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佛

一

在姚安文化馆内，珍藏着一尊与真人大小的铜睡像，民间有两个称呼，文雅一点叫睡佛，直接一点的，就叫老睡像。

过去，这尊睡佛曾安置在光禄龙华寺，供游人观赏。游客一进寺门，进入北厢房即可见到。民间流传中把睡佛说得很神奇，说是人的哪部位有疼痛，就去摸摸铜像的相同部位，疼痛就会消除。渐渐地，铜像的额头、肚子、膝盖等部位，被摸得光滑锃亮。为了文物保护，就铸造了一尊仿真的作替代品，原版就收藏到县文化馆了。

睡佛造型奇特。你看，他头枕大葫芦，发髻高挽，面容清廋，双目微闭，长髯垂胸，双手摸肩，肚囊袒露，双膝凸起，双脚交叉。从正面观之，整个铜像构成一个“安”字。在酒葫芦和右膝同一边，分别镌刻着两段铭文：

“有酒不醉，醉其太和；有饭不饱，饱德潜阿。眉上不挂一丝丝愁恼，心中无半点烦嚣，只是一味黑甜，睡到天荒地老。”

“屈子曰：众人皆醉，我独醒。夫夫人也，而反是不中山之酒，睡则千千日，不靡盬乎王事，不劳困其肌骨，胸中贮有烟霞。”落款是：“陈华山再来人”。睡佛，其实就是高奣映的自铸像。对此，民间还流传着一个传说。说的是高奣映弃官后，来到远离尘嚣的结璘山，兴建结璘山馆，常年隐居在这里，一边精研学著书，一边教书育人。一天，有个铸造师，慕名前来，一定要拜高奣映为师，态度非常虔诚。高奣映给他出了一道难题，若能解，就收，不能就走人。什么难题？就是要铸造师为他铸造一尊满意的铜像。铸造铜像，对于铸造师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问题在于能否令人满意。这就需要先绘制出一张令人满意的图纸，核心是要弄清楚铜像的姿态，体现的精神气质。然而，这一切，高奣映没有交代，铸造师也不便多问，只好自己琢磨。铸造师通过观察，很快画成草图，送高奣映审定。高奣映接过来瞟眼一看，便将图纸放于案上，不置可否。铸造师只得再观察，然后再画。如是者再，均被否决。铸造师感到压力，心想，莫不是大师要成心刁难不成？为了解除心中郁闷，铸造师独自散步，走着走着，不觉来到高奣映卧室窗外，心生好奇，就用手指到口中添了点唾沫，轻轻捅破窗户纸，将一只眼睛凑上去。就这么一窥，铸造师有些惊愕，心想，一个响当当的大师睡觉，竟然是这么个姿势。不觉灵机一动，很快就绘就一张草图，匆匆交到先生手上。本来，铸造师之所以要绘这张图，是因为之前的图纸多次被否掉，心中有些不快，只想借画图纸让大师出一点难堪，并不奢望图纸获得通过。哪知先生看后，居然满意地点了点头，还亲自在睡像草图上题写了上面提到的那两段文字。

铜睡像造型独特，颇具寓意。铜像呈“安”字形，用意是明显的。远在大姚昙华山，高奣映也有另一尊“平”字形的石刻造像，若将两者联系起来，其意思就更为明显。但是，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它的寓意远不止于此。你看，既然是自铸像，那铸像为什么还有满头发丝，且挽成高高的发髻？既然是自铸像，那为什么要故意敞露出形似弥勒佛那样的肚子？这与作为满腹诗书的文人形象很不相符；还有身上所穿，也不似清朝文人的装束。另外，铜睡像上的那两段铭文和落款，也藏有玄机。总之，这种种奇特设计与表现，无疑都为铜睡像平添了神秘色彩。

既然铜睡像是高奣映，那高奣映又是何许人？是云南高氏土司第五十二世传人，是清朝早期云南杰出的思想家、教育家和乡贤。由于他在学术思想和教育上的成就，为清初云南思想文化百花园增添了一抹亮丽的色彩。

二

毫无疑问，高奣映是姚安高氏家族的杰出代表。高氏家族，能够产生这样的人物，是有深厚的家族文化渊源的。

在云南历史上，高氏家族，曾是一个屈指可数的望族。尤其是大理国时期，其地位之崇，影响之大，在云南无出其右。能够让一国的相位在一个家族中世袭数百年，且能够与国王家族相安无事，这在中国历史上，是一种独一无二的存在；曾经一度取代王位，两年后又主动还位，这在中国历史上也不多见。这样的一个家族，民国时期的国学艺术大师赵鹤清，曾用两句诗作了概括，叫做：“九爽七公八宰相，三王一帝五封侯。”

大理国时期，高氏家族能够达到权力的巅峰，是有其特殊原因的。可以说，整个大理国时期，高氏家族与大理国国王段氏家族的关系始终是“剪不断，理还乱”。话还得从大理国建国说起。高氏家族第二十七代传人高方，辅佐段思平建立大理国，受封为岳候，由此开启了高氏家族在大理国世代为侯为相的先河。说来也怪，想当年段思平夺取政权之时，是何等勇武善战，又是何等的机智善谋。何曾想，他的后代却是一代不如一代，一个个软弱无能，既无主义，又不能驰骋疆场，如同敷不上墙的泥巴。而高家子孙，却一代比一代强，既能运筹帷幄，又能征善战。所以，大理国中，只要一出状况，这段家就拿不定主意，做不了主。而每每遇到这样的时刻，能挺胸站出来的，往往是这老高家的子弟。想想也真是，好端端一个国王骑马出游，因一阵风吹来，竟然会马失前蹄，若不是高家子弟救驾及时，还不知摔成什么样子。其他的事就更不好说了。大理国立国以来，曾经发生过几次叛乱。但每一次平叛，都是高家人出来力挽狂澜。面对强势的高氏家族，这姓段的国王，却总是振作不起来。一个个身披龙袍，却时时心惊胆战，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更有甚者，要么让位、要么遁入佛门，丢下一摊子国事，谁爱管谁管。好在高家还懂得忠孝节义，懂得仁义礼智信这些东西，能够始终与段家保持着君臣关系。高家二十九世高升泰取代段家做了两年国王，临死时嘱咐，要儿子高泰明将国位还给段家。高泰明遵嘱还位，崚嶒都不打一个。对于这一点，尽管方家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这种事情，若发生在中原王朝，哪还有还回去之理。

高家还位以后的大理国，史学上称为后理国。后理国时代，段、高两家的权力分配非常稳定：段家作国王，高家当宰相。有时候，段家还要向高家联姻。当然，段家这样依赖高家，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每一次平乱，或是册立新主，都免不了要对高氏子孙作一次封赏。长此下来，不但朝中实权尽归高氏，就连统治疆域，也只有国都附近的地方姓段了。

高氏家族，就是在刚进入后理国时入主姚安的。公元1119年，还国于段氏的高泰明，有一个排行老二的儿子，名叫高明清。他足智多谋，且英勇善战，曾两次平定叛乱，有功于国。国王任命他为定远将军，世代管理姚府。从此，属于大渡河以南的一大片地方，便为高明清及其后人所有。

后理国时期，姚安高氏，曾是一个显宦之家。后理国末代宰相，也就是高氏三十八世高泰祥，一生辅佐过三代国王。亡国之后，战败被俘，忽必烈再三劝降，却定忠贞不二，被斩于太和城五华楼下。

元朝建立，脱离中央王朝五百年的云南，又回归中原王朝的版图。由于云南的特殊性，元朝政府在云南设立行省和王府共同管理云南，同时在一些地方实行土司制度，就是让过去有根基有势力的地方大族或土司、头人管理所在州县。这样，姚安高氏便成为姚州和后来的姚安军民总管府的世袭管理者。在光禄镇，那座叫作姚安路军民总管府的建筑群，便是历史的见证。

明朝建立，姚安高氏家族的政治地位发生变化。王朝在姚安推行中央集权制，姚安高氏虽然还有世袭特权，但身份已变成府、州两级土官。虽然不再是主宰姚安的军政主官，但也还有土官的世袭特权。这种情况延续到清朝雍正年间，姚安再次实行改土归流和裁撤姚安府建制，姚安高氏在府一级的特权才宣告结束。

自明朝开始，伴随中央集权的推行，科举制度得以在姚安实施，带来了姚安社会的快速演进。实行科举制度，姚安教育快速发展；实行流官制度，大批高素质高学历的官员进入姚安，他们带来了先进的中原思想文化；大量汉人陆续进入姚安，改变了姚安民族结构，带来了重视教育的风气。姚安相继涌现了一批文化世家和教育世家。前者以“陶门三杰”为代表，后者以“一门五举子”为代表。

姚安社会出现的新变化，对姚安高氏家族形成冲击和压力。面对社会巨变，高氏家族若不有所作为，那将很快被历史淘汰。

怎么作为呢？透过历史资料，不难发现，明清时期，姚安高氏家族在以下方面做出努力。

在政治上，高氏家族，继承和发扬了高氏家族忠君卫国的家传遗风，拥护中央王朝的统治，在维护国家统一，积极参与平叛、维护社会稳定等方面尽心尽力，以忠心和行动赢得王朝肯定。

在培植文化实力上做出努力。高氏家族历代都重视学习中原文化。早在大理国时期，在权贵高氏的主导下，曾两次派出使团与宋王朝交往。在向宋朝请求获得的众多物品中文化典籍是主体。元朝中期，姚州升格为姚安路军民总管府，刚获任军民总管府总管的高明，首先做的事情，就是派人到中原地区购买书籍、聘请先生、兴办学校。进入明朝，姚安高氏家族的政治地位降低了，反而更加重视办学育人，更加注意提升家族文化水准。这里列举一个例子：据高《姚郡世守高氏流派》记载，高氏四十二世高贤，以土同知身份，于宣德年间代理姚安知府一职。期间，他“修城池，建文庙，设八十四社学，置田课士”。社学，相当于现在的小学。无需否认，无论是兴办教育，抑或是接受中原文化，获益最多的，无疑就是高氏。对文化典籍的占有最多的，当然也是高家。高奣映之所以到结璘山设馆教学和研究学问，就因为这里环境优美，有房舍可以用作教学和住宿，还有一座藏书楼，“藏书甚富”。有了数百年的文化典籍的积累收藏，高氏家族对中原文化的吸收，自然最具优势。事实也的确如此，明清时期，高氏家族的一些优秀子弟，在接受中原文化上取得了成就。你看，那个曾经与李贽共过事的土官高金宸，大思想家李贽都夸赞他“年幼质美，深沉有智，循循雅饬，有儒生之风。”高奣映的爷爷高守藩“为人英敏，耽情诗酒，著有《龙溪小窗集》及别韵甚多。”父亲高泰，可算是高家接受儒家文化影响较深的一个代表。这些都说明，有了深厚的文化积淀，有了悠久的家学渊源，最终孕育出高奣映这位卓越的大学者，也在情理之中。

三

当然，打铁还要自身硬。虽有优渥的环境，能否成长为优秀人物，关键还得靠自身。

高奣映天生禀赋较好，自小喜爱读书，喜爱文化艺术。《姚安县志》有一段话是这样说的：高奣映“生性警悟，幼嗜读，过目成诵，博极群书；自性理经济，以至玄释医术，莫不洞晓；诗词歌赋，皆能深造入微。天资既大过夫人，而学力倍之。”又说他“凡经史子集，宋元以来先儒学说，与夫诗、古文辞、佛藏、内典皆各窥其底蕴，而各有心得。”还有一个真实的故事，说高奣映幼年随母亲回丽江省亲，外公是丽江土同知木增，木增问这个招人喜爱小外孙要什么礼物，他不答话，却爬到一只汉白玉石狮背上，骑着就不下来。外公明白他的意思，就派人将这对石狮子送到姚安高府。现在，这对狮子置于德丰寺，已成文物。

正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好学的高奣映，饱读诗书，博览经史，精研学问，逐渐成长为一个广博知识的学者。

然而，高奣映的人生道路并不平坦。他出生于明清交替的云南，又从小成为姚安土官世袭传人，许多事情，往往身不由己。

首先，当他还是一个埋头读书的少年，便身不由己地成了姚安府土知府。这事还得从明末清初云南社会的变迁说起。明朝崇祯十年（1644）三月十八日，李自成起义军攻占京城，崇祯皇帝上吊自杀。四月，李自成即皇帝位，仅一天之后，便被降清的明军将领吴三桂赶出北京。随后，清军一路向南，战火燃遍大半个中国。两年后，身为南明小朝廷永历皇帝朱由榔，在清军的追击之下，与农民起义军余部联合抗清，于永历十年（1656）三月，败退到云南昆明。作为忠诚于明朝的高奣映父亲，急忙到昆明“勤王”，得到永历皇帝赞许，被授予光禄少卿一职。接受觐见时，年幼的高奣映也在场，还获得永历帝的夸赞。高奣映父亲获此殊荣，决心誓死效忠永历帝。可惜好景不长，三年之后，吴三桂率领清军兵分三路攻入云南，永历帝在农民起义军将领李定国的护卫下，往滇西方向逃跑。姚安土官闻讯，携带全家追随。行至腾越，临近国门，家人不再前进。无奈之下，高泰只得随家人折返。行至大理，嘱咐土官一职由儿子高奣映继承。交代完毕，便拂袖上了鸡足山，后又到了大姚昙华寺出家为僧。就这样，12岁的高奣映便成了姚安土官继承人。好在母亲木氏，是丽江土司木增的女儿，受过良好教育，为人贤惠，做事干练。在接下来的多年里，她成为姚安府土同知的实际执事者。这样一来，反倒让无心仕途的高奣映，乐得无忧无虑地读书做学问。

康熙二年（1663），16岁的少年高奣映经平西王吴三桂提准为姚安府土同知。正式成为土司后，高奣映一边履职，一边研究学问。康熙十二年（1673），吴三桂下令派遣土官高奣映前往会川（今四川会理）平叛。后擢升提刑，分巡川东。此时，吴三桂正式宣布起兵反清，很快攻占贵州、四川、湖南等地。四川成为吴三桂势力范围，云南则是吴三桂反叛清的大后方。高奣映虽然身在川东任上，却对吴三桂反清的行为所不齿，不愿为其所用，但迫于情势，只得明面上虚与委蛇，私底下则把心思放在学术研究上。通过拜访高人韵士，深研易学，写了成诸如《来矣鲜先生易注》《读瞿塘来夫子易注要说》等文论。之后，他便毅然“脱机挂冠”，返回了姚安。

康熙十七年（1678），吴三桂病死，清军平叛取得节节胜利。康熙二十年（1681），清军进军云南，直捣吴逆老巢。吴三桂余孽王绪、胡国柱等伪将也在四川永宁（广元）被秦军击溃，出走会川（会理）一带，准备渡江南来，与盘踞楚雄的伪国公马宝会合。消息传来，高奣映派家兵严阵以待，一边通过间谍散布虚假信息，虚张声势，致使胡国柱不敢贸然渡江，清军因此赢得战机，一举击溃马宝势力。这时，胡国柱才明白，他迟迟不敢过江，原来是被间谍的虚假信息所蒙蔽。在平叛期间，高奣映还“只身单骑殄大逆，制溃军”。“三藩之乱”结束。为了表彰高奣映主动参与平定吴三桂余孽发挥作用，被清廷特授布政使司参政道。

然而，有荣誉和职务加身，高奣映却从官场急流勇退。几年后，他“以世职传映厚，辟别馆于结璘山，远离尘俗，日事丹铅”开启读书著述和讲学育人的人生新路。

四

从上面的叙述可以看出，作为一个土司世袭传人，高奣映之所以要远离宦海，远离人世的喧嚣，是有原因的。

他虽然出生于具有世袭特权的土司之家，但他亲眼目睹了朝代更替各种叛乱给社会和人民造成的巨大灾难，就连自己的家族都直接牵连其中。父亲的出家为僧，虽有愚忠的思想作祟，但也不排除对社会巨变产生畏惧心理。就连他自己从少年开始，便处于社会动荡的漩涡之中，经历过身不由己的无奈。面对种种无奈，虽然身为一府土同知，单页的仰人鼻息，甚至逆来顺受。这样的人生，与他与生俱来的禀性大相径庭。在他的潜意识当中，对宦海沉浮、对功名利禄无所需求，对官场上的迎来送往和折腰奉承毫无兴趣，甚至还非常反感。他所需要的是平静安宁的生活，要做的是自己想做的事。这就注定他的兴趣和爱好不在从政，而是读书做学问。因此，他宁肯做一个文化人而不做政治家。我想，这可能就是他踏上结璘山之路的思想根源所在。何况，具有读书做学问的条件。作为土司之家，生活条件自然是优越的。更为重要的是，他有众多的书籍可读。历史资料记载：他家在结璘山：“藏古今书籍于拂雪岩，编为十号，每号千数百卷。三姚缙绅，蓄书之家，莫与为比。”

这也难怪，自从他踏上结璘山那时算起，直到康熙四十六年（1707）去世，大约二十多年光阴，绝大多数时间，他都是在结璘山度过的。也正是这二十多年时间，通过勤奋的研学、著述、讲学，成就了云南历史上屈指可数的一位博学的思想家、具有重大贡献的教育家，同时也成为有益于姚安社会，深受姚安人民爱戴的乡贤。

首先，让我们看看，他是一个怎样的学者和思想家。作为一个学者，他对传统文化的研究，涉及面非常广，对儒学、佛学和老庄哲学都作过精深研究，又能把三大学说融会贯通，三大思想相互渗透，形成自己的哲学思想。所以，民国学者由云龙对高奣映所作《太极明辨》一书做出评价，说：“雪君先生此书，于朱子（既朱熹）‘无极’之说，为诤臣，不愿为道学中乡愿，见先生于易理，宋学探赜索隐，发见疵缪，极为辩证。先生学术实有独到创获处。”当代云南著名学者，云南大学教授张文勋先生也明确肯定高奣映具有“富于独立思考的哲学思想”，尤其是他在易学和佛学的研究上“下了功夫而且能独立思考，有自己的见解。”他一生著书八十一种，学术研究涉及经、史、子、集，涵盖儒、释、道三教。其中，在他众多著叙当中，《太极明辨》是他研究易学理论的代表作，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他对“太极”与“无极”的关系，提出了自己的观点。《金刚慧解》，则是他深入研究了《金刚经》和众多相关研究论著之后，对它所蕴含的精微佛理做出自己的解读，故称“慧解”。《道德经注解》《庄子寻脉解》等作品，研究的则是老庄哲学。

再来看看他是怎样一位教育家。高奣映创办的结璘山馆，是清朝时期姚安办学质量较高的一所私立学校。之所以成为高等级学校，是有原因的。由于高奣映是著名学者，他独特的思想、学术、诗词、书法等方面都有较大影响。所以，当他设馆讲学时，前来就学者，遍及滇川两省。在这些慕名而来的学子当中，很多人的层次都很高，还不乏学有所成者。他们的到来，要么是继续深造，要么是接受学术思想。根据高奣映的记载，他每次讲学，听众都非常多，教室爆满不算，门外、窗前都有听众，说明他的讲课是很受欢迎的。所以，清光绪年间的姚安举人甘孟贤《高雪君先生家传》中说高奣映：“喜成就后学，及门之士成进士者二十二人，登乡举者（举人）四十七人，游庠者（即府州县的秀才）百三十五人。”一人之力，培养出这么多不同层次的人才，其对发展滇、川两省的教育，功莫大焉。

高奣映不仅是一介文人、学者和教育家，他好是一个令人尊敬的学者。他除了著书立说和教书育人，他还关注民间疾苦，关注民生。他从一个文化教育者的思维出发，在尊礼崇德、移风易俗、爱老敬老、扶危济困、修桥补路、兴建水利设施、提高民众文化素养等方面做出不懈努力；针对当时姚安社会实际，大力倡导用开荒种树、发展经济林木等措施来安置游民，以此达到稳定社会的目的。他的种种善行善举，在姚安人民当中，赢得了崇高地位。正是如此，高奣映铜睡像被姚安人称为睡佛。此外，他还积极参与云南的文化建设，曾应云南当政者之邀，纂修了《鸡足山志》。

五

高奣映就是这样一位优秀的人物。

但令人不解的是，他为自己铸像，为什么要选择这么一个造型？前面已经提到，“安”字形，具有平安之义，这既可以是一种美好的期盼，也可以是对既有的生活状态的一种表达。问题在于本文前面提到的那些个疑问应作何解释？我想，玄机就藏在铭文和落款上。

为什么铭文落款为陈华山再来人？谁是陈华山再来人？作为文明的撰写者，理当是高奣映无疑。那么，陈华山又是谁？这会不会是历史上那个响当当的人物陈抟？先对此人做一番介绍。陈抟，生于唐末，历五代而至宋，活了一百一十八岁。早年参加科举不第，便不再追求仕途，转而云游山水、隐居深山修道和研究学问。据传，他曾在武当山九石岩服气辟谷修道，每天只饮几杯酒；隐居华山后，睡觉一百多天不醒，被誉为“睡仙”。陈抟在思想上融儒释道三教学说于易学当中，创立了“先天易学”，对后世影响很大。从以上情况来看，高奣映的人生轨迹和学术研究，都与陈抟有高度的相似之处。由此推知，陈抟应该是高奣映顶礼膜拜和效仿的人物。之说以将陈抟叫作陈华山，那是因为陈抟曾长期隐居华山之故。铭文描述高奣映的生活状态与思想倾向，也多与陈抟事迹与传说多有相似之处。因而，高奣映铸造铜睡像，其造像，明显融合到了陈抟的影子。尽管如此，高奣映毕竟是一个具有独特见解的思想家，在他的人生轨迹中，虽然有出世思想，但他并非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真隐士，他不仅有自己的思想，还以他自己的方式作用于社会他不但有希望人间太平安宁的期盼、有关注社会、关心民间疾苦的襟怀、有救民与水火的行动，另一方面，高奣映之所以要放弃世俗的功名利禄，远离尘埃，也说明，他作为一介文人，也不可避免地需要追求个人的精神世界与理想中那一份安宁。所以，他把他的思想、情怀，以及个人的内心世界，通过这么一尊睡像及相关的文字，将一个思想家和追求道教崇拜者的风范予以展示，让后人去想象、去评说。

这，大概就是高奣映铜睡像的寓意所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