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即景
青蛙敛了白日的沉寂
换得一夜无休的争执
恰似清明忽然喧闹的村庄——
从外地蜂拥的人群
热议着老少咸宜的话题
聊惨不忍睹的过往
聊茫然失措的将来
聊手足无措的此刻
最怕自己缺席
漏了闲谈的要害
任添油加醋里
好事与坏事交织
而我,反倒自在得坦然
无疑最可安心的
是黄土下坚守的沉默
唯余一块醒目的墓碑
如谜般昭然的成败
但我老爹,是他们公认的好人
我奶奶,却仿佛已被世人
彻底遗忘
遇见我时,也无半句顺带提及
还有我的姆妈、爷爷、婆婆、公公
是真的,彻底归虚了
今日我要为他们各献一朵花
告诉世间:我在续写他们的故事
阳光调皮地躲在屋角张望
左顾右盼的鸟雀
又在清晨的枝头歌唱
噤声的青蛙再不敢多言
怕暴露踪迹,丢了性命
所谓来日方长
早已被岁月劫走半世沧桑
始终,我都在沉默
如一座能行走的墓碑
♦雾里的家
夜半的故乡,在梦里忽然透明
浓雾将您藏得如此真实,像一张
浸泡后早已模糊的老照片
我踩着湿冷的风,回到熟悉的门前
桂树仍立在庭院老地方,如当年
您总在等我,只是沉默成一棵树
唯有在回忆里,还能听见那激烈的咳嗽
麻雀的叫声,从雾里钻出来
斑鸠费尽心思,低沉地回应
只是再没人,推开庭院那扇门
笑着问我:回来了?路上冷不冷
村道上,三轮车的吼叫
碾过清晨
多像小时候,老爹牵着牛农耕
犁铧在稻田翻出的声响,载着我整个童年
雾太浓了,看不见您的身影
却能触到,庭院里每一寸
您留下的温度
菜畦里青绿的蒜苗、油菜
邻里照着旧例侍弄
墙角的农具,仍留着老爹握过的痕迹
雨,藏在雾里
落进我眼里,也落进青草里
我把思念说给风听
风会替我,告诉你们:我回来了
风,裹着思念漫过田埂
我在雾里,一遍遍喊着熟透的称呼
只有桂树,摇了摇满枝的叶
替你们,应了一声
而这个家,永远在雾里等我
——像等一场
迟来的清明
♦漫步人工湖畔
晚餐的烟火还黏在唇角
我踱进这片被灯光拥住的绿道
护栏外的水波藏着夜的安宁
像极了账本里那些分明的潮起潮落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又揉碎
恍若一朵随风远逝的桃花
往来的风掠过树梢,携着春的微凉
生意场的博弈仍在脑海翻涌
库存、回款、未知的风向
让这片刻的松弛,也透着几分仓皇
大后天便是清明
祭祀的香火该已在故里悄然燃起
祖先的坟茔旁,该有新草探出头来
前几日我请人,用水泥
浇筑了老爹的泥房
却没有梦来传递他的欢喜
我忽然低头,踩碎脚下的光影
原来奔波的日子里
早已忘了抬头——春已染满两岸
迷茫是河面上浮动的镜面
散不去,却也遮不住对岸的灯
期盼是藏在根系里的芽
在每一次晚风拂过中,悄悄扎根
就让这人工湖畔的夜,轻轻裹住我
一半是俗世打拼的疲惫
一半是对来日的笃定
待明日归乡祭祀
便带着这夜风的清醒
重新校准人生的航向
让所有困顿,都沉淀成来日的丰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