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
母亲常说,她的命不全和。生养了三个孩子,都是公的,都是要钱要命的。听说谁家生了闺女,她就羡慕不已。人家还没出满月,就急匆匆赶过去,摸那娃娃的小脸,揉那娃娃的小手,夸赞说:“这闺女多白净,多俊俏,多好。”去谁家串门,看见人家闺女帮着母亲烧火做饭,刷锅洗碗,就感叹说:“还是闺女好,知道疼人,心细手巧。”
人家说:“你喜欢闺女,就再生一个。”母亲笑道:“白搭瞎,政府给结啦,给扎啦。”人家说:“那就抱养一个,不也管你叫娘,跟亲生的差不多。”本是一句玩笑话,却石头一般扔进潭水里,激起了母亲的涟漪。
围着锅台嚼萝卜咸菜,喝小米稀粥的时候,母亲就跟父亲唠叨:“咱抱养个闺女吧,看看哪里有合适的,等老了也好有人心疼,有人伺候。小子家粗枝大叶的,哪有闺女心细。”父亲白愣着眼珠子说:“还嫌吃饭的少啊?还嫌操得心少啊?”一句话说得母亲不再吭声,只低头喝她的小米粥。
那之后,没能生下一个闺女,没有一件贴身的小棉袄,就成了母亲心底最大的缺憾,难言的遗憾。幸喜我有一个堂姐,叫“凤”,是伯父家的闺女,大我十余岁。凤姐是那种内向的女孩子,白净秀气,不太爱言语。
她领着我挖野菜的时候,只说这种菜叫什么,那种菜叫什么。荠菜、灰菜、苣荬菜,是最好吃的;地黄、麦蒿、猪毛蒿,是不能吃的。此外,就很少说什么了,只偶尔说:这苦菜花多好看呀,这地丁花多好看呀。我缠着她讲故事,凤姐就讲“周扒皮”,就讲“鸡毛信”,就讲“邱少云”。她讲故事也不怎么好听,干干巴巴的,还微微有些脸红,远不如长大后读到的课文写得生动。原野上满是春天的风,蒲公英黄黄,麦苗儿青青。一个扎麻花辫的少女站在春天里,脸颊泛着桃色的红。那样的情景像纪录片一样,被我的脑海拍摄下来,一直留存到现在。
和凤姐呆在一起的时光,我的心情总是愉悦的,总是恬静的。你不必担心迷路,也不必担心草丛里,会哧溜钻出一条蛇来,吐着分叉的信子,露着尖尖的牙齿。身上的花纹或白或绿或红,令人脊背发冷。因为有凤姐在,她定会将我护在身后,挥舞镰刀,将那可怕的东西吓走。凤姐说,蛇就是小龙就是神灵,可不能伤了它,更不能害了它的性命。凤姐的心,有一种女孩子特有的柔软和温暖。她从不像别的孩子一样,折断天牛的触须,踩断马蛇的尾巴,捉住一只蚱蜢,拎着它的腿玩耍;就连脚下有蚂蚁,她也会绕过去。我说:“土这么松软,踩不死的。”凤姐说:“踩不死人家也会疼,人家就是不会说话,不吭声。”
可心地善良的女人,未必就有好命。有时恰恰相反,你越是心善,越是受人欺负,越是辛苦劳碌。凤姐的命就是如此,最起码前半生是如此。遭了不少的罪,受了不少的累。
其实凤姐一辈子,也没让谁欺负过,有父母爱着,有叔婶疼着,有兄弟们护着。谁要是动她一指头,我们这一大家子都会冲过去,和那人说文动武。说到根,凤姐的不幸来自她的命,来自这个社会的不公平。
我的伯父就俩孩子,凤姐是老大,下边还有一个兄弟叫“生”,也就是我的堂兄。堂兄在我们这个三二百人的小村,算是个高文凭。读完高小读初中,读完初中,又考上了镇子里的高中。在高中,学习成绩也不赖,班里四十多个人,回回考试都是前几名。村里人夸赞说:“你家小生有脑瓜,考个大学那是手拿把掐。毕了业一分配就月月拿工资,顿顿吃国粮,自己享福,当老人的脸上也有光。”听人家如此说,伯父心里自然是美的,嘴上却道:“他哪有那本事,人家学习好的有的是。”
有时喝点小酒,伯父就对凤姐说:“要是你兄弟考上大学,我的班就由你来接。天天往办公室里一坐,比摆弄土坷垃强多了。”说得凤姐心里痒痒的,眼神亮亮的。伯父是县供销社的会计,打年轻就划拉账本,拨拉算盘。日日穿着干净的皮鞋和中山装,去城里上班,一辆凤凰自行车擦得锃明瓦亮。在村里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谁见了都要主动打声招呼。
凤姐也是个有文化的,虽未考上高中,抽屉里也有初中毕业证。字写得不孬,算盘珠子也打得好。若是接了伯父的班,就算不能当会计,也是供销社的正式一员,不用一辈子都窝在乡野种地。有了如此的盘算,村里的六奶奶登门提亲,她也就瞧不上眼。六奶奶说:“这小伙可不错,是个有墨水的就在李庄联校教书,长得又白净又稳重。”伯父说:“不急不急,闺女还年轻。”
可计划不如变化,老天爷不下雨,地里就难长庄稼。偏偏生哥不争气,第一年没考上,复了一年课又没考上。觉得颜面无光,就整日闷在小西屋里,门板上写了“闲人免进”四个字,谁喊也不出去。伯母怕儿子憋出毛病来,就催促男人说:“你抓紧退休吧,有了班上,咱孩子也就不闹心了。不是说,往后就不兴接班这玩意了,大好的机会可不能错过。”于是伯父就匆匆退了下来,安排儿子去了供销社。
如此一折腾,凤姐接班的梦也就落了一个空。整日垂着眼睛蹙着眉头,本就话语不多的性格,嘴唇自然就闭得更紧了。见凤姐如此消沉,我母亲就有些不落忍。包了三鲜馅的饺子送过去,抚着肩膀说:“多吃几个,身子可是自各的。”凤姐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就哽咽着哭了,眼泪吧嗒吧嗒地落。母亲搂在怀里安慰说:“咋过都是过,咋活都是活。种地的就不是人,就比上班矮三分?”好一阵宽慰,凤姐才有了些精神,拿起筷子把饺子全吃了。看着凤姐鼓起的圆润的腮帮,母亲的心也渐渐松快,渐渐舒爽。
母亲一直拿凤姐当自己的闺女。树上的桑葚红了,提着竹篮送过去;枝上的杏子黄了,提着竹篮送过去。蒸个包子,煮个饺子,也不忘让凤姐尝一尝,问:“好吃吗,香不香?”每逢过年,总不忘到镇子上赶个集,给凤姐买一身花衣裳。冬天里买“格子呢”,夏天里买“的确良”。
有一回,我用墨水把凤姐的新衣裳弄脏了,气得凤姐红着脸,到母亲那里告状。母亲黑着脸,一巴掌扇在我屁股上。凤姐却又心疼了,抚摸着我的屁股说:“打疼了么,打红了么?”我说:“你自各脱下来看看。”羞得凤姐红着脸,在我耳朵上拧了一把。
二十多岁了,既然不能去城里上班,就得考虑找婆家的事情。母亲说:“你六奶奶说的那个小伙,还真不错。俺见过,瘦高个,文文气气浓眉大眼的。”凤姐很相信母亲的眼力,听母亲如此说也就微微点头,脸颊上氤氲着少女特有的那种害羞。
可凤姐和母亲都未料到,结婚竟会如此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凤姐的对象叫“阁”,名字像他的脾性一样雅致,是那种典型的教书先生。稳重文气,略显瘦弱,言语不多。两个人脾气倒也合得来,从未大吵大闹过。只是婆家的状况不算好,结婚三两年公公就得病死了,有事没人商量,有活没人帮着。婆婆也是个体弱多病的,每日里咳嗽,需经常抓药熬药;干不了农活,看不了孩子,也做不了饭。一闻见烟火气就咳嗽不止,脸和脖子都憋得红紫。
那时已经包产到户,十几亩沙荒地都需凤姐一个人打理。耪草,疏苗,浇地,喷药,整日里上半身是汗,下半身是泥。锄草、整枝之类的小活,凤姐也就一个人干了,累点忙点也不算什么。可有些大活,一个妇女是干不了的。譬如浇地,一百多斤的离心泵,三百多斤的柴油机,一个弱女子怎能摆弄。就是个大男人,没有个帮手,也很难把那俩大铁疙瘩调理得顺垄。我那姐夫,又是个极认真的书生,每日里骑着旧自行车,去十里外的学校教书,风雨无阻,几乎从不耽误。虽是个民办教师,却比那些吃国粮的还要认真,还要负责任。若是让他请几天假,忙一忙地里的农活,就板着脸说:“孩子是祖国的,庄稼是个人的。怎么能为了个人的庄稼,耽搁祖国的孩子呢。”说得凤姐红着脸说不出话,撅着嘴独自干农活去了。
伯父退休后,留在供销社看大门,自然没有时间照顾自己的闺女。幸好,凤姐的婆家离娘家只有三里多地,中间只隔着一条小河。我的父亲、母亲,就经常挤出点工夫,帮着凤姐浇麦子耩棒子,刨长果栽红薯。若是不读书,我也会跑过去,帮着凤姐忙活忙活。十一二岁年纪,棉花地里打杈,长果地里耪草,皆不在话下。更多时候是帮着凤姐看孩子,看护她的儿子“松”,也就是我的外甥。刚开始,是推着摇摇车在天井里溜达,逗他咿咿呀呀学话。渴了就沏点白糖水,饿了就把饼干泡软,一勺一勺往嘴里喂。等小松长大点,会到处乱跑,就牵着他的小手到村口走一走。折一根嫩绿的柳枝,剥下树皮做一支柳笛,教他吱吱地吹。看鸭子和大鹅,在河沟里戏水。
有一回,不知谁家的大黑狗扑过来,竖着鬃毛呲着尖牙,吓得小松哇哇哭着,脸都白啦。我跑过去将外甥护在身后,手中也没个武器,只得扯开嗓门“啊啊”地吼。那黑狗却不怕我,“呜”地一口咬在腿肚子上了。凤姐回来,看见我身上血糊糊的牙印,赶紧骑车驮着我去县城打针。一路上不住问我疼不疼,怕不怕,自各却掉了好几对泪疙瘩。
我家也种着许多地,需要父母披星戴月,日日管理。那年月还没有什么拖拉机、收割机,所有农活都要靠镰刀锄头、毛驴老牛,都要靠一双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自家的农活虽多,可父母仍会挤出时间,隔三差五帮着凤姐忙活。尤其是到了芒种,割麦拉麦,轧场扬场,火火一个大太阳,汗水满脸满身地流淌。一天忙活下来,腰都直不起来,眼皮都撩不开。甚至累得只想喝水,不愿吃干粮。
从天麻麻亮,干到天上一个黄月亮,场院上的麦子总算轧完了。麦粒子堆得像个大坟丘,麦秸秆垛得小山一样。凤姐用湿透的毛巾,给我的母亲擦拭脸上的汗水,给我的父亲扑打身上的麦糠。说:“咱回家吧婶子,咱回家叔。家里有鸡蛋,有白干酒,还有点猪肉。”母亲说:“不了,圈里那猪还没喂呢,驴还没喂呢。”父亲说:“不了,还得回去看场院。天上有几块黑云彩,别把麦粒给淋了。”说着,父亲和母亲就领着我要走。凤姐一把拉住母亲的胳膊,泪珠子扑簌簌落下来了,嗓子哑哑地说:“忙活了一大天,也不吃顿饭。”母亲说:“叔和婶子又不是外人。”抹抹凤姐脸上的泪疙瘩:“不哭啦。日子就得慢慢熬,慢慢就会好。”
月亮无声,将麦垛黑黑的影子印在场院上,将几个人默默的影子印在场院上。月亮不走云彩走。空气里满是汗水的气息,满是麦子新鲜的香。那样的夜晚,那样的情景,总是令我无法遗忘。
后来,凤姐家的日子好过了,拎着大包小包从远方归来,一进娘家大门就脆生生地喊,喊叔,喊婶子,喊我的乳名。母亲从堂屋里迎出去,每一条皱纹里都绽着笑容。说姐姐白了,说姐夫胖了,说小松长高了。捧出长果,捧出大枣,洗了黄金帅苹果,洗了雪花梨。八仙桌上,摆满了家里最好吃的东西。凤姐从包里拿出扒鸡,拿出阿胶,拿出驴肉,拿出父亲最爱喝的“景芝”酒。那种长时间别离的突然欢聚,让土坯小屋里溢满了温馨,溢满了欢喜。
凤姐揉捏着我的耳朵垂说:“你怎不长个了?”我说:“西瓜不长个,熟了;丝瓜不长个,老了。”又和外甥比个头,肩靠肩一站,比我高了半头。那时小松已读了重点大学,在北京那边,正准备着考研。姐夫也通过一个同学的运作,去了胜利油田一所中学教书,且是个班主任,工资福利高得咱庄户人都不敢相信。凤姐也安排在校办企业上班,给买了这个保险,那个保险。数年不见,天各一涯,那种改变有时会令人惊讶。凤姐登着油亮的棕红色皮鞋,衣裳的料子和款式,似乎也是有品牌的,有档次的。且口音不再是纯粹的乡音,里面掺杂了普听话的成分,城里话的余韵。
母亲和我一阵忙活,弄了八道菜肴。果木熏猪肉、黄瓜拌豆皮、油炸花生米、蒜香鸡火腿……虽不算丰盛,可在日子刚刚好转的乡下,也孬好上点档次啦。酒席间,凤姐和母亲有说不完的话。说以前割麦子的事,栽红薯的事,掰棒子的事。说小松如何胆小,说我如何被黑狗咬。母亲感叹说:“俺妮可熬出头了!”凤姐道:“您不是说,日子就得慢慢熬,慢慢就会好。”俩人就哈哈地笑,笑着笑着,四个眼圈都红了。
灶堂里的火星,尚未完全熄掉;蜂窝煤炉,跳跃着蓝紫的火苗。虽是腊月隆冬,小屋里却暖暖融融,不觉寒冷。酒的香气,糅合着缠绵的话语,也糅合着略显苦涩的过去。熏黑的墙壁上,木壳挂钟滴答滴答响,让我忽然觉得这时光是如此之快,这变化是如此之快。仿佛一眨眼,就是别一个世界。
凤姐一家的改变,来自这社会的改变。在九几年,上边一纸文件,所有的民办教师都转了正,给买了这个金、那个险。工资从几十元涨到了几百元,从几百元涨到了几千元。尤其是油田那边,各种福利待遇更是极高,更是极好。只是凤姐两人都忙于上班,离娘家又千里之遥,便不再年年回来看望,只是打个电话问候,再邮寄三五百块钱。母亲每每接到电话,便激动得嗓音微微打颤,问那边冷不冷,要不要邮几床棉被过冬。娘俩一说话就是半小时、四十分钟。在伯父、伯母相继离世之后,凤姐回老家的次数就越发稀疏。体弱的婆婆早已病故,叔和婶就成了凤姐最为牵挂的老人。
我的父亲、母亲,也会年年给凤姐邮些东西过去:白胖的长果、红红的大枣、金黄的小米。我的宅院里,有两棵秀气的石榴树。每当石榴熟成艳艳的红色,紫水晶一般的石榴籽,将果皮撑破,我都会摘下来,遥寄给远方的凤姐。她年轻的时候,最爱吃这个。这内敛的石榴,也恰恰适合了凤姐的性格。
我这个不争气的,落魄在乡间的兄弟,依旧留存于凤姐心里。她加了微信,闲来会和我通个视频。视频里,让我猜她的衣裳是什么品牌,让我看她的楼房装修得如何,说沙发是真皮的,衣橱是实木的。天花板上造型复杂的灯,能变化出五彩的光,斑斓辉煌。又说自己考了证,买了车,发动机是纯日本的。催促我:“抓紧办个证买一辆,买合资车,别买国产的。”我苦笑说:“庄户人家买车干嘛,咱也买不起呀。”凤姐就说我思想落后,一没车二没楼,也不琢磨点门路,就知道窝在沙土地里受穷受苦。
姐弟俩说着说着话,我突然感觉自己,和人家的差距是如此之大,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且这种距离永远无法缩短,十年、百年。就像沉默的泥土,之于飘逸的白云;就像爬不上架的鸭子,之于翱翔的雁群。有了这种感觉,和凤姐的话就越来越少了;甚至有时无话可说,只是默默听着,就像小学生在听大学教授讲课。凤姐的话,却比以前明显多了。世道改变了她的生活,也改变了她的性格。
以前,我经常主动打电话过去,问凤姐身体如何,问姐夫工作如何。可现在,我甚至害怕凤姐打来的电话,害怕她又会唠叨我,问我日子好不好过,收入多不多。那腔调,仿佛是一个有荣于故乡的贵人,有功于晚辈的长者。尤其是去过加拿大之后,言谈之间会时不时抛出几句英语,说得我如坠五里雾里。凤姐却嘎嘎嘎笑,说道:“亏你还是个高中生,日常口语都听不懂。”我说:“都就着坷垃吃了,拉到茅坑里去了。”尴尬地哈哈哈笑着。
我的外甥松,考研之后就去了加拿大,娶了金发碧眼的妻,入了那里的国籍。很争气,很有出息。凤姐也就母以子荣,办了签证,坐着波音客机去了那里。打电话回来说,那里的天是多么多么蓝,云是多么多么白,湖是多么多么清。钱是多么好挣,人是多么轻松。又说,就是吃不惯西餐。牛奶腥味大,牛排烤不熟。吃块烙饼吧,里边还有水果,甜不啰嗦。那口气,表皮上是褒贬,骨子里却是炫耀,却是自豪。
她已经完全洗净了身上的泥巴,日渐丰满日渐白净的皮肉,涂着浓郁的铅华。那个舞着镰刀保护我的姐姐,已经消失了;那个为了我掉下泪疙瘩的姐姐,已经不见了。那个云遮月的夜晚,掉在麦场里的泪蛋蛋,也早已渗入泥土搜寻不见。那把砍草割麦子的镰刀,也早已在季风中氧化,锈蚀成了黄色的泥巴。
或许是离得太远吧,或许觉得和老家人无话可说吧,反正凤姐打来的电话越来越稀少,就像白花花的盐碱地里,稀稀拉拉的禾苗。甚至大年三十也不打一个,也不和老家人问声好。母亲说:“是不是孩子出吗事了?”父亲说:“人家天上的日子,过得好好的。”母亲说:“我给孩子打一个,都过年了。”父亲说:“吃饱了撑的。”白愣母亲一眼。可母亲到底心软,打开手机拨了过去。手机里的女人却说道:“您所拨打的手机是空号。”
母亲叹一口气,不再言语。父亲点上一支烟,将青青的雾气喷吐出来。眼睛微微眯着,眉心微微锁着,似乎被烟雾熏到了,又似乎飘渺地回忆着什么。窗外漫天的星光,鞭炮噼噼啪啪响。高悬的灯笼,将朦胧的红色洒在胡同中。电视里挤满了人,挤满了歌声,挤满了笑声。母亲的眼神略显失落,自己命里到底还是不全和,是个没有闺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