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姚安在昆学友会

说来惭愧，在担任县委统战部长之前，我对“姚安在昆学友会”这个组织的了解，仅限于听闻其名，一个模糊的、存在于汇报材料或旁人闲谈中的符号。它仿佛县城社会关系网络图中一个遥远而稀疏的节点，我知道它的存在，却从未感知过它的温度与脉搏。直到2017年，我按县委安排，第一次和县政协周黎红副主席代表县五班子参加他们的年会，那种扑面而来的，混杂着乡音与热浪的喧嚣，才让我真正窥见了它的全貌。

会场设在昆明煤炭工人疗养院的宴会厅。才进门口，一阵声浪便隔着门板扑面而来。推门而入，仿佛一步从春城的清冷跨入了另一个维度的时空。空气是烫的，被无数盏水晶灯、满堂的人声以及那不知藏在何处的音响所鼓荡出的器乐声，共同烹煮得滚沸。我才踏入，便被一种无边的，鼎沸的喧嚷包裹了。这喧嚷并非无序的嘈杂，而是一片乡音土语交织成的生机勃勃的“场”。熟悉的姚安口音，在这里卸下了在省城都市里惯常披着的，略显生硬的普通话外壳，变得粗粝，鲜活而又肆无忌惮。它不再是山野间的低语，而是融入了都市霓虹，变成了一种更为坚实、更为自信的声响。我仿佛看见，那一声声带着泥土气息的乡音，从姚安的山谷田垄间出发，沿着蜿蜒的公路，汇聚到这省城的灯光之下，彼此碰撞融合，最终筑成了一个听得见，摸得着的“乡土堡垒”。

我的官方身份，让我理所当然地成了台上的角色。照着稿子，说着那些庄重而带着勉励意味的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台下那片生动的海所牵引。我看到几个中年人正默默地听着姚安近来的发展变化，不住地微微点头，也为未来发展睁大眼睛。不远处，几个年轻人正同一个业界前辈，目光灼灼，问个不停，那是在都市丛林里寻觅方向的急切，更有几个女同志，絮絮地聊着姚安与昆明教育的差距，姚安与昆明的菜价，话评里都是寻常日子的琐碎和温暖。这一幕下，这所有经商、工作、生活的具体形态，都浸泡在那一片宏大的乡音交响里。我忽然感到，我那经由话筒放大，字斟句酌的“官话”，在这片自然流淌的生命力面前，显得多么规整而又多么的隔膜。我仿佛一个岸上的人，在打量着一条奔腾的、充满生命力量的河流。

这种“隔”，通过我对该学友会的进一步了解打破了。在第二年的年会上，学友会何星桥先生讲了一个往事，虽不是什么大道理，都有着憾人的力量。他说自己小时候在老家，冬天没有棉鞋，也从来没有穿过袜子，脚冻起来冻疮，到读姚安一中高中了，依然没有袜子穿。冬天早晨的霜冻像撒了一层盐，脚踩在地上，先是刺痛，然后是麻木。下课铃一响，他和许多同样境遇的同学，便会冲向操场边上，寻找一块被太阳晒得湿热的水泥地台阶，脱下解放鞋，把一双双生满冻疮的脚丫子，贴在那一小片珍贵的温暖上。“晒脚”，成了他们青春记忆里一个心酸而又温暖的仪式。讲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我现在也没有啥大本事，但娃娃们读书的事，我不能看着。”通过学友会的宣传发动，学友会骨干们的带头，十多年来，学友会捐赠资助不仅是姚安第一中学，而且还覆盖了姚安全县九个乡镇的部分学校。同时，学友会的何星桥、张寿华、王文贤，肖朝勇等姚安人办起了姚安老年人乐养中心，为打工子女托养老人，银发老人颐养天年托起了一片天，每年还到弥兴、光禄、官屯、太平、适中、前场等乡镇看望慰问孤儿、残疾人、空巢老人。这一幕幕的善举，像一阵阵温暖的潮汐。没有强迫，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朴素的回馈。

随着进一步的了解，我心头那层作为“官话代表”的硬壳，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敲碎了。我不再只是观察者和致辞者。晚宴上，我端起酒杯，用我生疏了许久却从未忘却的家乡土话，和他们一一碰杯。那一声声“干杯”，在姚安话的韵律里，变得无比真切。我终于从岸上，跃入了那条温暖的河流之中，成为了这情感共同体里，一个平等的，血脉相连的分子。

自此以后，我眼中的学友会，完成了它最后的蜕变。它不再仅仅是一个联络乡谊的社团。它是一块“飞地”，是乡土中国在城市化洪流中一种顽强的存在证明。它让分散的个体在巨大的都市里找到认同依傍，让他们在拼搏时不至孤单，在困顿时有所扶持。

而他们做的，远不止于内部的互助。那些持续不断的助学，助残善举，那为家乡发展穿针引线，建言献策的赤子之心，正是“乡土伦理”在现代社会的精彩延伸与创造性转化。费孝通先生笔下“差序格局”中由己及人、推己及乡的爱，在这里突破了地理的界限，在更广阔的空间里得以践行。这份情谊，不曾因地理的间隔而疏淡，反而在时代的变迁中，淬炼得更为深沉和有力。

如今，我已不再分管统战工作，也再无机会以官方的身份踏入他们的年会。但我知道，每年岁末，在昆明某个温暖的角落，那样一场混杂着乡音，热望与情义的喧嚷，仍会如期而至。那声音，是姚安这片土地在远方的有力心跳，沉稳，蓬勃，生生不息。它提醒着我，也提醒着所有从姚安走出的人，无论我们走多远，总有一条看不见的却无比坚韧的、温暖的脐带，将我们与姚安那片土地紧密相连。它供应着我们最初的养分，也终将成为我们最终的力量源泉。那一片由乡音筑成的堡垒，是我们永恒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