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爷家的日子,是他用锔子一片儿一片儿锔起来的。就像把一个破碎的粗瓷大碗,锔成完整的一个,然后它才能舀水盛粥,供人使用,喂养生命。那些黑铁的或者黄铜的锔钉,沿着裂缝整齐排列,将缝隙紧紧箍住,箍的滴水不漏。恰如成爷过日子一样,每天也是精打细算,盘算得滴水不漏。
论支分,成爷已经和我们家出了五服,并不算近。可因为是前后邻居,当中只隔着一扇木格窗,两家也就经常走动,经常交往。我小的时候,父亲是个教书匠,每月有十块八块的工资,日子也就比成叔家过得好些。有时母亲蒸了小米面窝窝,烀了棒子面饼子,就趁热给成爷家送三五个过去。虽说对于一个七口之家没有太大的补益,可多少也算一点心意。都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成爷的三个儿子都大我几岁,十二三、十五六的年纪,个个喂不饱的小牤牛一样。十八九岁的姑娘秋兰,也养在闺中尚未出嫁。光靠生产队那点工分,光靠自留地里收的那三五百斤粮食,远远养活不起一大家子人。
若是母亲用秫秸莛编的小筐,将干粮送过去,她就会和成奶奶拉几句家常。东一耙子西一扫帚地聊着,时不时嘎嘎嘎地笑着。若是母亲派我将干粮送过去,成奶奶就会抚摸着我的脑瓜顶,夸我长大了懂事了,还会抓几颗大枣、花生或是棠梨之类的给我。那时成奶奶的肌肤,已经没有刚结婚时那般细嫩光泽,且比以前消瘦了许多。可她的性格还是那般文静,还是那般温和。仿佛生活的劳累和岁月的折磨,并没有将她如何如何。村里人都说成爷有福气,一分钱没花,就娶了个如花似玉的好老婆。又说成奶奶是个苦命的,放着好好的大小姐日子不过,偏偏一头扎进了穷窝窝。
虽说日子稍显窘迫,可若是精打细算,也还是说得过去的。因为成爷有个“锔盆锔碗锔大缸”的手艺,农闲时节挑着扁担走街串巷,一天也能赚个三毛两毛,补贴一下家中的消耗。这手艺有的地方叫“箍炉匠”,有的地方叫“锢漏匠”,有的地方叫“小炉匠”。其历史源远流长,虽比不上陶器的烧制那般久远,可起码也传承了上千年。南宋陆游在《老学庵笔记》里说:“市井中有补治故铜铁器者,谓之‘骨路’,莫晓何义。”书中的“骨路”,就是“锢漏”的意思。陆游还考证道:“《说文》云:‘锢,塞也。’铁器穿穴者,铸铁以塞之,使不漏。”
我将将记事时,就见过成爷给村东头的黑五补锅。那天头晌,黑五和老婆生气,用掏灰耙把家中那口八印的大铁锅砸了个窟窿。等到晌午肚子饿了,想要做饭才想起铁锅已被砸破,已无法烧水蒸窝窝。于是黑五就把成爷请来,将那口锅补一补,锢一锢。成爷从锅台上搬下铁锅倒扣过来,一把戗锅刀吱吱吱响着,铲掉破损处的锅底灰,再用破布擦拭干净。小炉子支起来,劈柴哔哔啵啵引燃焦炭,风箱呼哒呼哒拉着,将火焰吹得旺旺的。待坩埚里的铁末子化成红红的汁水,便用铁钳子夹起来往那窟窿上浇注。外面则拿一个圆弧状的模具堵着,防止铁水滴落。那动作丝滑而精确,变魔术一般就将破损处锢得严丝合缝。倒上几瓢凉水试一试,滴水不漏,大功告成。且补漏处的厚薄和弧度,与那口铁锅恰恰相合,刷锅戗锅时毫无顿挫。
黑五一番夸赞,小木头盒子里捏一撮碎烟叶,装进成爷的铜烟袋锅里,划根火柴恭恭敬敬点上。成爷慢悠悠吸着,说道:“你这烟没劲,苘叶子掺多了。”黑五说:“劲大了呛嗓子,我爱抽柔和的。”成爷说:“劲大了才好,嘬一口是一口的。”就从裤腰上摘下自己的烟荷包,给黑五递过去。黑五从孩子的旧作业本上撕一张纸条,卷一支喇叭烟吸了几口,呛得一个劲地咳嗽,说道:“你这劲太冲了,燎嗓子眼。”说着就从炕席底下翻出皱皱巴巴的毛票,给成爷递过去。成爷不拿,笑哈哈说:“补锅钱不要了,今天晌午就在你家连吃带喝。”黑五说:“那还不如要钱,你那酒量一斤不醉二斤不倒,我可管不饱。”二人说笑几句,成爷也就回家了,一分钢蹦也没收黑五家的。黑五家的日子穷,比成爷家还穷。成爷也就白搭炭火,白搭铁末,白搭功夫,算是对黑五的照顾。在那清贫的年月,能做到如此也就是很大的人情了。
严格来说“锔”和“锢”,是两种不同的手艺,两个不同的行当。“锔”是用锔钉将陶瓷的裂缝箍紧,使之不漏;不用动火,属于“凉活”。“锢”是用铁汁、铜汁,将金属器皿的漏洞补住,使之不漏;需要动火,属于“热活”。而工匠们为了多挣点钱,往往既会干“锔”活,也会干“锢”活。榆木扁担两头尖,一头担着火炉,一头担着金刚钻。为了生计走街串巷,美其名曰“箍炉匠”。《智取威虎山》里那个坏蛋栾平,就是个箍炉匠。表面上给人补锅锔碗,暗地里给土匪做联络员。
锔匠虽说没有木匠那么高大上,可大小也在七十二行,也是个有技术的行当。成爷的技术在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锔好的盆碗甏缸,不但严丝合缝,而且漂漂亮亮。成爷个子大腿长,走起路来又快又稳当。软弹弹的扁担颤悠悠担在肩上,扁担上用细铜链拴着一面小铜锣,铜锣的两面各吊着一个小铅锤。走起路来扁担一颤一晃,那铜锣就会叮叮咣咣地响,清脆嘹亮且节奏感很强。
一听见这声音,那些老娘们、小媳妇、大姑娘,就会拿着自家破损的盆盆罐罐走出来,聚到大街上紧紧围着箍炉匠。成爷放下扁担,扎上皮围裙,稳稳当当坐在马扎上。夏天里选一片树阴凉,冬天里选一片暖阳光。先用带钩的细麻绳,将那破裂的盆盆罐罐捆扎好,再沿着裂缝取好钻孔点。最考验锔匠技术的,就是用金刚钻打眼儿。那细小的钻孔,要根据器物的弧度垂直打下去,宽窄疏密须完全统一。不能太深,亦不能太浅。动作要轻巧,钻孔要精妙。若是手指抖动,钻头歪斜,往往会打出新的裂缝。不但自己耗费功夫和本钱,还会招来围观者的讥笑和冷眼。钻好孔之后,就是用桃木锤轻轻敲打,嵌入铁钉或者铜钉。最后再涂一层腻子,填补裂缝。那腻子是桐油和蛎灰混合而成,干后不易脱落,很是坚硬。要是较值钱的瓷器,那抹缝的腻子就要用鸡蛋清和瓷粉调制,以便和瓷器的质地合二为一。
成爷干锔匠三十年,几乎从未失手,从未毁过自己的手艺和脸面。每每锔完那些盆盆罐罐、缸缸碗碗,人家的都会夸赞几句,说成师傅这一行里数第一。而此时成爷也会高兴地咧开嘴笑,少收人家一个钢镚,作为夸赞的回报。
尽管有一身好手艺,可从阶级成分上来划分,成爷仍旧是一个农民,仍旧是一个清贫的农民。解放战争的时候,他的父亲被国民党抓走,去打淮海战役。半夜里逃跑时被当官的发现,子弹从后脑勺射进去,打了一个血窟窿。他的母亲一直不肯改嫁,孤苦伶仃一个人将孩子拉扯大。那时成爷已是个棒小伙子,胳膊像檩条,大腿像屋梁,浓眉大眼高高壮壮。母亲已开始忙活着,给他说个媳妇找个对象。天擦黑,提着十个鸡蛋给媒婆送过去,求她跑跑腿张罗张罗。媒婆说,没爹的孩子,人家姑娘大都看不上,跑跑腿倒可以,就怕是没有戏。成爷的母亲说,过两天再攒十个鸡蛋送过来。如此,媒婆也就答应了,皱着眼角的鱼尾纹笑逐颜开。
偏偏那年大跃进,之后就是闹饥荒。水灾蝗灾,别说粮食,就是野草也不正儿八经地生长。吃完粮食吃谷糠,就连杜树叶子榆树皮,也统统被人吞进肚子里。饿得村里人说话都没有力气,走路风吹芦苇一般摇晃。成爷这身强力壮的,到底好一些。他的母亲身子本就虚弱,经不起常时间的折磨,熬到六一年也就死了。成爷把家中唯一一张秫秸席拿出来,把母亲卷好,系上麻绳埋进了祖茔里。打那时起,三间土坯平房里,除了一盘土炕、一个锅台、一盏油灯,剩下的也就只有成爷自己了。
尽管成爷有个头有力气,耕地、割麦、扬场,都是一把好手。可没爹没娘的孩子,到底缺少关爱。吃喝倒也说得过去,就是二十出头了,没有哪个姑娘愿意和他处对象。我老爷爷见他孤单可怜,就出主意说:“河西小马庄有个锔盆子锔碗锔大缸的,和我多年的老相识。你过去拜她为师,让他带着你出去闯荡闯荡。”成爷说:“靠那手艺也发不了财,成天价走村串街。”我老爷爷拿烟袋锅,敲一下成爷的脑袋,虎着眼说:“艺不压身,人没能耐活路窄。你老在家里窝憋着,谁家大闺女还会送上门来。不如出去见见世面,和村里的大姑娘、老娘们说说话拉拉呱,说不定就能遇见佳偶良缘。”一句话说得成爷开了心窍,笑嘻嘻地给我老爷爷作了一个揖。
第二日,我老爷爷就把成爷领到小马庄的马锔匠那里,说明来意,拿出二斤好烟叶作为见面礼。那老锔匠见成爷五官端正,朴实健壮,看在我老爷爷的情面上,也就一口答应下来。成爷赶紧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算是正式入了锔匠这一行。
头两个月,只是挑着扁担跟在师傅后面,就像取经的沙和尚。一天好几十里路,担子虽不沉也感觉肩膀很是酸痛,很是压得慌。不过日子久了,肩膀硬了,走起路来也就轻轻快快、稳稳当当,不像一开始那么摇晃。后两个月,开始帮着师傅拿麻绳捆一捆盆盆罐罐,拿腻子抹一抹钉脚裂缝。再后来,师傅见成爷稳重厚诚,便开始真心传授本领。如何调腻子,如何剪锔钉,如何在陶器上打孔,如何在瓷器上打孔。成爷的脑瓜还算聪明,学习也用功,一年多的时间也就正式出徒,能锔能锢。马师傅出钱,给他买了坩埚、火炉、铜锣和金刚钻。成爷锯倒的大树一般扑通跪下,含着泪蛋子给师傅磕响头,哽咽道:“学手艺没给您交钱,今天还得花您的钱。”师傅说:“这都是小事。好好干活,好好做人,可别毁了我的门脸。”成爷点头记下,辞别师傅去了。
为了不和师傅抢生意,成爷就挑着扁担去了很远的临清那边,一走就是七八天、十几天。肚子饿了,就帮人家锔一口大缸,换两个窝头、一块咸菜、一碗稀粥。天色晚了,就帮人家锔两个大碗,借人家土炕睡那么一晚。日子久了,在临清那边混得熟了,成爷扁担上的小铜锣叮叮咣咣一响,就会吸引来许多村民将他围在中央,其间少不了一些老娘们、小媳妇、大姑娘。成爷并不是那种爱说笑爱摆划的性格,起先,被许多女人围住问这问那的,还有些紧张,甚至脸红脖子粗的。可日子久了也就慢慢习惯,慢慢适应了。甚至还敢和女人们拉几句家常,说两句笑话。所谓环境改变性格,看来的确是如此的。
那时候做生意卖手艺的行当,有“八不语”之说。“不语”就是不吆喝的意思,比如说剃头的、修脚的、修鞋的,比如说劁猪的、粘扇子的、卖鸡毛掸子的,再就是行医的和锔盆子锔碗锔大缸的。凡不吆喝的行当皆有响器,摇动敲击以发声,还有一个洋气的名字谓之“报君知”。一听见某种特殊的声音,人们也就知道是干什么的了。如此既节省嗓子,又富于文化特色。不像现在这么肤浅,凡事都是扯开嗓子直通通地吆喝;或者买个喇叭,录好声音反复播放,聒噪得人家耳朵眼痒痒。在过去,剃头的都是拿着一个音叉,用铁棍叮当叮当拨拉。行医的摇着串铃,粘扇子的摇着挎铃。绑笤帚扎簸箕的,则是摇着一串铁叶子,发出“哗铃哗铃”之声。卖豆腐的敲梆子,卖香油的摇铜拨浪鼓。属劁猪的最为特殊,不吆喝也没有响器,只在褡裢上或者洋车子上竖一根铁丝,铁丝上在系一条红绸布。小风一吹红布条乱抖,不用说就知道是劁猪的了。
成爷通常也是不必吆喝的,小铜锣一响,大家伙也就知道了。可在某种特殊的情况下,成爷也会吆喝那么几嗓子。“锔盆子锔碗锔大缸——”,声音嘹亮高亢,且将尾音拉得极长。一听见这吆喝,烧陶窑的郭师傅就会走过来,冲着成爷招招手说:“小师傅,有几个粮食甏破了,过来给锔一锔,工钱少不了你。”成爷也就乐呵呵地走过去,将那烧破磕破的大甏大缸放在木头架子上,拿出金刚钻低头钻孔,修补裂缝。还不时抬起头来,东张西望地铮亮着俩眼睛。好似在踅摸什么,在期待什么。
郭师傅的陶窑,建在村前的一处斜坡上,深六十余米,高两米有余。顶上竖着烟囱,两侧开着风孔、火孔、观察孔。气势很大,宛若长龙。摔打熟化的胶泥铺在转盘上,捏出帮沿作为陶器的底部。之后就是用泥条一层层盘上去,拿木槌反复敲打成形。大口的缸,小口的甏,泥条结合处都需严丝合缝,密不透风。阴干后的陶丕浸上釉水,然后排在窑中烧制,直到坯色烧成杨梅红。大缸套着小缸,小缸套着瓦盆,瓦盆套这瓦罐。这一窑陶器烧好了,大大小小、盆盆罐罐能有上千件。一件件胎质细腻,釉水光滑,器形圆润,大都是上好的佳品。
和泥捏坯之类的粗活,都是由手下的徒弟和帮工去做。郭师傅呢,专管着观察窑里的火候,调制釉水什么的。这是烧制陶瓷的绝活,是不能轻易外传的。尤其是釉水的调配,更是神神秘秘,从不向人叙说。什么高温的、低温的、透明的、乳浊的、青色的、黑色的,你若向他讨叫,他只装作听不到;或者搪塞说:“这有什么,里边就是些粘土石头,一说就破。”
偶尔有烧裂的、磕破的,扔了可惜,郭师傅便会找锔匠前来修补修补,然后便宜卖出去。郭师傅有钱,开的工钱自然比普通庄户人家要高一点。只是对锔匠的手艺要求很严,要是锔不好,便小山羊胡一撅,气哼哼地不给开工钱。时间久了,成爷摸清了郭师傅的脾气,郭师傅也摸清了成爷的手艺。
若是干活干到晌午,郭师傅就会让媳妇给成爷送一盘咸菜、几个窝窝、一碗棒子面粥什么的。他自己则坐在屋里吃猪肉粉条,啃白面馍馍。对于郭师傅的做法,他闺女巧芝就有点看不过去。趁爹娘不注意,塞两白面馍馍在成爷的被窝卷里。成爷的被窝卷就挑在扁担上,人走到哪里就睡到哪里。天暖和的时候,就随意找个没人居住的破土屋。天冷的时候,就寻一户好心人家借宿。四海为家,虽然辛苦,倒也无牵无挂、无拘无束。
巧芝小成爷三岁,待嫁闺中,尚未婚配。她的小嘴不爱说话,她的眼睛却忽闪忽闪的亮亮晶晶的,柔柔地看你一眼,好似传递着万语千言。成爷每每去郭家锔东西,就会故意在门前吆喝那么几嗓子,就像大公鸡在墙头上炫耀它的歌技。而巧芝每每听见那厚实亮堂的吆喝声,心就会莫名其妙地乱蹦,脸上掠过一丝桃花的红。
有时她会隔着窗棂,望着院子里成爷的背影。有时她会悄悄走出去,搬个小马扎坐下,静静地看着成爷干活,也不怎么说话。齐齐的刘海,梳着两根麻花辫。辫稍的红头绳,是那种很艳丽的红。这让成爷感到莫名的紧张,仿佛一个小学生考试,偏偏监考老师站在身旁。成爷的金刚钻,是那种老式的手动钻。钻杆是梨木的,顶部有圆柱状的隼凸,隼凸上扣着一个小碗状的手柄。拉动钻杆的弓子就像拉二胡的弓,弓弦是皮条做的,在钻杆上缠绕了那么两圈。拉动弓子,在皮条的摩擦下钻杆也就转动起来。坚硬的钻头,也就吱吱地喷吐粉末,钻出一个个小小的坑坑窝窝。
因为身边有一个女人“监考”,有一种香胰子的味道直往鼻孔里飘,成爷的心就有些乱跳。手指一抖动,那瓦缸上本来有一条缝,却咯嘣给钻出了两条缝。恰恰郭师傅走过来,指着那瓦缸说:“这工钱怎么说?”成爷说:“不要了,今天的工钱都不要了。”如此郭师傅才消了火气,捋着山羊胡子朝陶窑走去。
干到太阳落山,成爷挑起扁担便走,真的没要一分钱。低头耷脑的,好似丢了魂儿丢了脸面。刚出村口,巧芝却从岔道里撵上来,往成爷荷包里塞了一块钱。成爷说:“不要。”巧芝说:“哪有干活不给工钱的。挣不到钱,你拿什么盖新屋,拿什么——娶媳妇。”说完扭头就走,脸蛋红得火烧云一般。
多年以后,成爷有时喝醉了酒还会提及此事,说那个傍晚是火烧云的天,整片原野上都是霞光灿烂。
某个冬天的早晨,我的老爷爷拿着一个和面的琉璃盆,来到成爷家。三间小土屋,三面矮矮的泥巴墙,有两面已经有些坍塌。大门口用木栅栏挡着,铁链子上扣着一把小铁锁。望望那堂屋的木板门,见铁钌铞耷拉下来,并没有锁着。我的老爷爷就知道,成爷从临清那边回来了。他清清嗓子喊了两声,却没人答应,就从坍塌的豁口处走进天井,又咳嗽一下喊了一声:“都几点了还不起来,等着太阳晒腚。”此时,堂屋里才悉悉索索有了穿衣的动静,听见成爷在屋里说:“起来了,起来了。”好一阵子才“吱油”拉开木板门,凌乱着头发,也没个精神。
我老爷爷说:“和面的大盆裂了一道璺,给我锔一下子。”成爷说:“好来!”就从堂屋里拿出腻子、锔钉、金刚钻,坐在天井里锔大盆。我老爷爷说:“大冬天的,到屋里干活不暖和?”成爷说:“外边风流,空气都是甜的。”眼神闪烁不定,颧骨处也微微泛红。我老爷爷说:“出门半拉月,挣了个金山还是挣了个银山,还藏藏掖掖的。”说着就跨过门槛走进堂屋。堂屋里竟然破天荒烧着炭火炉,暖暖和和热热乎乎。大土炕上一床被窝铺着,两个枕头摆着。我老爷爷说:“怪不得不让进来,金屋藏娇呢。”说得成爷脸腾地红了,冲里屋喊:“出来见见咱大爷,丑媳妇总要见公婆。”话音一落,郭巧芝就撩开粗布帘子,从里面出来了。还未梳洗,长发有些散乱,脸颊桃花一般红艳。那一声“大爷”也是叫得柔柔软软,潺潺的春水一般。我老爷爷就什么都明白了,就哈哈哈笑了,说道:“好好过日子。俺大成虽说穷,可人厚道人实诚。”成爷和巧芝就红着脸,向我老爷爷点头鞠躬。
听父亲说,过了两天临清陶窑那边前来要人,七八个壮汉冲进屋里,就像家中进了狼群。成爷也不还手,任凭郭师傅搧了他一巴掌,任凭那几个汉子踹了他几脚。是巧芝,也可以说是“成奶奶”把自己的男人护在身后,就像老母鸡护着小鸡崽子。郭师傅气得山羊胡直哆嗦,抓起闺女的胳膊连拖带拽的。
听见动静,我老爷爷就赶过来了。背着手踱着步子,稳稳当当的。他对郭师傅说:“轻点轻点,别伤了孩子的胎气。昨天小两口去医院检查了,说是怀孕了。”一句话唬得郭师傅松开了手,青着脸蛋子说:“丢人丢到家了。从今往后老郭家没你这个闺女,你也别叫我爹了。”说罢气哼哼地离开,连脑袋都是哆嗦的。
打那,成爷的家也就真正像个家了。做了簇新的被褥,绣了簇新的枕头,添了簇新的盆盆碗碗。熏黑的墙壁和老旧的窗棂上,都粘贴了剪纸。莲开并蒂、喜鹊闹梅、合卺双杯,都剪得红红艳艳,花开灿烂。
第二年添了闺女秋兰,第四年添了儿子春山。儿儿女女,雨后的春笋一般,一眨巴眼就冒了出来,就来到了人间。天井里的柴垛越堆越高,锅底下的黑灰越积越厚,土炕上的被窝越添越多。只是瓦甏里的粮食一日比一日轻了,炕席下的毛票一日比一日少了。为了多锔几个大碗,为了多挣几个大钱,成爷出门的次数愈来愈频繁,出门的日子愈来愈长远。为了回家方便,为了早个把小时和老婆孩子团圆,成爷狠狠心买了一辆洋车,青岛“金鹿”的,二八大杠的。
时光流淌,年月增长。金黄的小铜锣叮叮当当,洋车的铁铃铛叮叮当当。那特有的响声萦绕在大街小巷,回荡在十里八乡。高兴的时候,成爷会粗门大嗓地吆喝一声:“锔盆子锔碗锔大缸——”。不如意的时候,成爷也会粗门大嗓地吆喝一声:“锔盆子锔碗锔大缸——”那种浑厚和嘹亮,就像铿锵的文字一般写在面盆饭碗上,刻在盐罐谷甏上。成为一个时代一个民族,永远无法淹没的声音,永远无法抹去的记忆。
成爷用他的锔子,锔起了一个完整的家。虽然清贫,却充满了温存,充满了烟火气息和袅袅升腾的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