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嫂
一、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子,白色的床单。二嫂的脸也是白色的,就像失去水分的、几近干枯的白色花瓣。输葡萄糖,打杜冷丁,都已没有必要了。二嫂说,不想在身子上留下太多的针孔,要让自己的身子尽量地完整。完完整整,回到遥远的家中。她用迟滞的,却依然留有一丝清亮的眼,静静望着我的脸。粘着胶布的手微微抬起,微微抖动,就像一片即将飘零的叶子瑟缩在北风中。
我捧住二嫂干枯的手,感觉着那手心里,仅有的一缕温暖和温柔。曾经多么丰满白皙的手,如今却被季风抽干了油脂和水分,凸起的骨节,凸起的青筋。二嫂说:“我想和你二哥埋在一起,又怕你二哥嫌弃。”我说:“二哥在老家想你。”二嫂就轻轻合上眼帘,两颗泪珠滑过高高的颧骨,滑过深陷的腮部。我用手轻轻为她擦拭。那泪珠色泽虽然有些浑浊,可温度仍然是滚烫的。
我的二哥叫“卫华”,也没多少文化,似乎连小学都未读完。二十岁之前,二哥一直待在遥远的新疆,给生产建设兵团放牛放羊。茫茫的大戈壁,茫茫的大草原。清晨,将几百只羊赶到草场里。骑着伊犁马,摇着牛皮鞭。傍晚,将几百只羊赶回围栏里。骑着伊犁马,摇着牛皮鞭。生命就像大西北的风,忽而跑向西,忽而跑向东,随意止歇,随意驰骋。
二哥的爹是我的亲大爷。十七八岁当兵,跟着陈毅老总打过杜聿明。又一路南下,渡过大江,解放了南京。我大爷小个不高,精瘦精瘦的。留着小平头,撅着小胡子,瞪着小眼珠,每一根汗毛都精神十足。说话一激动就爱拍桌子,拍胸脯,扯开嗓子吼:“老子什么仗没打过,什么枪没玩过,什么人没揍过!”恨不得把桌子拍散架,把胸脯拍骨折。多亏他不是武松那样的大个,要不,家里的八仙桌每年都得拍坏几张的。凭着一股子虎劲,坐着铁闷罐去新疆那年,我大爷就已是个副团。遥遥八千里,长长三十年。三十年间,大爷一家子从未回过老家山东。每年,也只是写几封信联通联通感情。
一九八零年初冬,呼呼刮着北风。当大爷一家五口,出现在老家的天井中,爷爷很是吃惊,奶奶很是吃惊,我的爹也很是吃惊。绿色的军棉帽,耳翅上有黑褐色的毛毛。绿色的军大衣,衣领上也有黑褐色的毛毛。一家人几乎一样的打扮,仿佛从某个战场的前线,败退下来一般。爷爷将一家人领进堂屋中,抱些干树枝子生起火堆。火苗跳跃着呼呼燃烧,一堆身影映在熏黑的墙壁上,摇摇晃晃。奶奶从老旧的碗橱里,摸出一纸包红糖,热气腾腾的红糖水沏了五大碗,给儿子、儿媳和三个孙子取暖。
爷爷问:“在新疆混得好好的,咋说回来就回来了?”大爷说:“退了,回老家颐养天年。”爷爷说:“退了?不是还有两三年?”大爷说:“提前。大荒原,大戈壁滩,百十里地不见人烟,看着就烦。哪有咱老家好,三里一村,五里一店。”奶奶问:“小啊,是不是有人欺负咱啦?”大爷说:“谁敢!”粗瓷碗往八仙桌上一墩,红糖水洒出来一半。堂屋里瞬间安静了,爷爷不再说什么,奶奶不再说什么。我的爹也不再说什么,来到村里的代销点,买了景芝白干和泉城香烟。
娘和奶奶扎上围裙一阵忙活,堂屋里就有了油炒花生米的香气,就有了白菜炖豆腐的香气。半斤酒落肚,大爷的脸就是酡红的了,大爷的脖颈就是紫红的了,拍着桌角说:“狗屁师长,贪污粮食,贪污军饷。军委主席要是让我当,早把他拖出去喂了野狼。”大娘扽一扽大爷的衣襟,挤着眼说:“别喝了,喝多了。”大爷一巴掌打开大娘的胳膊,又说:“兴他贪污,就不兴我上告了?”
虽说大爷跟上司闹了一场矛盾,被排挤出了新疆军区。可他的军功仍摆在那里,他的级别仍摆在那里。一个小小的团长,在这小小的村子里,也算是无限风光。四间红砖瓦房是县里给盖的,武装部的干部来过,民政局的干部来过。大儿子建华被安置在县酿酒厂,当保管,吃国粮。三儿子新华被安置在县纺纱厂,当保全,吃国粮。唯有老二卫华,矮矮小小,黑黑瘦瘦,没文化,又不爱说话。工作没有着落,媳妇也没有着落。头一年,大哥建华娶了运输公司的会计,住在酒厂的家属院里。第二年,三哥新华娶了百货大楼的售货员,在县城南关买了一处小院。唯有二哥卫华,仍和大爷、大娘住在一起。村南的沙土岗子下开垦了几亩荒地,耩些麦子,播些玉米。七月的阳光下,挥舞着锄头耪草,扣一顶竹篾编的六角草帽。本就黑黑的面庞,被毒毒的阳光晒得愈发黑亮。每日里低头吃饭,低头干活,二哥变得越来越沉默。似乎身体已经木化了,已经石化了。
二、
大娘心疼儿子,就催促大爷去县里跑一趟。久住新疆,久不回乡,大爷这个老团长能递上话的,似乎也就一个武装部长。那武装部就建在北湖边上,红瓦房、红砖墙,不大的小院。宽宽的铁栅栏大门,铁栏杆如方天戟如虎头枪。水泥门柱子上,挂个白漆黑字的木头牌子。最前面的瓦房,是军事科、政工科和后勤科。部长和政委的办公室,在尽后头的那一排瓦房。
大爷找人办事,一不请酒二不递烟。骑着“东德”自行车进了武装部大院,衣襟飘飘,小旋风一般。进门就喊:“王部长!王部长!”王部长没有脖子,高且白胖。大大一颗脑袋,圆滚滚蹲在肩膀上。见大爷一个劲地嚷嚷,先是微微皱皱眉头,之后就挤出点笑容堆在脸上。大爷说:“我那老二,怎还不给安排工作,都好几年了。国家还有没有法律,中央还有没有政策?”王部长说:“这事急不得,心急就没有热豆浆喝。”抽出一支“牡丹”烟,给大爷点上。大爷是个识敬的,见人家客气,那冲天的火气,也就随着缕缕青烟渐渐散去。嘱托说:“王部长,我家老二的事,你可要放在心上。”王部长笑嘻嘻道:“放心吧老团长。”话虽如此说,可二哥的工作却一直没有着落,一拖再拖。弄得二哥整日里低头耷脑,七魂六魄似乎都跑丢了。
大娘说:“工作的事先搁一搁,先找个媳妇再说。”大爷说:“找工作我有辙,找媳妇就没辙了。”大娘说:“你这一辈子,除了打枪射炮还能干点什么。”大爷说:“能干什么,你说能干什么,三个儿子不都是我干出来的。”说着就哈哈笑了。气得大娘白愣他一眼,拉长着脸出门去了。
那晚,我们一家刚吃完饭。娘扎着青布围裙,刷锅刷碗,瓷器叮叮当当碰着锅沿。爹坐在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听戏匣子里的刘兰芳说《岳飞传》。大娘进屋也不绕圈圈,也不转弯弯,就把给二哥找媳妇的事说了一遍。爹从我的旧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白纸条,撒些碎烟叶卷一支喇叭烟,划根火柴点燃,慢慢吸吮着,慢慢喷吐着。大娘催促说:“赶紧琢磨琢磨,咱这十里八乡有没有合适的。户口不户口,咱先放在一边,关键是姑娘要灵透,要好看。好歹你侄子,也端着半个铁饭碗。”爹说:“随便找一个倒也不难,可你这又要灵透又要好看……”疙瘩着眉头寻思一会儿,慢慢道:“河东小马庄刘会计家,倒有个大姑娘。大长腿,大个子,银盆大脸,细眉亮眼。”大娘说:“那就抓紧提个亲,要什么买什么,嫂子这里听着。”爹说:“我哪里是做媒的材料,笨嘴笨舌的。让你兄弟媳妇跑一趟,她舌头长。”娘说:“谁那舌头没有三寸长?你和刘会计三天两头去公社开会,谁不认识谁。给自己的亲侄子说个媒,还腻歪,还推诿。”爹嘿嘿笑了,说道:“赶鸭子上架,逼哑巴说话。”话虽如此说,可第二天晚上,爹就去了马颊河东岸的小马庄。切了二斤五香驴肉,买了两瓶带袼褙盒的景芝白酒。
初七初八的节气,半个月亮挂在西南方,星星闪亮。刘会计家的木格窗里,煤油灯昏黄,隐约有戏匣子咿咿呀呀地唱。爹在天井里咳嗽两声,招呼道:“在家吗刘哥?”刘会计就从堂屋里迎出来,客客气气,笑笑呵呵。说道:“来就来吧,还买东西干嘛,谁跟谁啊咱兄弟俩。”爹说:“有日子没见了,有日子没坐了。早就想找哥哥抽袋烟,喝碗茶。”刘会计说:“喝茶干嘛,咱兄弟俩要喝就喝带度数的。”就吩咐闺女兰英,炒俩菜招待招待。闺女兰英就扎上花围裙,绾起袖口做菜。纤巧的十指,白莲藕似的一截胳膊裸露着。低眉顺眼,不多语不多言,一股灵气却暗藏于眉目之间。粉丝拌黄瓜、韭菜炒鸡蛋,两盘菜简简单单,却做得好吃又好看。做完菜,闺女兰英就出去了。回到厨房,大铁锅里添几瓢凉水,点起柴火哔哔啵啵烧着,风箱拉得呼哒呼哒响。火苗儿在亮晶晶的眼里跳跃,在粉嫩嫩的脸上明亮。
白瓷小酒盅,一盅能盛半两多。刘会计满满地斟上,端起来说:“来,咱哥俩走一个。”爹说:“走一个。”一仰脖就喝干了。刘会计又满满斟上,说:“来,咱哥俩再走一个。”爹说:“再走一个。”一仰脖又喝干了。刘会计拿起筷子,指点着桌上的酒肴:“尝尝俺闺女做的菜,地道不地道。”爹吃一口韭菜炒鸡蛋,吧嗒着嘴说:“不孬,味道真不孬。”刘会计说:“不孬就多吃点,不够再让兰英炒一盘。”只是一味劝菜,却不倒酒,任凭两个酒盅都空着。爹说:“咱哥俩再整一个,你那酒量,两盅还不够塞牙缝的。”刘会计乐乐呵呵,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爹说:“有事情先说事情,不说事情,这酒不白喝了。”爹说:“也没事,就是想哥哥了,过来坐一坐。”刘会计说:“你不说今晚就别说了,只能喝酒吃菜,不能聊别的什么。”
爹脸皮薄,见兰英闺女一会儿沏茶,一会儿倒水,进来出去的。给侄子提亲的事,就没好意思说。好几回话到嗓子眼,喝口酒又咽回去了。一瓶酒喝完,已是鸡叫头遍。半个月亮落下西天,漫天的星星挤眉弄眼。大街上黑洞洞,很是安静,不见一个人影。刘会计拉着爹的手,一直送到村西口。爹说:“回去吧,天怪凉的。”走出老远,小北风一吹,爹就有些后悔。自己只顾灌了一肚子酒水,侄子的婚姻大事,却成了竹篮打水。爹咬咬牙跺跺脚,扭头又往回走。走到小马庄村西口,见刘会计倚着一棵老榆树站着,叼着一支泉城烟,烟头的火星一闪一闪。爹说:“怎还没回去?”刘会计说:“等着你哩。”俩人手拉手,都嘿嘿嘿笑了。
这回爹也不再小脸,磕磕巴巴,给侄子提亲的事总算都说了。刘会计听完,好一阵子不说话,靠着老榆树慢慢蹲下。爹说:“咋啊,瞧不上俺侄子?”刘会计说:“不是瞧不上,是兰英那孩子有了对象,就是大马庄马凤祥的大小子,叫马进国。”爹说:“马凤祥,就是当过民办老师的那个?”刘会计道:“就是他,咱们还在一块开过大会,听过报告。”爹就沉默下来,点上一支烟蹲在老榆树下,嘴唇间的烟把子,嘬得吧嗒吧嗒响。沉默一会儿说道:“侄女有对象,就当我什么也没讲。”
回到家里,都鸡叫两遍了,深更半夜的。爹倒在炕头上,闷声不响。娘问:“没戏啊?”爹说:“人家闺女有对象。”娘说:“有对象不等于有主儿(丈夫)。这上好的闺女,你就得争,你就得抢。”又说:“你那张嘴,背个小九九还行;当媒婆,说十个得黄九个。”
第三天晚上,娘就偷偷去了小马庄。月黑头的天气,半个月亮一会儿露个脸,一会儿又藏在云彩里。
待娘回家时,也已是夜半更深,鸡声寥落,犬声消沉。爹尚未睡下,坐在八仙桌旁听戏匣子喝花茶。茶水已冲泡得没了颜色,戏匣子里哧哧啦啦满是杂音,所有电台似乎也已全部停播。洋油灯下,见娘满面红光兴高采烈的,爹就问:“有门没门?”娘说:“穆桂英出马,一个顶仨。就算是一堵青石墙,俺也能给它掏个大窟窿。兰英他爹算是吐口了,说跟闺女商量商量。”爹问:“你怎给人家摆划的?”娘说:“俺偷偷打听过,兰英那对象就是个啃坷垃头的,祖宗八辈大小人物没出过。一个农村户口,哪能比得上咱侄子的城市户口。一个吃农村粮,一个吃国家粮;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天上。”爹说:“咱侄子的工作不是还没着落,不也是个啃坷垃的。”娘说:“这只是暂时的,国家有法律有政策,管不管分配,也不是咱信口开河。”又道:“俺跟刘会计说,老二的工作,武装部和劳动局都已经拍板了。”爹就有些不高兴,埋怨说:“你这不是胡诌八扯,八字还没一撇呢。”阴沉着脸,语气挺严肃的。娘就啪地关死戏匣子,坐在炕沿上撅嘴喘粗气,说道:“俺这不是为了你那亲侄子好,为了你们老杜家好。人家兰英那闺女,又白净又俊俏,个头又高,十里八乡都难找。”爹就嘿嘿地笑着,倒一碗热水捧给娘喝,赔不是道:“辛苦穆桂英了,喝口水润润嗓子消消火。”
之后的半年,娘往小马庄跑了五六趟。每次都是晚上悄悄溜过去,做贼一样。唯恐撞见二嫂原来的对象,被人家阻挡,被人家指责,甚至于动手动脚的。
可纸里包不住火,人家大马庄那头到底察觉了风吹草动。马凤祥爷俩大清早就找上门来,大脚丫子踹得大门扇子咣当咣当响。惊得天井里,鸡飞狗上墙。爹不敢出去,躲在堂屋里,手中紧紧攥着一根槐木棒。娘却是个不怕事的,拉开门闩,叉了腿往大门口一横。马凤祥说:“办事也不怕坏良心,老话讲,宁刨十座坟不毁一门亲。”娘说:“你跟人家闺女登记了,你跟人家闺女结婚了?没登记没结婚,就不是你老马家的人。婚姻自由,人家闺女爱找谁找谁。”马凤祥说:“凡事得有个先来后到,人家闺女先看上了我那大小。”娘说:“你那小子能和俺侄子比?一个吃农村粮,一个吃国家粮;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天上。”娘的嘴机关枪一样,哒哒哒一排子弹射出去,马家父子被怼得嘴唇哆嗦,满脸红紫。说又说不过,动手又怕惹祸。
正僵持着,我大爷舞着两把菜刀冲过来。眉毛立起,眼珠鼓起,满满的杀气。刀背碰刀刃,叮叮当当乱响。马凤祥到底是个教书的,被我大爷的阵势唬得脸色发白,拽着儿子的手低头就跑。我大爷还要追上去,被爹一把拽住,连拉带扯劝进堂屋里。
三、
二哥结婚的时候,是腊月初六。空气虽寒,却是个艳阳天。阳光金黄灿灿,天空瓦蓝瓦蓝。没有云彩,也没有风,成群的喜鹊在树枝跳跃,在半空盘旋。天麻麻亮,娘就把我折腾起来。换上新衣裳,又拿香胰子帮我洗脸,嘱咐说:“新媳妇不给压车钱,就不开门,最少也要两块钱。”我点头应允,坐上绿色的吉普车,一路尘土飞扬去了小马村。二哥坐在副驾驶上,一身笔挺的青色西装。后座上,是两个十七八岁的迎亲姑娘。后面还跟着一辆,也是那种绿色的吉普车,也是一路尘土飞扬。那阵势在那个年代,在那个都兴骑着洋车子迎娶新媳妇的地方,也算是无限风光。开到村西头的老榆树林,吉普车停下。铁蛋叔下车,抱着打兔子的土枪,朝天空放了两枪。巨大的声响,惊得榆树林里的夜猫子扑棱棱飞起,翅膀划破空气,飞进了更远处的树林里。
之后,大吉普车威风凛凛开进小马庄,停在刘会计家大门旁。新郎官和迎亲姑娘下车,由懂礼节的三爷爷带领着,走进点着红蜡烛的,烛光摇曳的院子里。我则在吉普车上镇守着,将车门插死,若把守寨门的小喽啰。
红红的太阳刚刚露脸的时候,二嫂从院子里走出来。油黑尖头皮鞋、浅绿针织长裤。略略紧身的红底儿小袄,让她的腰身越发诱人。小腰细细,胸脯高高,腚瓜儿翘翘。那个头比二哥还要高,二哥的脑门将将够到二嫂的耳朵垂。二嫂拉车门把手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是雪白的,白得发亮;就像炼熟的、凝固的猪油一样,就像蒸熟的、剥了皮的鸡蛋一样。看见那双手,你会忍不住用手去摸一摸,用鼻子去嗅一嗅。
当三十年后,我在医院里握住二嫂那只枯瘦的,干柴一样的手,仍会情不自禁想起三十年前的那个艳阳天,想起二嫂那双玉手,如白藕一般,如白莲一般。端端正正的银盆白脸,忽闪忽闪的潭水一般的眼。而那身火红的小袄,又让医院里白色床单,越发暗淡,越发凄惨。
三十年后,二嫂终于回到了故乡,回到两千里外,那个北方的小村庄。黑色的柏油马路,白色的金杯汽车。路旁,一棵一棵向后倒退的树木。春天的风,呼呼刮着。那些耐寒的柳树,已经透露出一些嫩绿的颜色。麦苗返青,荠菜青青。初春的一切,都在略略有些寒意的风中,不停摇动,微微骚动。二嫂躺在车上,歪着头望向车窗。那原本漾满清水的双眼,深深塌陷,几近枯干,就像因干旱而枯竭的老井。她已没有多少力气诉说,似乎只在用渐渐衰竭的心脏和大脑,努力追忆着什么,努力感叹着什么。
紧握着二嫂手的,是她和二哥生下的儿子春波。春波已经三十多岁,长胡子了,甚至长抬头纹了。模样铁随我的二哥,矮且瘦弱。只是皮肤白白的,继承了他母亲的颜色。二嫂改嫁时,春波才五岁。紧紧抱着二嫂的大腿,不让她出门。眼泪流出老长,鼻涕也流出老长。二嫂掏出小手绢,不停给儿子擦拭。泪水吧嗒吧嗒落在儿子的小脸上,哭得雨中的梨花一样。她第二个男人的黑色轿子车,就在大门外等着。黑色的油漆,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芒。喇叭声很响,刺得二嫂的耳朵阵阵地疼痛。最终还是她爹刘会计,将外孙子夹在胳肢窝下,夹羊羔子一样扔进了西厢屋里。屋门咣当关上,铁锁嘎哒落下,隔断了儿子望向母亲的目光。马达启动,尘土飞扬,拉着二嫂去了遥远的南方。
二嫂的第二个男人在一家纱厂当销售科长,吃国粮,姓唐,老家就在马颊河西畔的丁家岗。老唐的爹脑瓜聪明,是个学纺织的大学生。读书在南方,分配也在南方。老唐的脑瓜虽然不怎么灵光,大学也没考上,却享受了国家的好政策。接替父亲的工作,高中毕业就进了纱厂,就吃上了国粮。
一年春节,老唐回老家祭祖。烧了纸,焚上香,点完炮仗。老唐也没什么事,就独自在马颊河边上溜达,赏一赏故乡冬日的风光。冬天的河水,全然没有夏天那么宽广,窄窄瘦瘦,冰层结得很厚。白冷冷的阳光照在冰面上,折射出刺眼的光。两边的河坡,满是枯干的芦草、蒲草、水稗子和狗牙根。老唐正踏着软软的枯草踱步,见冰面上走来一个女人。穿一条灰色妮子大褂,脖子上绕一条白色的围巾。胳膊上擓一个竹篮子,篮子里放着黄表纸和松香。待女人穿过冰面,走到河坡上。老唐见女人面容白皙,眉目俊丽,眼神里略略含一点忧郁。心中的六神就跑了五位,缠缠绵绵全萦绕在女人身上。那时,老唐的媳妇得肺病死了,心中空空落落,就故意在女人身后尾随着,且装作漫不经心地胡乱踅摸。
那女人走到河岸的一座坟头前,烧纸焚香,跪下去久久没有起来。脊背抽呀抽的,身子抖呀抖的。嗖嗖的北风,将地面的纸灰吹扬起来,轻飘飘翻滚着,没着没落。老唐就走近前解劝:“人死不能复生,哭两声就行。哭坏了身子,家里人都会心疼。”那女人这才止住哭声,泪痕纵横,眼圈红红。老唐见那坟上的土并不十分陈旧,扎花圈的秫秸也未完全腐沤,就问:“下面埋的是先妣还是先考?”女人把头摇了摇,说道:“是俺男人,两年前刚刚走的。”老唐心中一喜,脸皮上却挤出些同情和惋惜,劝说道:“你还年轻,凡事要往前看才行。伤心总是难免的,可生活还是要继续的。”一番话,说得女人对面前这个陌生的男人,有了一丝好感。老唐又讲:“同病相怜。前两年,我的爱人也去世了,到现在心里还思念,还不能释然。”说着便叹口气,脸上浮出些悲戚。
那上坟啼哭的女人不是别人,就是我的二嫂兰英。那黄土里埋的男人不是别人,就是我的二哥卫华。在二嫂得病之前,她从从未想过,死后要和二哥葬进一个坟坑,骨灰相并,魂灵相融。跟二哥同穴的想法,是她病重之后才提出来的,才告诉儿子春波的。再嫁的女人回祖坟,在宗制万万不允。春波做不得主,生怕杜家的长辈先祖不答应,也就一时没有回应。见春波默不作声,二嫂刚刚泛起一丝亮光的眼神,随即又变得黯然,仿佛死去一般。两行泪水滑出,浸湿了白色的枕头。春波到底是二嫂亲生,到底心里疼痛。回到家中,就和老人们商量二嫂和二哥圆坟的事情。
这时,大爷、大娘和爷爷早已故去,家中也就我爹能拿个主意。爹的烟卷抽了一棵又一棵,喷吐得堂屋里青烟燎绕的。好一阵子方叹口气说:“那就让你娘回家吧,看你娘病得那么可怜。”说完,偷偷瞅瞅娘的脸。娘的脸冷得像一块铁板:“这改嫁的媳妇哪个敢进祖茔,这老祖宗的规定还管不管用?”爹想争辩,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支语片言。春波又可怜巴巴望着我这个堂叔,泪蛋子含在眼皮里,几乎流出。我说:“让二嫂回家吧,二哥在下面想她。”娘不再说话,眼圈竟湿湿地红了。
四、
春波的家就在村东头的小河边上,四间红砖房,一圈红砖墙。天井里栽着石榴树、柿子树和脆枣树。天气尚寒,树枝仍是光光秃秃,看不出什么生机吐露。唯有屋里窗台上一盆长春花,开着水红色的艳丽的花朵,显出些生机勃勃。
我们把二嫂从金杯车上抬下来,就像抬着干枯的庄稼的秸秆。春波媳妇在床上铺了厚厚的棉被,放了柔软的枕头。电褥子通着电,将棉被烧得温温暖暖。二嫂躺倒棉被上那一刻,精神似乎好多了。睫毛眨动,瞳孔里也晶晶闪亮。当她望见窗台上那盆长春花,嘴角翘了翘,显出些久违的微笑。
三十多年前,二嫂和二哥结婚那天。俩人肩并肩坐在床沿上,吃完长生面,就有许多人逗他俩吃大枣,吃花生。花生白胖胖,大枣红通通。有人喊:“早生不早生?”二哥大声说:“早生,早生。”小眼乐成一条缝儿。二嫂却不吭声,低着头红着脸,弯弯的睫毛忽闪忽闪。微微翘起的嘴角,抿出红润的微笑。那微笑就像杏花含苞,就像桃花含苞。
闹洞房的人挤了满满一屋,怎么赶也赶不散。白天闹,晚上还闹,一直乱腾到十一二点。等洞房里吹灭了红烛,一切归于安静,铁蛋叔一帮子闲汉,就蹲在后窗户底下偷听。听被窝里有没有响动,听新媳妇有没有哼哼。第二天见了二哥,又是一阵嬉闹,说道:“夜来晚上,黑咕隆咚怎没个动静,新媳妇不让你碰?”逗得二哥满脸通红,掏出喜烟一人点上一颗,方才把他们的嘴堵上。
新婚燕尔,又是腊月寒冬,那几个月,二哥就极少出门。不像往日一样,抱着土枪来到原野上,打兔子,打野鸡,拎回家中打打牙祭。每日里就是围着火炉子,给二嫂沏茶倒水,炒菜做饭。腰里扎着小围裙,脖上搭着白毛巾,正儿八经的大厨一般。起锅烧油,炒勺颠得极其麻溜。饭菜弄得也可口,且顿顿盘子里都有点猪肉。不像我们家,大多数时候就是白萝卜咸菜,稍稍淋三两滴棉油。
一日近晌午,去二哥家蹭饭解馋。二嫂回娘家了。二哥切了白菜,又从碗橱里拎出一大块猪肉来,说:“咱兄弟两把它都炖上,温点酒喝上二两。”我说:“少切点,给嫂子留着。吃了猪肉身子上有油,摸着滑溜。”二哥说:“摸那玩意有什么用,自各睡更肃静。”我说:“白天说话挺硬,到晚上就软了,就钻进人家被窝里去了。”二哥叹口气:“你嫂子那被窝,也不是好钻的。”眉梢和眼角都耷拉着。我问:“跟嫂子闹别扭了?”二哥说:“你嫂子心里还有那个姓马的。”我说:“大马庄的马进国么?”二哥不再言语,白瓷盅里满上酒,滋滋咂咂喝着。
喝两盅酒方才驱走沉默,红着脸说:“人家姓马的长得白,长得高,长得好。不像你二哥,又黑又瘦,一米六的个头。”我劝慰说:“黑点矮点怕什么,武大郎还娶了潘金莲呢。”话一出口,又感觉不妥,干干地笑笑,夹起猪肉吧唧吧唧地嚼。二哥就踢我一脚,也干干巴巴地笑。我说:“吃完饭,你去俺家一趟,把这事跟俺娘说道说道。”二哥明白我的意思,就端起酒盅和我碰了一个,说:“多吃肉,挑肥的。”
喝四五两酒,胡乱啃俩馍馍,二哥就去了我家。坐在炕沿上,和娘说了许多话。说到动情处,借着酒劲还掉了俩泪疙瘩。娘刺他一眼说:“瞧你那熊样,连个女人都弄不顺溜,那张嘴光知道吃饭喝酒。”那之后,娘就经常去二哥家串门,坐在热乎乎炕沿上,和二嫂絮絮叨叨,嘟嘟囔囔。烛光摇曳里,说得二嫂俏脸娇羞,频频点头。
娘的话,仿佛是初春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那么一滋润,二嫂那蜷曲的叶芽,也就慢慢舒展开来。在二哥暖烘烘的目光下,嫩绿地泛着油润的光华。她感觉娘说得在理,有见地。自己的公公毕竟是个老革命,老干部,说话算数。老大、老三都安排了,还能把老二舍在家里种地,受一辈子委屈。领工资吃国粮,是迟早的事情,板上钉钉。到那时,自己也就是正式工的家属,衣裳外有脸面,衣裳里有钱款,到老也有个依靠,也有个保险。男人虽有些丑,虽有些黑,虽有些瘦,可家庭条件,比小马庄的要搞那么一截子,要强那么一层天。
自己嫁过来,也并非全然是家长的逼迫,媒人的诱惑。大姑娘家,心里都有个小九九的。舍弃小马庄那边,也是往长远里打算;虽有些不近情理,却也勉强说得过去。如此一琢磨,二嫂的心也就释然了。黑灯瞎火里,二哥黏黏糊糊要过来,二嫂就主动把被子撩开,羞涩着说:“急什么。”二哥就泥鳅一般滋溜钻进去了,笑嘻嘻说:“能不急吗,这么好看的一朵花。”黑暗里吭哧吭哧,弄出些奇奇怪怪的动静。
寒天冻地,也没有什么活计。一日午后,我去二哥家串门。大门虚掩着,小院里很安静。几只老母鸡,趴在柴垛旁晒太阳;一群小家雀,站在屋檐上叽叽喳喳唱。还未进屋,就听窗户里二哥和二嫂嬉闹。嘁嘁嚓嚓,也不知说些什么。滋滋咂咂,好像在喝稀粥之类的。窗帘也没拉,透过玻璃窥进去,见二哥左手搂着二嫂的腰,右手毒蛇吐信一般往毛衣里掏。二嫂红着脸笑:“烦不烦,让人家看见。”二哥说:“看见就看见,也让他们开开眼。”说着就把粉色毛衣掀起来,裸出二嫂半个白白的奶。
我那时尚小,不知其中的奥妙。在窗外大声喊道:“二哥,天这么暖和,咱出去玩弹弓么。”二哥、二嫂就赶紧分开,一个整理衣裳,一个冲我嚷嚷:“自个玩去,二哥还有事哩。”我却径直进了屋,拉起二哥便走。二哥就咪咪笑着,拿起弹弓出门去了。二哥的弹弓是槐树杈子做的,洋车子里胎剪成皮筋,弹兜是一块四方的小羊皮。看着粗糙,射击却极准确有效。十颗钢珠飞出去,能打中七八只家雀。原野开阔,阳光暖和。成群的麻雀,落在枯草上啄食草籽,落在树枝上整理翅子。二哥拉满弹弓,左眼闭上,右眼圆睁。伴随着钢珠划破空气的声响,树枝上的麻雀已扑棱掉落在地上。
五、
不过如此惬意的时光,并不久长。七九河开,八九燕来。拔节的麦子,需要浇水追化肥。解冻的白茬地,需要翻耕播种。耕牛遍地走,驴车遍地走。二哥也需日日下地干活,不能黑白和二嫂厮磨。二嫂也已经怀上了春波,肚子渐渐隆起,身子渐渐丰腴。她和二哥的第一场矛盾,也是在那个春天闹的。
一日,我和爹娘正吃晚饭,大娘急急慌慌走进来,累得气息喘喘,说道:“老二和他媳妇闹别扭了,你们过去劝劝。”爹娘就放下饭碗,随大娘出门去了。
铺着团花牡丹的土炕上,二嫂低头抽抽搭搭地哭。二哥蹲在墙角,双手胡乱撕扯着头发,满脸愁苦。娘靠着二嫂坐下,拿手擦拭她脸上的泪花花,问道:“卫华欺负你啦?别怕,婶子这就揍他。”也不管青蓝红黄,照着二哥后背就是两巴掌。二哥不吭气,也不反抗。倒是二嫂上前阻挡,说道:“俺俩也不为别的,都是因为他的工作。说好了去城里干活,可到现在还是个种地的。俺回娘家时,连头都抬不起来了。”于是屋里就死一般的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着。
那时大爷已经病了,整日躺着,不能下炕。八仙桌上摆满了药针、药丸、药片,墙角扔着一堆输液瓶子。他再不能骑着“东德”洋车,去县里的武装部;再不能舞着两把菜刀,生龙活虎。再也不能啪啪拍着胸脯许诺:“放心吧兰英,过俩月卫华就去上班,就能端上铁饭碗。”当王部长来看望时候,大爷黄瘦的脸上堆出少有的温和,嘴唇哆哆嗦嗦努力笑着。王部长说:“老二的工作快有安排了,先让他到棉厂干临时工,等有机会立马转正。”大爷就抓住王部长的手,使出最后的力气,摇了又摇,抖了又抖。王部长笑呵呵点头,出了大门,掏出手绢反复擦着自己的手。
之后不久,大爷就走了。大爷走了不久,大娘也走了。俩人就埋在庄北的祖茔里,马颊河旁一处高岗的阳坡上。一座新坟,几株侧柏,还有疏疏落落的一片毛白杨。春天,风吹树叶沙沙响;秋天,风吹树叶萧萧黄。这里,就是二哥最后歇息的地方,就是二嫂最后歇息的地方。二哥是个细心人,清明、中元、春节、周年,总忘不了来到爹娘坟前。烧纸焚香,磕头祭奠。有时磕完头还不走,坐在坟前点一支烟,默不作声地抽。
他每日骑着大爷那辆洋车子去上班,来回七十里地,天黑蒙蒙就出门去,天黑蒙蒙再回到家里。轧棉花,打棉包,装棉籽。干最累的活,领最少的工资。每次回家,衣服上、头发上都沾满飞花,白毛毛的柳絮一样。
二嫂知道男人身子骨瓤(柔弱),总是在下酒的白菜豆腐里,多放点棉油,偶尔还有那么三五片肉。二哥舍不得吃,总把那薄薄的肉片夹进二嫂的碗。二嫂说:“你吃,赶明儿还干活。”二哥说:“你吃,孩子正吃奶呢。”几片肉就在两个白瓷碗里,夹来夹去。二嫂说:“快过节了,咱给厂长买箱酒送条烟。转了正,给涨工资,还给交保险。”二哥说:“厂长也没什么大权,转正的事,他说了也不算。”二嫂说:“那就给王部长送过去,怎么说,他和咱爹也有一段交情。”二哥说:“要不你去,我最打怵送礼。”二嫂说:“你那点出息,就知道出大汗下大力。”二哥就嘿嘿笑着,滋咂抿了一口红薯片酿的白酒。
王部长是本地人,家就在西关一处三合院里。玻璃门玻璃窗,正房和偏房的外墙,都拿淡青色水刷石搓着,显得很洋气。恰值星期天,王部长没去上班,独自提着喷壶浇花,嘴角斜叼着一支香烟。接近端午的天气,月季花和蜀葵都开得很鲜艳。见二嫂进来,洋车子上驮着酒驮着烟。王部长就笑呵呵握住二嫂的小手,边说话边偷偷摸摸揉搓,说:“侄媳妇啊,叔又不是外人,拿东西不显得生分。人到了就行,人到了叔就很高兴。”二嫂红着脸把手抽回来,卸下烟酒往屋里搬。王部长沏上茉莉花茶,又捧出些葵花籽、葡萄干,说:“坐坐坐,喝杯茶解解渴,今天还挺热。”说着就把浅灰色大褂脱了,只穿一件白色小背心,裸着肥白的胳膊。
二嫂坐下说:“卫华的工作,还得麻烦王叔给运作运作。”王部长说:“放心吧侄媳妇,工作的事就交给我。仨月内定音落锤,叔也不是吹。”说着就在沙发上坐下,大腚锤子朝二嫂一挪一挪的。二嫂躲,他就一直往前挪,直到把二嫂逼到沙发的角落。二嫂起身要走,他就把二嫂一把搂住,大手在丰满的胸脯上胡乱地揉。二嫂受惊的小鹿一般猛地挣脱,骑上洋车子慌慌地逃了。拐出胡同时,还撞在了人家的脚蹬三轮上。膝盖磕破,手腕子也红肿了。
回到家,二哥问:“怎么了?”二嫂说:“弯拐得急,摔的。”把春波揽进怀,解开扣子喂奶。充满汁液的丰满的乳房,圆润挺拔而又洁白无瑕。香甜的乳汁从春波的嘴角溢出来,缓缓往下流淌。二哥说:“都会走道了,把奶掐了吧。”二嫂说:“孩子体格弱,再吃两个月吧。”低着头不敢看男人的眼,两颗泪蛋蛋就在眼圈里打转转。
那晚,南风骚动,树叶摇动,漫天的星星。布谷鸟在远处啼鸣,不知谁家的狗叫了那么三五声。窗户半开半关,半敞半掩的窗帘。风吹帘动,二哥就有些冲动。结满老茧的粗糙的手,一会儿在女人的腰间游走,一会儿在女人的乳尖游走。二嫂一动不动,背对着二哥侧躺着。二哥说:“你转过身来。”二嫂说:“你就知道胡摸索,能不能干点正经的。到现在也没个正式工作,老了国家不管,工资福利还比人家少那么多。”二哥就不言语了,就不胡乱摸索了,沉默一阵子才说:“怎么过都是一辈子,只要咱俩好好的。”二嫂说:“好好的,怎么好好的?俺嫁给你图什么,图你个子高,图你模样好?”二哥说:“你嫌弃我,嫌我长得黑长得矬。”二嫂说:“就嫌弃你,一大家子人给俺设局。”二哥就来了倔脾气,穿上衣裳拉开门,独自走进暗黑的夜里。
头顶是满天的星光,脚下是翻滚的麦浪。初夏的风在原野上游荡,从西南跑过来,跑向东北方。空气里满是野花野草的芳香,满是麦穗即将成熟的芳香。这样的夜里,本该有个好心情,本该有一段风流韵事。可二哥在田间小路上独自走着,双手揣进裤兜,紧紧锁着眉头。他想起了新疆,想起了新疆的草场,想起了那段无忧无虑的放牧时光。
六、
几天后,二哥真的去了新疆,去了新疆的一家煤矿。戴着安全帽,穿着青布工装。离开家乡,离开阳光,离开自己心爱的孩子和妻子,一头扎进深深的黑暗里。不见天日的生活,虽然劳苦,虽然有点恐怖,可挣的钱比在棉厂高许多。二哥想,钱挣得多日子就会好过,和妻子的感情就会慢慢融洽,慢慢融合。等过年时,坐着火车回山东。自己的衣裳是簇新的,自己的腰包是鼓鼓的。妻子定然有一个好心情,定然红热着脸一头扎进自己怀中。
其实二嫂也很想二哥,独自吃饭时想他,独自睡觉时想他。几回回,泪珠掉进饭碗里;几回回,泪珠渗进枕头里。她想,等过年时丈夫一定会回转,一定能看见他那黑黝黝的脸,一定能看见他那笑眯眯的眼。在过年之前,二嫂最大的安慰就是收到二哥寄来的信件。
那年月,爹在村里当会计。隔三五天,就有邮递员赶来送报纸。摩托车是绿色的,帆布包是绿色的。《大众日报》、《参考消息》、《人民日报》,柔软的纸张散发着芳香,黑黑的油墨散发着芳香。爹将卷着的报纸一张张翻开,搜索里面有没有谁家的信件。若是新疆来的,不必说,定是侄子卫华写的。爹就拿着信,兴冲冲走进二嫂家中。二嫂还像个大姑娘,接过信的时候脸蛋会莫名地嫣红。二哥的字写得很烂,歪七扭八像屎壳郎乱爬,又每每错字连篇。可二嫂总会从第一个字,读到最后一个标点。水亮亮的眼,从那些杂乱的笔画里,搜寻二哥黑黝黝的脸,搜寻二哥笑眯眯的眼。
直到有一天,她收到的不是一封信,而是一封加急的电报:“卫华同志因工死亡,速来新疆。”薄薄一张纸却像沉沉的大山一样,将二嫂重重地压倒在地上。她想哭,却没有哭出;她想喊,却没有喊出。那时已是隆冬,呜呜的北风,浑浊的天空。沙粒打在窗玻璃上,噼噼啪啪响。
因为春波还小,还需要人照料。处理二哥的后事,二嫂就未能前往。爹裹着臃肿的棉大衣,和老大建华去了新疆。茫茫戈壁,遥遥万里。绿皮火车跑了七天七夜,才赶到煤矿。二哥的死是因为塌方,大大的石块砸在他的脑袋上,血肉模糊,几乎辨认不出模样。认尸,赔偿。一把火烧毁了一段青春时光,一把火烧毁了二嫂所有的思念和期望。爹把二哥的骨灰放进黑漆的木盒时,还是温热的。待二嫂捧过那漆黑的盒子,骨灰早就冰凉了。
爹找来风水先生,在祖茔里勘好穴位。又请来村里的八位壮汉,开坟挖坑。天寒地冻,地面极硬。洋镐起落,铿铿有声。松木棺材缓缓沉下,一锨锨黄土哗哗落下。坟坑填平,坟头渐渐隆起,渐渐成形。在二嫂的哭声中,在冬日刺骨的风中,坟头上插的白色魂幡瑟瑟抖动。一段婚姻,就这样匆匆葬送;一段青春,就这样草草葬送。而三十年后,二嫂也将葬在此地。挨着她第一个丈夫,在另一个世界点燃红烛,倾诉这三十年的劳碌、孤独和苦楚。
回家的第三天头晌,二嫂的精神反常地好转。她一手拉着儿子,一手拉着儿媳,清晨露珠一般的亮光,闪动在瞳孔里。二嫂说:还是老家暖和,窗台上的花都开了,我和你爹的坟里,也要放上一朵。那天过晌,二嫂就走了。我和春波,给她换上青色的寿衣,再把一枚铜钱放进她嘴里。二嫂的原本丰满白皙的双腿,已经被岁月和病魔消耗得极瘦极细。唯有两排牙齿依然干净,依然整齐。松木棺材里糊了白纸,铺了铜钱。把二嫂抬进去时,我感觉她的身子尚未僵硬,依然残存着阳光的温情。
竖起纸牌楼,搭上灵棚。之后就是请丧,就是报丧,就是安排出殡的事项。二嫂的爹娘依然健在,尸首就不宜长时间停放。第二天,火化,辞灵,送盘缠;第三天出殡发丧。
火化时,是我跟着灵车去的。先拿着二嫂的身份证,到前厅交钱办手续,之后把二嫂抬到不锈钢的尸床上。电钮按下,尸床移动,焚尸炉的铁门缓缓关闭。我似乎听到了,火焰燃烧的呼呼声,肉体焚烧的滋滋声。那张身份证,是二嫂三十岁的时候拍的。那时的二嫂还很年轻,乌黑的长发,洁白的脸颊,弯弯的眉毛下,一双眼睛亮得似乎会说话。那时的二嫂也已嫁到南方的城市里,成了老唐的第二个妻。
七、
老唐自打春节回老家祭祖,和二嫂偶然相遇,便按耐不住心里的惊喜。花钱买了许多东西,托本家的三婶子到小马庄说媒提亲。那三婶子本是小马庄的姑娘,又和刘会计住在一个胡同里,彼此都很熟悉。于是就借着回娘家的时机,来到刘会计家里。
那天晌午,刘会计家来了亲戚,多贪了几杯,迷迷糊糊在炕头上睡去。二哥死后,二嫂很多时间都住在娘家。见三婶子进来,就捧瓜子沏茶,问三婶子年过得如何,身子骨如何什么的。三婶子也嘘寒问暖说了些客套话,抿几口茶,就拉着二嫂的手来到院里的老枣树下。低声问道:“兰英,有没有人来提亲,心里有没有人?”二嫂说:“俺注定是个苦命的,就守着儿子过了。”三婶子说:“傻闺女,你才二十七八,往后的路长着呢。可不能信那些封建思想,一辈子受孤独,一辈子守空房。”二嫂说:“缓缓吧,卫华还没过三年呢。”三婶子说:“活人甭管死人的事,要是来了缘分,就得抓住,就得抓紧。”就把老唐的想法对二嫂说了。二嫂说:“那人俺倒认识,稳稳重重挺好的,就是岁数太大了。”三婶子说:“岁数不算什么,男人大了才知道疼人,才知道顾家。人家可是吃国粮的,工资有保障,老了国家养。你跟了他,啥活也不用干,就是洗洗衣裳做做饭。家你来当,钱你来管。”三婶子也是个伶牙俐齿的婆娘,铿铿锵锵,说得二嫂没了主张。倚着老枣树,低眉摆弄脖子上的白围巾。
三婶子正低声嘟囔,刘会计披着棉袄走出来,说道:“那姓唐的我也认得,举止说话倒还不错,就是岁数不符合。上班的地方又那么老远,爬山过河,又是坐汽车,又是坐火车。”三婶子说:“人家住的那可是大城市,大马路,大楼房,大商场。家里有电视,有电扇,有冰箱。咱闺女要是嫁过去,那还不成了贵人,成了娘娘,不比窝在沙土窝子里强。”刘会计蹲在老枣树下,点上一支烟慢慢嘬着,说:“年前,大马庄的托媒人来过,就是那个马凤祥。”三婶子说:“咱闺女和他没缘分,进不了一家门。他一个啃坷垃的,成天价一身黄土两脚稀泥。咱闺女要是嫁过去,又是种地,又是养猪,又是喂鸡,能有多大出息。”刘会计掐灭烟头叹口长气:“那孩子长得倒不孬,浓眉大眼,个头又高。自打和兰英散了亲,就一直没订婚。嫌这个身材没咱兰英高,嫌那个模样没咱兰英好。”二嫂听爹如此说,心里就更乱套了,低头走进西厢屋里,再也没有出来。
西厢屋靠着东窗,有一盘土炕。炕上叠着两床被褥,一床是二嫂的,一床是儿子春波的。被子上印着牡丹,印着凤凰,很吉祥的图样。半个月亮挂在天上,清冷的光斜射着小木格窗。大街上偶尔有孩子们的嬉笑,偶尔有炮仗噼噼啪啪的响。春波睡了,小脸红扑扑的。二嫂睡不着,时不时给孩子掖掖被角。昏黄的洋油灯映在眼中,慢慢二嫂的眼里就有泪光在闪动。闪一会儿就扑簌簌落下来,落在儿子小脸蛋上,落在儿子的小嘴唇上。春波动了动小嘴,似乎在品尝那泪水的滋味。
二嫂拉开门闩,悄悄走到天井里,呆呆站在老枣树的黑影里。站一会儿就出了大门,拐出胡同,来到空旷的原野中。原野平坦且寂寞,有霜花在麦苗上凝结着,在枯草上凝结着。月光寒冷,星光也寒冷。青扬树的影子,横七竖八地印在霜地里,沉默无语。二嫂倚着青扬树,抬头看星星,低头看月光,手和脚都冻得越来越凉。隔着一大片麦地,不远处那团黑黑的,偶尔闪着鞭炮亮光的,就是大马庄,就是她第一个对象居住的地方。
不觉,一个黑影也朝青扬树走来,走走停停,蹚得野草瑟瑟抖动。在离二嫂十几米远的地方,那黑影停下来,故意轻咳了两声。二嫂听出是马进国,就说:“你也来了。”马进国说:“睡不着,就出来了。”二嫂说:“天寒地冻,怪冷的。”马进国说:“被窝里倒是暖和,可越暖和越睡不着了。”二嫂说:“还没结婚呢?”马进国说:“俺这辈子,就自各过了。”二嫂说:“净瞎琢磨,还不抓紧找一个。”马进国说:“找谁呀,谁瞧得起啊,咱一个破种地的。”就低头不言语了。二嫂也不再言语,继续看她的星星,看她的月亮。眼睛在黑暗中,水粼粼地闪光。
那晚没有风,原野出奇地安静。后来,两只野狗从杨树林里钻出来,汪汪叫了几声。二嫂说:“快回家吧,太冷啦。”就扭头急匆匆返回村子,返回胡同,返回寂静的天井。西厢屋里的热炕头上,春波依然甜甜地睡着,不知道这世界会发生什么。
那年春天,二嫂就随老唐去了南方。坐在老唐的小轿车上,穿着一身簇新的米色西装。那天,我正在庄西的大路旁浇麦子。柴油机安在河沿上,冒着黑烟突突突响。浑浊的黄河水,哗啦啦流进麦田里。麦子已经拔节,但尚未过膝。杏花谢后,桃花开放,梨花开放。春风骚动,燕子衔泥。当老唐的车驶过麦地,我瞥见二嫂坐在后座上,透过车玻璃望着荡漾的麦浪。当她的目光啪地碰在我的目光上,二嫂赶紧低头,显得很是惊慌,像是做错事情的小姑娘。
浇完麦子回到家里,我看见娘坐在炕沿上,正和前院的四奶奶嘀咕些什么。四奶奶说:“你改嫁就改嫁,就是不该把孩子撇下。孩子才多大,四五岁正离不开爹,离不开娘。”听四奶奶如此讲,娘就啪地拍一下大腿,黑着脸说:“就是的,你好歹也是春波的亲娘。只顾自己去城里享福,自己的骨肉都不管不顾。那姓唐的不让带孩子,你就真的不带。”娘又说:“可怜俺那二侄子,活活被她逼死。晚上不让上炕,硬生生给逼到了新疆。”爹坐在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卷一支喇叭烟,吸一口说:“树往上长,水往下淌。谁不想去城里,谁愿意在乡下种地。”娘就不再言语,四奶奶也就不再言语。
我的爹娘孩子多,没有能力再抚养春波,春波是跟着他姥爷姥娘长大的。刚去南方那几年,二嫂断不了回老家看看。给春波买些花糖,买件新衣上。每次回来,春波都抱着她哭,哭得泪水淋漓,几乎喘不过气。二嫂也哭,哭得嗓音沙哑,雨打梨花。她爹刘会计就忍不住了,红着眼说:“你别回来了,回来干什么。”之后,二嫂回老家的次数就渐渐疏落,除了过年,几乎很少回来的。
听娘说,二嫂不常回来原因很多。她男人老唐,嫌二嫂花费太多,又是买车票又是买礼物的。老唐还说:“你老回去干什么,那边有相好的?”二嫂说:“真有相好的,还能嫁给你么。”俩人的感情就渐渐疏远,渐渐冷淡。
到后来,老唐的那家国营纱厂破产,好几千职工作鸟兽散。老唐也就失去了经济来源,拉不下脸去打工,相当干部又没谁邀请。老唐的坏脾气就愈发显露出来,对二嫂说:“你老懒在家里干什么,也不挣钱,也不工作。”二嫂说:“是你不让俺出门的,让俺呆在家伺候你的。”老唐说:“伺候我?看你把我伺候的,榨得皮包骨头了。”二嫂也不再和老唐争,偷偷报名学了驾驶证。包了辆出租车,每天早早出去晚晚回来,倒比成天价窝在家里自在。如水的车流,如星的车灯,五颜六色变幻不定的霓虹。一个农村来的女人,终于适应了一个城,适应了一种流程。
八、
可这样的日子,也没能延续多长时间。中秋节过后,公司里的司机们聚餐。在“如家”酒店摆了三四桌,男的多,女司机也就二嫂她们三四个。酒杯碰撞,碗筷叮当。在一轮又一轮的斟酒之后,二嫂就有些头晕脑胀。回到家中,两腮桃红,眼神朦胧。老唐就问:“都几点了,和一大帮子男人鬼混。”手指哆嗦着,指向墙上的石英钟。二嫂说:“咋啦,不就是喝几杯酒,说几句话。”老唐说:“光是喝酒说话?一大帮男人围着你一个女人,就是苍蝇围着一摊粪?”二嫂不再争辩,走进卫生间刷牙洗脸。老唐就闯进来,胡乱解二嫂的扎腰带,说道:“让我检验检验。”二嫂把老唐推开,老唐又饿狼一般扑上来。
第二天,二嫂开车回了娘家。一口气,翻山过河上千里。脸色白白惨惨,被指甲划破的痕迹依然明显。刘会计心疼闺女,说话嘴唇都有些哆嗦。春波和我,也要去南方找那个姓唐的。春波说:“欺负娘家没人啊,欺负俺娘没有儿子啊!”他那颗被娘伤害过的心,到底还是疼爱亲娘的。二嫂说:“都好好的别添乱,俺也在老家歇息几天,安静几天。”
八月节气,暑气消退,凉风渐起。高高的蓝天上,随意涂抹着几丝白云,空气透澈得几乎没有什么水分。谷子金黄,豆子金黄,棒子金黄。庄稼成熟的芳香,在空气中聚集,在阳光下酝酿。一大片豆子地,豆叶已经稀落,已经发黄。清晨,有晶莹的露珠结在豆叶上,在阳光下闪着熠熠的光。二嫂换上一身旧衣裳,和儿子春波弯腰收割着豆秧,收割着秋天灿烂的阳光。镰刀划破豆秧咔嚓咔嚓响,惊起一只野鸡,咯咯咯叫着飞向了远方。豆秧割下来,高高装在柴油三轮车上,运到场院里堆捂,摊晒,碾压,风扬。
一连七八天,二嫂都在帮着儿子干农活。细嫩的手心,被镰把磨出了水泡,一个、两个、三个。用钢针刺破,积液就从水泡中潺潺流出来。春波说:“娘,你别干了,有儿子和你儿媳妇呢。”二嫂说:“俺多收一棵,你们就少收一棵。娘也没别的能耐,就是想帮你们多干点活。”说着,又弯下腰继续收割。细密的汗珠渗出她白嫩的脸,将鬓角的青丝,湿湿地贴在皮肤上。或许二嫂觉得,多流些汗自己心里会好过,也算是对儿子的一点点补偿了。
自己开车挣的钱,二嫂也会千方百计挤出那么一点,偷偷寄给春波,让他买点种子、化肥什么的。嘱咐说:“可别告诉外人,传进老唐耳朵里就麻烦了。”自各光明正大挣来的钱,花着却像做贼似的。
可到底老唐还是知道了,就驱车八百里,来找春波讨要。黑着脸说:“我老婆挣的钱,凭嘛揣进你兜里面?”气得刘会计惨白着脸说不出话,嘴唇都青啦。春波绰起铁掀就往老唐头顶拍去,瞪着俩眼睛,铁掀舞得虎虎生风。老唐赶紧抱头钻进车里,一股子黑烟,卷着尘土逃了去。
在迁徙之前,燕子们喜欢聚集在屋檐上,商量着何时飞往遥远的南方。那边的老唐,也是一天三四个电话,催促二嫂回婆家。说:“半拉月不开车,钱都让人家挣走了。”二嫂说:“你娶的是俺的人,还是俺的钱?”。老唐说:“人和钱都是我的。刚嫁过来那几年一点活都不干,白吃我的,白喝我的?”气得春波说:“离了算啦,受他那窝囊气干嘛。”二嫂说:“离,哪那么容易。”直起腰望着蓝蓝的天空,望着庄稼地在秋风中抖动。风往南吹,云往南去。又帮儿子干了几天农活,二嫂就回婆家了
临走之前,爹打算请二嫂来家吃顿饭,说:“起身饺子落脚面,咱叫兰英来家里坐坐。”娘说:“请她干嘛,人家早就姓唐了,不是你侄媳妇了。”爹说:“不管怎么说,还有春波。”娘说:“她要是真疼春波,当年就该把春波带上。四五岁的孩子,没了爹,又没了娘。”爹说:“人家兰英每次回来,都到卫华坟上烧纸烧香。”娘说:“那又管什么用,能换回来你侄子的命?”爹就不吭声了,也就没赶集买菜,把二嫂叫过来吃一顿热乎饭,聊几句热乎天。
就在那年冬天,二嫂得了癌症。老唐舍不得花钱给二嫂看病,只抓了几副中药,在家里咕嘟咕嘟熬。蒸气升腾,满屋子都是药草苦涩而又略带甜腥的味道。二嫂身子和心里都觉的难受,就打电话给娘家人。只喊了一声“爹”,就小孩子般哇哇地哭了。刘会计也满脸泪痕,说:“别哭妮,咱娘家有人。”当天就带着钱和春波,去了南方。钢轨上,白色的火车跑得箭一样。光秃秃的树木退向北方,光秃秃的山头退向北方。
春波一进门就喊:“干嘛不去医院?”老唐说:“没钱。”两手一摊,一脸无可奈何的模样。春波说:“俺娘没黑没白地跑出租车,钱都去哪儿了?”老唐说:“花了,一大家子总不能不吃不喝。”春波绰起酒柜上的玻璃瓶子,就要打架。刘会计一把抱住,说:“钱一家一半,马上去医院。”老唐这才打电话把儿子叫过来,开车去了肿瘤医院。
二嫂得病的事,我们一家也很快知道了。娘说:“你爷俩也去一趟,到医院看望看望。兰英这孩子命不好,摊了个男人这么孬。”于是,我就和爹也去了南方。坐了汽车坐火车,过了小河过大河。那南方的城市,也说不上多么暖和。前两天还下了一场小雪,马路旁背阴的地方,积雪白白尚未化开。除了冬青和竹丛,那些栾树和法桐也早已叶子凋零。黑黑的柏油路,黑黑的高楼的巨大阴影。医院里,许多东西都是白的。白色的瓷砖,白色的枕头,白色的床单,还有二嫂白纸一般的脸。
见我们爷俩进来,二嫂就有些惊喜,努力着把上身抬起。爹说:“别动了,好好躺着。”二嫂说:“叔,大老远的怎么来了。”泪水就在眼眶中闪动。爹说:“好好养病,钱不够,叔这里有。”二嫂点点头,两颗泪珠就随着点头的动作,慢慢滑落。我的鼻子也有些酸涩,扭头望向窗外,望向窗外那一排排汽车,那蓝天上游荡着的云朵。我又想起了二哥,想起他打弹弓的模样,想起他和二嫂坐在炕沿上,如何亲热。
辞灵,送盘缠,都安排在出殡头一天晚上。红纸绿纸糊的花轿,轿夫的脖子上挂着花生和红枣。大街上画十二个圆圈,越画越远,越画越小。每个圆圈里都要焚些烧纸,用跳跃的火光,送二嫂的魂灵去往酆都城方向。火光摇曳,纸灰舞动。辞灵的人站在大街两旁,黑色的影子恍惚摇晃。在这安静的夜里,又一个灵魂走向了黑暗的远方。
二嫂辈小,陪灵的人也就不多,就院里的几个侄子和春波。二嫂生前喜欢安静,也就没响哀乐,没请“吹鼓打”前来吹喇叭吹笙。明丽的阳光,微微的春风。二嫂出殡这天,空气很安静。吃了午饭,烧了黄牛和枕头。杠子头用刀斩破黑瓷碗,高喊:“起灵!”。十六个壮汉抬起松木大棺,缓缓向前。瓦盆摔在石头上,瓦片四溅。春波扛着白色魂幡,将棺椁引到马颊河畔。棺椁缓缓落下,紧紧挨着二哥那已经腐沤的松木棺。在这个初春的艳阳天,二嫂终于和二哥相见,三十年之后,再一次同枕共眠。奠席盖在棺材上,五谷杂粮洒在奠席上。黄土落下,哭声止息。在安静的土地里,似乎能听见二嫂轻轻的叹息。
新坟上,魂幡飘扬。侧柏依然是青色,毛白杨也在悄悄突出褐色的花朵。二嫂棺材里那朵长春花,则是红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