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河流
我从梦中惊醒,夜的浓厚和沉重,挤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喊不出声来。耳朵里仍萦绕着孩子的哭声,眼睛里的画面,仍让心脏突突地抖动。
几只野狗穿过坍塌的土墙,窜到堂屋的土炕上。炕上的女尸已经腐沤,爬满白色的蛆虫和绿色的苍蝇。难闻的臭味弥漫在空荡的院子里,弥漫在空寂的村子里。野狗们撕开她的肚皮,吞食着冰凉的心脏。大腿上的肉被一片片啃光,裸出白得刺眼的骨头。她的孩子恐惧地躲在瓦甏里,发出撕裂般的哭泣。
我掐了掐自己的耳朵,疼痛告诉我这不是梦,这是发生在公元一九四三年的真实情景。夏末秋初的鲁西大平原,阴雨连绵,一下就是好几天。蜿蜒的卫河静静流淌,河水满涨。在一个坟墓一般漆黑的夜里,这条温顺的河突然躁动起来,突然涌出河堤,向她滋养了数千年的土地奔流过去,泛滥开去。农田淹没,房屋坍塌,母鸡乱飞,老鼠乱爬。土炕上的人们从梦中惊醒,嘶哑地呼喊了几声,就沉溺在浑浊的河水中。
黎明,不见了庄稼,不见了屋顶的青瓦,只有老枣树和老柳树,惊恐地站在渺茫的大水中。一些浮肿的尸体漂于水面,像一截枯木,像一片枯叶。庄稼绝产,屋舍倾坍,让卫河边的老百姓惶恐不安。更可怕的灾难,紧紧跟在后面,那就是虎烈拉——霍乱。
早死有人埋,晚死无人抬。这绝望的顺口溜,在溃烂的卫河两岸游走,像地狱来的牛头马面,打着白色的魂幡。腹泻,呕吐,脱水,痉挛。一旦倒下,就再也无法起来。肌肉疼痛,身体蜷缩,不到一天时间就停止了呼吸,停止了所有欲望和希冀。
无人村,无人区。沿着残破的卫河绵延百里,没有鸡鸣,不见炊烟。没有老人站在村口,呼唤孩子们回家吃饭。灰菜和青蒿高过人头。野狗叼着人的尸骨,在荒草间啃食,血色的舌头,雪白的尖齿。贪婪的眼睛,在黑夜闪着绿色的萤光。
这不是小说,这是八十多年前,卫河两岸的真实情景。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我的心在颤抖,我满面含羞。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鲁西人,读了十几年的书,走了上万里的路,却不知道生我养我的故土,经历过如此的绝望和痛苦。更不知道,这种绝望的痛苦不是来自天灾,而是来自人祸。来自一个比天还大,比十八层地狱还见不得光的阴谋。罪恶滔天的侵华日军,不可饶恕的冈村宁次、石井四郎,就是这场阴谋的制造者。
八十二年前那个阴雨连绵的初秋,一个漆黑清冷的夜晚,日本鬼子用铁掀掘开了卫河大堤,让凶猛的河水,向熟睡的中国百姓奔涌而去。他们的飞机把一些瓶瓶罐罐投放下来,投进汪洋的卫河水里。罐子里头装满了液体——培养着霍乱弧菌的液体。那些看不见的病菌,比看得见的日本鬼子还要凶狠,悄无声息地杀死了一个人,杀死了一家人,杀死了一村人。近五十万生灵,埋葬在那恐怖的人为制造的瘟疫中。沿着卫河、马颊河,上千个村庄再无人烟,形成了绵延千里的无人区。那些逝去的魂灵在阴雨中哭泣,在暗夜里游弋。他们在不甘地寻找亲人,寻找故乡,寻找真相。
那些临时搭起的帐篷里,穿着白大褂,戴着防毒面具的日本人,将孩子们的尸体强行夺过去,剖心切脾,公然搜集着细菌战的试验数据。孩子的亲人们嘶吼着,想把尸体抢回来,却被冰冷的刺刀和子弹,阻拦在帐篷之外。锋利的手术刀切进滴血的脾脏里,就像切进孩子亲人的心脏里。那些深深的刀口,终生都无法愈合,都滴着淋漓的鲜血。
当幸存下来的老人,再次忆起那些暗黑的情景,昏花的眼睛里依然有泪,依然有惊恐和疼痛。可除了那寥寥的几个人,谁还会记得那段黑暗的岁月,谁还会关心那段残酷的历史?卑鄙的鲁西细菌战,被战败后的日本人刻意抹去。他们匆忙销毁了实验材料、作战资料,仓惶潜逃。妄图把那段黑历史,永远埋在焚尸坑里,永远随着腥臭的硝烟飘散而去。
我们把步枪摆在纪念馆里,把子弹摆在纪念馆里,却忘了把那些罪恶的菌毒也摆在纪念馆里。那些看不见的菌毒,比刺眼的尖刀更为可怕;就像侵华日军的黑心,比他们的狰狞的笑更令人震颤,更见不得苍天。
直到现在,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也没有停止细菌战的研究和实验。当年,美国人继承了侵华日军的细菌战遗产。并以此作为贡献,免除了沾满人类鲜血的冈村宁次和石川四郎等人的战争罪责,使他们逍遥法外,没有得到应有的审判和惩处。这是多么卑鄙的交易,这是多么无耻的行径。那五十万中国老百姓的在天之灵,不会答应;那战死沙场的抗日英雄,更不会答应。任何包庇战争罪犯,掩盖杀戮罪恶的言行,都是对世界的蔑视,都是对人类的不公。
那些发动战争的人,却总希望被侵凌和践踏的土地,忘记鲜血,忘记疼痛。只记住眼下的歌舞升平,酒绿灯红。当我们的孩子,花几千元买一张票去追捧明星,当去烈士陵园献花,成为一种应付公事的行动,我们脚下浸满烈士鲜血的土地,葬满无辜百姓尸骨的土地,被铁蹄践踏过,被硝烟熏黑过的土地,定会感到阵阵的刺痛。
幸喜,我们这个民族还有清醒的人,还有敢于直面历史的鲜血和白骨的人。我不认识井扬,只知道他是临清市财政局一个普通职工。一个不研究历史,不掌管政治的人,却花费了二十余年时间,搜集了三百余件日军细菌战的证据,一件件摆在刘垓子镇“鲁西细菌战陈列馆”里。那清净的陈列馆,或许没有多少人去参观,可它却把日军的累累罪行,从黑暗的地狱里挖出来,大白于青天。让我们这些沉迷于安乐的人,感到震撼,感到羞惭。
山东临沂的崔维志和妻子唐秀娥,历时十余载,辗转数千里,不计时间和金钱,采访了四百余位日军细菌战的幸存者。他们在南京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里,发现了鲁西细菌战的线索。又在北京中央档案馆里,翻出了731部队军医部部长川岛清、战俘林茂美关于“十八秋鲁西作战”,也就是鲁西细菌战的口供资料。那些触目惊心的字迹和数据,晴天霹雳一般震痛了两个人的心。
42.75万,日本人统计的这个数字虽然不完全,却足以令我们震惊,令我们阵痛。那么多朴实的无辜的鲁西人,死在日本发动的细菌战里,死在惨无人道的生物战里。阴险的日军,又借霍乱疫情发动战争,对鲁西地区进行扫荡。将那些感染了病菌的人驱逐到他乡,使得霍乱疫情迅速蔓延到德州、济南和泰安,甚至冀南。使得死于疫情的人数,远不止42.75万。
在一片歌舞升平里,我们思维已经混沌,我们的肉体已经麻木。读过的历史书,早已束之高阁;看过的抗战剧,也遗忘得差不多了。我们早就忘了,隔着窄窄的海还有一个野心勃勃的国。甚至对它充满了崇拜,充满了颂扬,充满了向往;对它的黑历史,充满了温情的原谅。可善良的人,总是无法看透一颗阴暗的心。当你和他握手言欢的时候,他的袖子里却藏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句名言我们早就读过,也早就忘记了。
八月的太阳,慢慢爬上地平线,像人们的愿望一样红火,一样圆满。清晨的雾气,让它的红显得朦胧。初醒的太行山如大地的脊梁,巍峨地耸入云天,一根根巨柱牢牢地将苍天撑住。挺直的没有草木覆盖的截面,反射着朝阳辉煌的光。崖壁上苍翠的老松,就象长寿的老者,静静追忆着大山的过去,默默俯瞰着大山的今生。枪声早已止息,硝烟早已散去。尽享和平的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大山的怀抱里,沐浴着阳光的温暖和云雾的滋润。
当年那些抗日英雄的雄风,若松涛回荡在山谷中,若流瀑奔涌在峭壁上。他们的丰功伟业,已被这大山牢牢记住,深刻在崖壁上,深藏在石缝中。他们的忠骨和热血,就像这坚硬的岩石万古不腐,就像这淙淙的溪流千年不息。渐渐红亮的清晨的阳光,温柔地晕染着青石,晕染着青松,晕染着岁月的峥嵘。
苍天的雨丝丝飘落,一缕缕从崖壁上跳跃下来,慢慢汇聚成溪,奔流着走出雄伟的大山。一条条滋养生命的河,皆是来自大山里,来自生命的汗水和泪滴。古老的卫河在太行山里孕育,从古老的卫国出发,过商朝的故都,过中原的故土。与漳河相交,与运河想通,辗转北上投入海河的怀中。
卫河是鲁西的母亲河。这条并不宽阔并不出名的河流,如母亲的乳汁,滋养着两岸苍翠的庄稼;如父亲的血液,供养着一方朴实的百姓。河水不深,却有深厚的底蕴,却有深沉的情怀。长眠于重庆梅花山的张自忠将军,就从她的怀抱里走出来。忍辱负重,以子弹为雨,以炮火为风,以赴死之心,抗击着日寇的侵略,直面着淋漓的鲜血。
那个浴火的年代,那片浴血的河山,子弹呼啸着穿透肉体,炮弹嘶吼着震颤天地。多少中华儿女倒了下去,化为一捧捧春泥,滋养着草木葱茏,托举着岁月茂盛。我们的耳朵,必须记住那些枪声和遍野的哀鸣;我们的眼睛,必须记住那些炽热的火和淋漓的血。还有那些看不见的战争,那些无形的子弹,那些无声的枪声。
沉默的河流不会忘却,忘却的是我们这些被苦难的河流滋养着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