄娇姹紫,痴醉地诗画家乡山水美景。他沉酣的那些山峰与河流,早已溶进了他体内的血液里,成为他滋养心灵和精神力量的源泉。他在倾情讴歌的这山山水水间,把凝固成诗行意象的云开山脉,排列成了一序序金色的年华;把流动成歌谣的英韵鉴江,激荡起一浪浪银色的瑶花。他根脉寄望的每一云程,都犹是一首首动人心弦的情歌;他心灵归宿的一页页兰章,更是在娓娓动听地诉说着,“那山那水的方向永远是游子心中最美的凝望和念想”。
二、岁月之痕:坚守历史根脉与文化自信的价值传承
山河不止有风光,还有藏在岁月里的故事;窑烧薪炭的烟火,不止温热在时光的褶皱里,也盘萦进了千年流风的肌膜里;“惟用一好心”的图腾铭记,更是刻进了粤西历史名人与价值认同的骨子里。
陆悦先生集录在书册第二辑《岁月有痕》的29篇作品,以悠悠桑梓情,拳拳游子心,燃起了在同一片苍穹之下,同一方厚土之上的根脉记忆,用文学形式的艺术表达,讴歌着故乡悠久而灿烂的历史文化。他坚持在这一支以时光谱写的老歌里,诗咏着每一个光阴印记的岁月故事,传承着古高州人文历史里,那厚重的精神内涵和文化自信,深情地光曜着一方葳蕤的梓乡桑土。
在第二辑开篇《长坡旧城探访记》一文中,作者记叙说,距今已有1400多年的高州市长坡镇旧城村,“铭刻着近千年的朝代变幻和岁月风云”。旧城只所以显赫千年,只因为时为百越首领,后被尊为冼夫人的冼英,“一生致力于祖国统一和民族团结,每当我站在旧城的冼太庙门前,读着‘威镇边疆流芳百世,恩施岭表纲目三书’这幅檐联时,心灵深处就会强烈感受到‘中国巾帼第一人’的分量”,感念着旧城村成为人们抚今追昔,演变成从历史到现代的文化象征。
在这一辑的散文作品中,陆悦先生于很多篇章里,都以冼夫人作为高州市最具代表性的历史人物,书彰“我事三代主,惟用一好心”的精神内核,而后具象化地被高州、被岭南以“巾帼英风”匾额,以冼太庙等文化符号所世代铭记。他在《巾帼英风耀南天》一文中就载述了冼夫人为维护国家统一,力排众议,率领岭南地区归顺隋朝一统的功绩。如《隋书》记载,她“亲披甲,乘介马,张锦伞,领毂骑”,多次赴海南岛巡查抚慰,最后“在为国为民的路上,客死异乡,燃尽生命的最后一缕光辉”。“冼夫人仙逝后,海南百姓……纷纷自发建庙宇,怀念恩人冼太阿妈”。
他承传苏轼《冼庙诗》句“冯冼古烈妇,翁娼国于兹”,作为书辑《岁月有痕》的开篇,通过文学表达,将“顺应历史潮流”的明智之心,和爱国爱民的“好心”精神,以乡愁书写,使冼夫人文化不仅成为了高州文化象征的历史纪念,并串联起历史与现在。如今“走进旧城村,就像走进了一个古今结合的城堡,只见一座座灵光显现的古建筑遗址,在崭新的‘荔枝楼’,‘龙眼楼’,‘香蕉楼’的映衬下,似在笑傲岁月的风霜雨雪,闪耀着先人智慧的光辉”。作者以丰富的叙事维度,将历史融进现实生活多样化的市井文化,使个人情感的寄托,转化为可触可感那日常体验的鲜活载体。
高州是一座历史悠久的文化名城。陆悦先生在自豪地抒怀对故乡历史名人的敬意之后,又《踱步高城古街巷》,“作为曾在高州城生活过多年的人,高城的大街小巷自然留下了我众多脚印,特别是旧城区大街两旁和小巷深处,掩藏的历史沧桑和故事”。是的,记忆里的故乡,常常都是从一块块青石板、一铺铺老字号,由脚心、眼瞳钻进到心里,继而引发的赓响。
“行走在中山路上,只见一幢幢粤派与欧陆风格兼容的高州特色骑楼,屹立于大街两旁”。“这些古老骑楼,犹如时光老人,透过那一扇扇残旧、窄小的窗户,似在向世人诉说一桩桩历史事件,让我仿佛看到曾在这条大街上,上演的一幕幕惊心动魄的岁月风烟:惨烈的抗元斗争、明代抗倭斗争、反清起义、抗日救亡运动、解放战争……”这一段历史叙事,作者以浓烈的情感色彩,用寥寥数十字,穿透了古今血色风烟,诉说了这条老街八百多年来的风云传奇。它青石板的辙缝里,就曾经沁染着中华优秀儿女们洒下的血渍;街旁那开闭的骑楼窗,每一扇都都曾无声地映影着我们民族不屈的意志。作者在这里,用真情的文字为高州中山路,诠传了一场以时空对话的“沉浸式解码”,一场由民族情感共振的精神投射。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杜牧的这联诗句,不仅聞名古今,也让陆悦先生带着我们循篇《走进高州荔枝贡园》。既然被称作“贡园”,那串让杨贵妃带笑尝的荔枝,也应该就是“现在的高州荔枝贡园”所产了。文中写道,“地处高州东南部的根子镇所产的荔枝,以果色鲜红,味道清甜,历史悠久而著称。当年,高历士回乡采摘献给杨贵妃的荔枝”,就采自后被称为“大唐荔乡”的根子镇,而当时所采撷的荔园,也就被称为“贡园”,绵延千年。
杜牧的《过华清宫绝句》,固然揭示了古皇室贵族们的骄奢淫逸,但也播扬了源远流长的千年荔枝文化。如今“位于浮山岭脚下柏桥村的荔枝贡园,成园于隋唐年间,至今仍存活着39棵500年树龄以上的古荔枝树”。贡园里,“'贵妃醉酒'树婀娜多姿;'皇妃荔'树愈老色愈俏;'一枝独秀','力士回首','仙女散花',等极具意象化的古荔枝树,将历史与现实巧妙地融合于一体。漫步其间,那盘根错节的千年古荔,每一道纹理,都如镌刻着大唐的传奇,让人在重温经典传说的同时,不仅能品读到大唐风华”,还能喜采依古韵滋养的鲜果,一品美味荔枝,而流连忘返于历史的厚重,和现实的甜美之中……作为读者,我不仅在欣叹陆悦先生于岁月痕印间,勃发出的彩染翰墨之余,也慕羡他近水楼台得新月的“皇家”口福啊。
云山不语藏岁月,鉴水留痕载春秋。陆悦先生墨染人文,以古韵为骨,以烟火为脉,书写了回望人生最恒定的背景。他依历史名城的光影,扬槌《高凉鼓韵》的美妙旋律;他于《高州三塔揽胜》,形象三位德高望重的英姿长者,在沧桑中守望古郡的变迁;他徜徉《水口村寻古》,触摸着祠堂古楼诉沧桑,让苔痕天井见证着游子的归途时光;当他在化州最古老乡镇上,《品味白梅书房城》的芬芳岁月,那门廊两侧镌刻的“皇恩隆毕铁 春意满南天”的檐联,即刻就串联起了岁月长河中的悠悠情怀,咂嘴间满腹都是一种时光淬炼的味道;当月光还是少年时的月光,那“咚咚锵”声的铙钹乐器,激情传响《故乡的木偶戏》,就已唱得如今户户金满堂,唱得岭南山水一色都是李白的霜。
一辑“岁月有痕”篇章,诗工成历史与文学的通达之桥,也豪笔为守望和传唱一方文化的基因库。
三、莼鲈故园:交织风物印记与家国乡愁的血脉长情
西晋张翰在洛阳为官时,因秋风起,而思念家乡吴中美食莼菜羹、鲈鱼脍,遂起归隐之志而辞官返乡,也就有了以此典故,喻游子怀念故乡的“莼鲈之思”成语。
陆悦老师在《雲山鉴水》书集中,精心编列了第三辑《莼鲈归思》、第四辑《故园萦梦》,共43篇墨染浓烈乡愁的散文。作者曾动情地对我说起:现已年逾八旬的湛江籍著名作家吴茂信先生,在湛江工作期间,与他曾有一段师生之缘,一直被他尊为恩师。这次在接到作者的书稿后,不顾高龄,欣然作序,对书稿内容的文学价值,分节作出了精粹的诠释:“他用生花妙笔,写下一腔乡愁”,“借由乡情抒怀,将故乡从实体的存在,化为心中的精神家园”。由是窥知到在散文集里,作者探四时风华,怀血脉深情,萦风物旧恩,暖岁月长韵,绘染了一图人间温情的鲜活模样。
在《回乡》一文中,他心塞却又悦朗地“屈指算起来,离开生我养我的故土已近四十个寒暑,每次回到村子,我被岁月打磨而沉寂的心潮,总会掀起叠叠涟漪”。这位少小离家老大回的游子,走进家乡,每每步履轻盈,时常激情地久久惊喜顾盼。他记得离开时还是一片寂凉、灰秃的山峦,如今已“华丽转身为青山绿水”;那时晴天一身灰,雨天两脚泥的村道,现在“已满是水泥硬化路面,披着色彩斑斓的霞光,像一张延伸在山村每个角落的‘渔网’”;曾经砖垒草结的村屋,如今已被替代成“一幢幢错落有致的农家小楼,如同涂上了红色颜料,光彩夺目”。当这位游子走在这既熟稔,却竟又陌生的村街时,看着“火红的晚霞染红山村,染红了乡亲们一张张晚归的笑脸”,这缕缕乡愁,在故乡自然环境里“冷”与“暖”的交织,让他深深感受到了几十年里,作为游子前后的这两段光阴,竟然是一首交响诗篇后巨变的惊喜两重天。
最让陆悦先生萦怀思念之情的是《一对木箱凝结的父爱》。这对箱子是他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恢复高考,被录取高校而远赴广州求学时,父亲“从十几里外的一位广西亲戚家里,像寻到宝似的,硬是用单车运回两截干的花心木,作为家乡制作箱柜的上等木料,特意请村里木匠赶造出来的”。这两只木箱和当时安放在里面的简陋行李,是一位父亲对孩子,于生命般维护的温暖和嘱托。
这一对凝结着父爱深情的木箱,伴随他走过了一个个春夏秋冬,四十多年过去后,木箱里仍是藏存着见证父亲在勤奋的年华,获得的金色奖状,也珍留着“父亲总少不了‘勤劳就是本钱’这句话”的几十封亲笔信笺。陆悦老师把这对老物件,摆放在为陈列父亲的荣誉和一应遗物,于老家新屋专门辟出的房间里。当他指尖触摸在微凉的箱子上,那漆膜虽已斑驳,却感觉仍然透溢着满满亲情;父亲笔书的那谆谆教诲,信纸已泛黄,但依然言印在心。此时陆悦老师就仿佛仍站在父亲托举的梯子上,感受着祖辈对子孙无言的勉爱和力量。
“尽管外出闯荡数十年,也尝过无数异乡美味,但每每回到魂牵梦萦的故土,看到山村里的袅袅炊烟,我仿佛就聞到了一种与生俱来的故乡的味道”。这种《舌尖上的乡味》,堪比千年前张翰的“莼鲈之思”,就因为在“山野泥土的清新芬芳气味里,还有那聞香识故里的稻米清香味、鱼虾鲜美味、荔枝甘甜味、水烟筒烟香味和乡亲们暖暖的笑味,而汇成了一股令人心醉的独特乡味”。
陆悦先生在“乡味”这篇文章里,为读者深情地讲述了,游子总有那么一份对家乡美食期待和眷恋的几个故事。在第一个故事里,他叙说了“我陪着在解放前被‘卖猪仔’,飘零到南洋几十年的堂大伯返回故土。中午时分,我们在墟上的一间小吃店里,……一把年纪的堂伯在不到一枝烟的功夫里,就把两碟‘捞粉’,像小孩一样狼吞虎咽地给‘滑’进了肚里”。这里的两碟捞粉,此刻已不仅是饱腹的吃食,而是堂伯在南洋一直惦念着的,那一口怎么也忘不了的乡愁美味。亲不亲,百年故乡食啊……
第二个故事则是绘声绘色地呈献了一种名为“豆炸”的美食。在当地,豆炸又称豆腐炸,这种美食“皮薄、柔韧、囊空,越嚼越香越爽口,越煮越韧越入味”。而且聪明的在地乡亲,还发明了豆炸的多种吃法,其中一种“韭菜酿豆炸”,就风行当地餐桌400多年,成为乡亲们招乎亲朋的上乘菜品。以致“在湛江,我们几个平时关系密切的同镇老乡,有一个不成文的约定,就是每人每次返乡,都必须给大家带回豆炸”。这里字面上的含义好像是大家在馋着这一口小吃,其实深层的意思更是一种舌尖上的乡愁,是游子们聚合的一种情感表达。前几天,陆悦老师在微信里就对我说道:“故园难忘,故旧难忘。我每次回家,都会请老同学和发小到家里畅叙一天,喝几杯小酒,共话当年情谊,其乐融融”。一道记忆的乡味,一次故乡的约遇,已经成为了一份源自乡土情感的鲜活载体。
在陆悦先生的作品里,故乡从不曾远去,炊烟也从未远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心底里迸发,用书写表达。他尽管在城市的钢筋丛林里也有栖居之所,但为记住乡愁,仍在老家宅基地上建起了朝观山花、暮聞荔香的新屋。他作为《乡村归客》,《枕着蛙声入梦》,用《母亲的藤篮》,盛放着《祖屋的旧时光》,他是恋着这块土地啊!他怀写《故乡的山》,他情思《故乡的桥》,他总去《回望乡土》,迷恋《难忘的平房岁月》那份珍贵的邻里情,用时代印记《浓香的柴火饭》,诉说着乡愁就是对血脉、亲邻、舌尖与四季,那温情编织的生命密码。他也想让儿孙们都记住家乡的味道,今后无论富贵贫贱,身在何处,都不忘家乡的泥土芬芳。陆悦先生这厚重的乡愁记念,一直都成为了他生长在自已骨血里,永不消散的温暖。
四、心海泛舟:感悟山水情怀与心灵意境的智慧思考
山是一部辞典,它涵纳了苍天古木,也收容了遍野草灵,它最朴素的品质是石块。作为曾是地质工作者的陆悦先生深谙平凡、珍贵都出于山,因为它凝聚着人类物质和精神的丰硕成果。
在一篇《山海两地情》的散文中,他就动情地引用一位名人箴言解读道:“故乡,就是你年轻的时候拼命想离开,而到中年以后又拼命要回去的,那个让你一生都感到既矛盾又亲切的地方”。由此他感叹自己,“从山边到海边已愈四十载,青春与汗水尽数挥洒在这片海,可故乡的山依旧屹立在我心中”。为此一念,他很多年来,就一直把“山之子”作为自己的微信名而再未更改。
陆悦先生作为游子,于山间,于海边,在工作和生活中,不断吸纳传统典籍的养份,以文学的青墨,赋予了山河壮丽的色彩;以文化的风骨,撑起了穿越时空的脉博;以诗行的烟火,续写了沧桑与甜蜜在此完美的碰撞。他在书集第五辑《心海泛舟》涵括的10篇散文里,就以笔作“舟”,泛启心海的智慧思考,立于或近小却也广大的物理空间里,不倦地书写着一座充满激情的精神家园。
在《心灵的栖息地》文中,他就这样描述:“一个风清明月的夜晚,当我正在挑灯作文之时,室外突然雷鸣电闪,飞沙走石,……如针的风儿穿过窗缝,“吱吱”地“跑进”书房,可我的心思岿然不动,依然凝聚在故乡的马岭山巅上,……此时一个个带着泥土芳香和草木春色的灵感,如闪电般噴薄而出,……写出了饱含故土情结的散文《故乡的河》”。在这书房斗室里,陆悦先生置尘世喧嚣于无形,契淡泊与宁静于一心,自由地抒发着内心的情感和灵性,将“月斜诗梦瘦,风散墨花香”的情怀意境,沉浸写意到了极致境界。
“不管平凡与伟大,每个人都有自己人生的重要时刻”。陆悦先生在他的收藏箱里,就有《一本珍藏的记者证》。这本记者证,曾刻骨铭心地记录了他的一段传奇人生:作者以一名才刚参加工作的新兵身份,倚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奇袭”广东地矿系统的国庆征文比赛后,一篇短篇小说《月夜里》一举夺魁,登上了《中国地质报》。此后在专职地质报的新聞报道征程上,他餐风宿露,熬更漏夜,淡泊名利,勤奋努力地圆满完成了一次次平凡的采写工作;甚至临急受命,精心完丽地按《中国地质报》的要求,出色地完成了担纲跟采部委主要领导的报道任务,其于任务之外写的通讯《这样的一位部长》,还发表在了《羊城晚报》上。
一本或许并不起眼的小小记者证,不仅仅是陆悦先生个人青春和情感经历的重要人生见证,还珍藏着陆悦先生从青涩到优异的转身,从结晶“沙粒”到炳焕为“珍珠”的不凡经历。这本记者证,不仅仅是他在离开田埂之后获得一份职业的象征,还是他以“山是根,扎在记忆深处,让我懂得从何处来;海是翼,托着生活向前,让我明白往何处去”的情怀之旅,与心灵之游的邂逅后,就成为了他后来一直翻开,再未曾合上过,浑融着精神与意境书写的艺术诗篇。
犹是感怀陆悦先生将一株《乡间杂草》,意象性地从其乱疯生长、妨害生物秩序的具象体,又刮目相看地顺意出,它百折不挠的生物品性和药用价值,而智慧地感悟着一株世间最贱物,一坡人间最凡品,默默承受俯仰生姿,惠人解困无言付出的“乡间杂草也是宝”的哲学思考。他常感于山水相依,便有了大自然的灵秀,而由《雾里看海》,却又多了一丝“流走的不只是海水,随之而去的也有岁月和年轮”的情愫,因而在景随心移间,犹意滋生出了:耸卧中须有那一份含蓄,激越中必腾那一场澎湃,于青山间漫步,在碧波里泛舟,启迪出岁月“相看两不厌”的心境。
如陆悦先生在书集《后记》中表述的那样,这109篇散文,28万多字,“以家乡高州为园心和重心,内容涵盖了自然风光,人文历史,风土人情和个人经历等,是游子回馈生我养我故土的缕缕情丝”。他的书写,化染出了巍巍云开,凝聚的人类文明和精神的神奇色采;迸发出了泱泱鉴水,流动的能量和活力激荡的张扬拥抱。他的描绘,深层地表达着从历史到现代乡土情怀的眷念;他从城市的钢筋丛林间回归故土建房,是一次地理栖居到乡愁空间的心灵转换;他行反哺之义,捐赠援建家乡的项目建设,虽已名列义捐前茅,却仍在叹惋回馈乡梓的力能有限。他的感悟,哲思地浸润着以作者的襟怀与对风物的感念,将“人亮山光,俱是喜态”的山水文学,诗行成了古今交响的最美韵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