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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胜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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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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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九院当保安的那段时光

清晨六点,天刚掀开一层薄薄的灰,我骑着电动车拐进第九人民医院的北门。风裹着晨间独有的凉,掠过脸颊,可我心里是热的。为了来这里面试,我推掉了福寿康已经敲定的一单活。

前一日在保安室,徐队抬眼打量我,听说我是本科,眼里藏着几分将信将疑,随手在纸上写下两个英文单词推到我面前:“你看看,这写的什么,说说意思。”

好在丢下书本多年,那点英语底子还没完全散尽。我把自己的理解讲给他听,他忽然笑了,往后靠在椅背上:“就是考考你是不是真的本科。行,明天过来试岗一天。”

“好,我明天一定来。”

那天夜里,电动车的电瓶嗡嗡震着,我慢慢骑回我住的小屋。快要歇下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出来徐队的名字。

“你明天确定过来吗?”

我连忙应声:“来,来,一定来!”

第二天准点赶到医院,我的第一个岗位,是大门口拦车。九院的车位永远紧缺,里面调度报数,外面才准许放几辆进去。最先上手是老谢教我拦车的手势、沟通的话术,之后,我便和老蔡搭班。十二个小时在岗,一人值守一小时轮换,剩下的休息时间也不能走远,只能待在岗亭里。

老蔡话不多,脸上常年挂着一声“呵呵”的笑,内里却是个爱聊闲话的人。初相识的时候,他待我多有照拂,偶尔会多替我拦一会儿车,我也不愿占他便宜,总会再把时长补回去。他家离医院很近,已经六十好几,是退休之后再来做这份保安。每到快下班,他总要赶着去接孙子,常常要先匆匆离开,再折返回来打卡。

“我就是图个近,打发打发时间。一个月三千九,扣五十块保险,到手三千八百五。无所谓,我还有退休工资呢。”说完,又是两声“呵呵”。

徐队当初跟我谈的薪资是四千八,缺勤就没有当日工钱,他特意叮嘱我不要对外声张,说,整个队里,就我的工资最高。日子一天天在车流声里往前淌,老蔡慢慢跟我说了许多队里、医院里的旧事。

徐队看着大大咧咧,说话絮絮叨叨停不住;顾副队话极少,不爱多管闲事,有人做错了事,大多时候只是轻轻提醒一句,很多时候甚至闷不作声,当做没看见。早先在门口拦车的还有老张和老孟,盛夏酷暑熬不住,老张熬出病回了家,老孟中暑,被调到院内做别的岗位。后来,大门口执勤的岗亭加装了一台水空调。还有那道拦车杆,专门给救护车开辟通道。在我来之前,一个叫小张的保安拉动栏杆的时候,杆子意外倾倒,砸伤了脚,在家休养了很久。

顾副队我一直很少见到,他几乎不会在大门口露面。老蔡年轻的时候做了几十年生意,当年连家里的田地都丢下了,如今偶尔回想起来,难免有几分惋惜,只是钱到底也是挣下了。

徐队格外在意大门口保安的外在形象,总念叨我胡子邋遢,穿衣随意。某个清晨,他直接掏出一把剪刀,把我拉到岗亭旁边僻静的角落。

“你这鼻毛太长,露在外面太难看了,我帮你剪剪。”一边絮絮叨叨,一边就上手。剪刀细碎的咔嚓声里,我一时不知道该躲开,还是该站定不动。

后来和旁人闲聊,零零碎碎听过一些关于徐队的传闻,说底下有人议论他暗地里有些小动作,我没有深究。我能看见的,是他夹在层层上级和底下队员中间,上面的各路领导要打点,下面几十号队员的日常大小事,样样都要操心。

一段温和无风的日子过去,我请了一天假。再回来的时候,马路中间围着三四个人,正在加固那根拦车杆。前几日保卫科的人便围着栏杆反复察看,听旁人说,这一次维修花费九千八百块。我站在远处看着,那几个人忙活大半天,工钱撑死也就一千出头。剩下的那些钱到底流去了哪里,大家心照不宣。公家的钱,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人捞走了,我心里默默想着,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五月末,阳光刚刚开始带上暖意,还远不到盛夏灼人的程度。徐队把我叫进办公室。

“保安证必须要考。我先跟上面说你已经有证了,这段时间你抓紧去办。你先去九院问问体检费,要是贵,就去明慈医院。考证费两百。”

老蔡听见这件事,跟我说:“先去明慈问问,那也是同一个院长开的另一家医院。要是九院更便宜,就在九院做,省事。”

我先跑到九院体检中心打听,报价一百八十。我盘算着,还是去明慈看看。正要动身,老蔡叫住我,塞过来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写着嘉仕恒信医院。

“这里离得不远,你去这边。”

我骑了一公里电动车赶过去,体检只要八十块。保安证要求的体检项目本就不多,十几分钟便全部做完了。

大门口还有两个人负责疏导电动车,一个是最早带过我的老谢,另一个是老朱。老朱格外勤快,一天早晚两次清扫门前的垃圾,只要他在岗,大门口永远干干净净。老蔡跟我说,他要是偷懒,徐队早就不会留他了。我听完心里轻轻叹了一声。老朱年纪和老蔡差不多,一把年纪出来干活,养活自己,还要贴补家里。之前有一回我和他起过争执,自那之后,每次见到我,他都会故作姿态敬一个礼,嘴上喊一声:“段总好。”我也抬手,回他一个礼。

没过多久,公司总部派来了一个年轻人小赵,来大门口和我、老蔡搭手。说是过来搭把手,小赵自己坦言,在家闲了整整一年,家里条件很好,母亲是老师,父亲是企业老板,出来上班纯粹是打发时间。

老蔡悄悄跟我说:“他的薪资是直接和总部谈好的,六千多,还交五险一金。他才是工资最高的那个人,总部派下来的,我们这些底层,只能看着罢了。”

一次轮班的时候,小赵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画面里是他脚底手术后留下的伤口,看得我心头猛地一震。长期训练落下的旧伤,伤到了神经,也正是因为这个,他选择退伍。他又掏出怀里的残疾证,我心里生出一阵同情。跑遍许多医院,伤痛依旧没有根治,这份伤痛恐怕要跟着他一辈子。

“国家每个月给我一千多补贴,每年还会涨一点,只是每年都要回去复查。我还有一套房子出租,每个月租金一千多。就算不算这份工资,一个月也将近三千,勉强够过日子,开销再大一些就不够了,所以才出来找份活干。”小赵淡淡说着。

气温一天天往上窜,我要去保安培训学校报名考证。来回骑车要半个多小时,为了赶时间,我好几次打车过去。第一次,忘带照片和居住证;第二次,照片规格不合格;直到第三次,才终于报上名。三趟来回,打了三次车,平白浪费了六十多块钱。

有一回,我下班前夕坐在电动车上短暂歇口气。没过多久,徐队拿着一张照片找到我,照片上正是坐在电动车上的我。他说这张照片是保卫科郑科拍到的,当众批评了我,说保安要注意形象,不能随意坐在医院门口。后来小赵偷偷跟我说,拍照的其实是顾副队。这件事很快全队都知道了,我心里不是滋味,暗道这个顾副队,行事倒是喜欢在暗地里来。

六月下旬,老蔡被调到急诊岗。大门口,只剩下我和小赵两个人拦车。三伏天还没到,大门口按理不会长期安排三个人执勤,小赵再也不能混日子,只能认认真真,按时和我轮换值守。

吃饭这件事,也藏着不一样的光景。医院的病员食堂,菜色寥寥几种;职工食堂菜品十几个种类,还有水果,各方面条件要好上太多。我常常暗自想,这医院的安排,是不是弄反了?有一次我走到职工食堂窗口,想要打一份饭,里面的员工摆了摆手,反复跟我说:“出门右转,去对外食堂。”说了好几遍,不肯给我打菜。

我终究只是外包保安公司派过来的人,不是九院的正式职工,人家不接待,也是情理之中。我只好转身离开。之后和别的同事聊起这件事,他们也只是淡淡表示,这种事很平常。

没过多久又来了一个年轻小伙,是小赵介绍过来的朋友,和小赵一样身形偏胖。一开始他在院内巡逻,不知道出于什么缘由,听说是他自己主动申请,调到了大门口我的岗位。岗位腾出来,我被调到门诊二楼。之前老谢跟我说过,调到院内执勤,活轻松,但是工资会降。只是我在二楼干了一个多月,徐队始终没有和我提起降薪这件事。

保安队开过好几次会,大多是思想教育,还有消防知识培训。顾副队像是队里的消防队长,消防相关的知识他懂得很多,培训讲课,大多时候都是他来讲。

保安在岗的时候偷懒睡觉,站姿坐姿不好,不止队长会管,医院里的医生护士拍到照片,也会反馈上来。我们属于外包公司,医院所有人都有监督我们的权利。只是保安公司最高层的领导,平日里只和徐队对接,底下的其他人,几乎见不到。

保安队和医院之间,隐隐也存着隔阂。平日里患者家属送来的外卖、礼品,最开始保安都不收,一律让家属放到大门口露台或者外卖柜。徐队最开始也是带头遵守这条规矩。只是后来,杨梅、水蜜桃一箱一箱堆在了队长办公室。想来,是队长得了好处,送礼的人才能够随意把东西往这里放。

我的岗位先是二楼巡查,之后调到三楼,门诊一共四层,二、三、四楼都归我巡查。听老蔡说,之前守这个岗位的人辞职离开了。徐队原本跟我说,我只需要负责二楼就好,二楼B超科室最多,人流量大。

每天清晨六点多,我踏入门诊大厅的时候,医院正门还没有打开,已经有不少患者拦着我,拜托我在自助柜员机帮忙挂号、缴费、取号。忙起来的时候根本应付不过来,只能让他们一个一个慢慢来。那段日子里,我听得最多的两个字,就是“谢谢”。

一次在三楼巡逻,一位患者慢悠悠开口问我:“你们保安一个月能拿多少钱?”

“也就三四千吧。”我随口答道。

“现在好像也没什么大事,大家平平安安的,你们会不会觉得很无聊?”

“我们就像是医院里的消火栓,平日里默默待在那里,守护患者平安。大家都平安无事,反而是最好的。现在大部分人的素质,也越来越高了。”话音落下,两个人一时间都沉默了。

之后徐队又调整了我的岗位,主要值守三楼,中午还要替在出口执勤拦人进出的老李换班。大家都叫他李长明。每天十点多我吃完午饭,过去替他,十二点他再来换我。老李从来不在食堂吃饭,自己带着盒饭,吃完就去地下车库休息室睡上一觉,再过来接班。老李话很少,相处久了,他也会暗暗关心我。很多时候,我也愿意多给他一点时间休息。

一个半月过去,我打电话到保安培训学校,那边通知我,可以过去拿保安证了。考证那天,考前上了很长一堂课,如今保安员考试管得很严,机考,什么东西都不能带进考场。有不少年纪大的人连电脑都不会操作,还要监考老师一步步教。我半个小时就答完卷子,七十多分顺利通过。监考老师登记分数的时候,旁边一个考生只考了三十八分,我心里暗自摇头,想来是根本没有好好看过题库。

对讲机里传来徐队的声音,叫我抽空去把保安证取回来。我拿到证回到医院,徐队让我把证给他,他拍了一张照片之后,把照片发还给我。我问别的同事,安检岗的女同事告诉我,她的证件也放在徐队那里。我心里稍稍安定。后来我又跑到地下室去找已经调岗过去的老蔡,老蔡说,所有人的证都在他手上,要统一交到保卫科。听完这话,我彻底放下心。但之后和老谢闲聊的时候,老谢愤愤不平:“非要扣着我们的保安证,想出去找别的工作都不方便,实在坑人。”

七月十一号前后,台风巴威将要来临。队里开会通知,这段时间不允许请假,要好好表现,给医院留下好印象。七月十号快要下班的时候,我准备去电脑城取修好的电脑,没有提前跟徐队报备。电动车骑出去半路,对讲机里传来徐队焦急的呼喊:“段胜涛,你在哪里?老陈,去看看他在不在地下室?”

老陈回复:“不在。”

我对着对讲机回答:“我在外面,去修电脑。”其实我只是去取电脑,随口说成了修。

“在哪修?”

“电脑城。”

“那你打辞职报告吧。”

我几乎没有迟疑:“好。”

对讲机那头,徐队又念叨了几句,杂音太大,我听不清楚。来回不过二十分钟,等我拿着电脑回到休息室,我对着老蔡、老陈说道:“他让我打辞职报告,我还正愁找不到理由走呢。”

老蔡劝我:“你出去,应该跟老徐打一声招呼。”在他眼里,徐队这一次的决定,多少有些过分,话语里,也藏着几分关心。我心里却想起从前,老蔡好几次赶着去接孙子,也是临时离岗,同样没有跟徐队报备,只不过大门口轮岗休息时间多,一直没有被追究。

没过多久,对讲机再一次响起:“段胜涛,你来办公室一趟。”

老蔡在一旁劝我,回来之后就主动去找徐队沟通。我走到北门,徐队、小赵、小邱、老谢几个人正在一起拆卸帐篷、搬运水空调还有各类标识牌,害怕夜里台风过来,把这些设施吹坏。搬东西的时候,徐队随口说了一句:“你就不要辞职了吧。”

我猛地一愣。难道是我答应辞职的时候太过干脆利落,反倒让他猝不及防?

徐队不想让我走,想来也是因为平日里我干活还算尽心尽责。之前大门口,一名女司机带着老人,不顾阻拦直接冲卡开进医院,我一路追进院内,上前和她理论,旁人远远看去,还以为我们正在争吵。女司机说她按了喇叭没人应答,我看见车里还有年迈老人,最后放她进去。后来她发起投诉,这件事最后被顾副队帮忙摆平。顾副队有一次开会的时候说,那些投诉保安的人大多蛮不讲理,反过来,也恰恰证明我们工作认真负责。

之前被栏杆砸伤脚的小张,又被调到住院出口安检岗。小张性格内向,看见患者做出违规举动,也不敢上前劝导。好几次,都是我上前帮忙劝说。他这种性子,确实更适合守在出口安检,很少需要主动和人争执。

端午节没有放假,前门岗小赵、小邱都请假回了家。徐队把我和老谢调去前门岗执勤。最开始,是老谢教我拦车,轮岗排班的时候,我们两个人发生了争执。我想要按照我们之前习惯的时间轮换,老谢仗着自己是老员工,又是当初带我的师傅,执意要按照他的节奏来。他伸手推我下岗,我又不退让,两个人互相推搡,终究他力气更大,把我推下岗位。轮到我值守的时候,我一直守到我认定的换岗时间,走到岗亭,当着正在和出租车司机闲聊的老谢,凶了他一顿。那一刻,老谢站在原地,尴尬不已。排班时间如果要改,他本该提前和我说一声。

那件事之后,我们两个人之间生了隔阂,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愿意理我。一直到快要离职的那段日子,还是我主动找他,两个人的关系才慢慢缓和过来。那段时间,他也跟我说了许多关于这家保安公司的坏话。

徐队当初让我辞职的时候,我嘴上应下,消息也回复了他。前段时间刚刚下发通知,离职要提前二十天报备。那阵子,台风来临不让请假的时候,我还偏偏请了假,要去上人社组织的养老护理课程。前一日私自出去取电脑,又被算作旷工一天。徐队也跟我说过,之后我的工资要降到和其他队员一样。多重事情叠加,我决意请辞。可徐队并不想我离开,说什么时候招到人,就让我提前走。

我心里盘算着,做到七月三十一日,刚好满二十天。八月一日,我就不再来了。这剩下的二十天,日子变得漫长,明明每天依旧认认真真干活,可心境完全不一样。心里已经做好告别的打算,执勤的时候,常常多看几眼医院里往来的人,身边共事的同事。我心里想着,不要和徐队闹僵,也不要和这些同事撕破脸,说不定哪天,我还会再回来。医院正在扩建,等到扩建完成,或许我还会再被招过来。只是保安公司的待遇,如果不做出改变,我很难长久在这里干下去,这件事,我也打算找机会向上反馈。

二十天还没有过完,顾副队招来了一个新人,带着巡逻班长老黄四处熟悉环境,新人被拉进工作群。两位队长把我叫进办公室:“新人已经招好了,你可以提前走了。”

“嗯,可以。”

“把离职书签一下,填自愿离职。”

说到底,虽然最先开口叫我走的是徐队,最后名义上,还是我主动提出离开。我签下名字,他们还多给我结算了一天的工资。

夜里回到家中,徐队的电话又打了过来:“你还是继续回来上班吧,白天招过来的那个人不愿意干,说一直站着,太辛苦了……”

我给他发消息,告诉他还是继续招人,我依旧会选择离开。他又劝我,能不能再多顶一段时间。第二天在岗亭,老谢跟我说,那个新来的人,中午嫌食堂饭菜不好吃。老谢好像还有许多话想要跟我说,只是眼看就要分别,很多事情,我也不想再深究。

那二十天,气温陡然升高,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度,有一天气温直接冲上四十度。好在我在医院内部执勤,尚且凉快。大门口的岗亭改成三个人轮岗,每个人只值守三十分钟。

某天对讲机传来车场报车辆的声音,一道清脆稚嫩的少年声响传来,音量很小。我心里暗想,徐队又招人了,声音是从地下室传来。他报了好几次,声音太小,前面几次我忍不住帮他重复播报,等他慢慢放开音量之后,我便不再搭手。

去地下室休息室休息的时候,我见到了那个年轻人。个子矮小,戴着一副眼镜,身形瘦削,整个人不到一百斤,皮肤很白。

同事告诉我,他姓莫,大家叫他小莫。地下室的老陈马上也要离开了,徐队对外只说是给老陈放一个月长假,老陈自己却说,之后有空还会再来。小莫过来,就是接替老陈的岗位。老陈带着他熟悉工作,老陈在岗的时候,小莫还很轻松,大多事情都是老陈在打理,他只需要跟着学。

我和小莫有过几次交接,轮到他吃饭换岗的时候,我过来替他,别的人一般都是值守一小时,唯独他,要我替他守一个半小时。他年纪很小,如果我有孩子,差不多也是这般年纪。之前我把小邱当做自家晚辈看待,小莫比小邱还要年轻,我下意识地愿意多照拂他一些。

那些日子,天气热得如同蒸笼,几乎一丝风都没有,天上孤零零飘着几朵白云。医院周边街道平日里喧闹的人群,全都躲在家中避暑,周遭安静得有些异样。远远能够看见小邱在岗亭外面拦着来往车辆,一台水空调在岗亭里面吹出冷风,可帐篷之下那种闷热熏蒸的感觉,不是一台空调就能够全部驱散。在大门口日晒雨淋,年轻人拿更高的工资,也确实不算亏。

没过多久又传来消息,老谢也要辞职,干到月底就走,已经找好了下一份工地保安的工作,月薪四千八百。虽然工地会更辛苦,但是在他眼里,值得。我当初四千八的工资,是一天缺勤都要扣钱,没有休息日,对比之下,他这份新工作反倒更好。之前老蔡跟我说,两个队长早就不喜欢老谢,一直想让他主动走,又害怕辞退要支付赔偿,我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徐队也没有多加挽留,要走便走吧。

地下室的老陈在这里干了一年多,性格大大咧咧,看透了九院保安队里的种种门道。平日里找他办事的人络绎不绝,各种各样的关系户都愿意找他。这一次名义上是离职,徐队只愿意给他放一个月长假,不想放他走。他对地下车库每一处角落都了如指掌,办事牢靠,说话声音洪亮,个子高大。

等到八月一日这一天,一起离开这里的,一共三个人:老陈,老谢,还有我。我不知道这件事,又要让徐队头疼多久。只是我已经走出了这里,往后的纷纷扰扰,已经和我无关。

还有许许多多细碎的小事,我没有一一记下。患者之间,同事之间那些是是非非,我向来不爱掺和过问,也就少了许多口舌。八月一日,我准时离开了第九人民医院。我偶尔也会想,如果这家单位的待遇,能够再好一点点,我说不定,会一直干到春节。

晚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我跨上自己的电动车,向着家的方向驶去。身后医院的灯火依旧通明,岗亭的故事,已经翻到了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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