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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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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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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

这里原先不是这样的。

褪色的桌椅,坑洼的小路,倒塌的墙体,才是它本来的样子。

德贵叔本来是在外工作的大学生。也是当年高考恢复后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

那年,书记亲自给他颁了荣誉证书,还给了他一百块钱的资助。他说,希望他以后能把我们这个村子建设得更好。

那时的支书,已经五十多了。

可德贵叔在那次走后就不怎么回来了。除了每年的春节。

这是我听村里的老人讲的。因为我认识他时,他就已经在这了。

德贵叔说:我以前不知道故乡特别在什么地方。山是山,水是水,黄土是黄土,老屋是老屋。普普通通,灰灰蒙蒙。甚至有些落后,有些传统。我不明白,“乡愁”,究竟是什么。

直到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我再次停留在这片土地。不,不是停留,是驻扎。就像大树扎根那样。到枯死,到腐烂,否则绝不会离开。

我永远不会离开。我做过的事依然在,我说过的话依然在,我的每一声叹息,欢笑,问候,就随那黄土一般,或随风停靠在某个角落,或深埋在每个脚下。

黄土记得我来过,老屋记得我来过,月亮记得我来过。

我一直在这里。从未走远,也从未离去。


德贵叔做书记,已经有小十年了。

我刚记事那时候,村里已经没多少小孩儿了。我是少数的留守儿童。那时候的老屋,败的败,塌的塌。德贵叔说,多可惜啊,老祖宗留给我们的东西都不在了。

房子这东西,只要有个小洞,用不了一两年一排房子都会倒。尤其是接连下了几场大雨,倒的更快了。

我多次望见德贵叔佝偻着身子,手指摩挲着老房子的“遗体”,沉默着站在那。从黑夜到白天,从太阳到月亮。

他说,他不能把老祖宗留下的基业毁了。

于是他就一捧土一捧土地修复着那些老屋。指盖翻飞,掌间生泡。

我十岁那年,村里来了个大学老师,后来听说他是德贵叔的恩师,今年刚退休。

老师说,这里适合养老。等过两年他就搬过来。

我记得。他和德贵叔一样,深情地抚过每一根断木,颤抖地说着“这是活化石,不能就这么毁在我们这辈人手上。”

他们的眼睛依旧很亮。像十七八岁的少年一样。

他们的眼泪依旧滚烫。和十七八岁的少年一样。

我和小林站在那里。他眼泪汪汪,侧着头看着我说:以后我们也像爸爸和叔叔那样,好不好?

小林是德贵叔叔的小儿子,比我大一岁,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再后来,他们又申请了国家古建筑保护。一砖一瓦,一刀一刻,这村子才成了我们现在看到的这般。

古朴,庄严,大气。

我记得德贵叔当年为了复原房檐雕刻,步履不停地走了许多地方,去过很多个木工房,可还是没能找到那般刻着狎鱼的房檐。没办法,他只能重新刻一块。

这是个下下策。因为现在会这种雕刻的只有一位老师傅。年纪轻的不愿意学,年纪大的没精力学。

德贵叔说,其实他不愿老师傅干这么繁重的工作了。他年纪也很大了。

那位大学老师来到这里后也没闲着,和德贵叔一起为这些老房子东奔西走。

他也有了层木工的身份。

随着社会的发展,留在村里的人也越来越少。现在只有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还守在这。

这里,是他们的魂,他们的气,他们的命。

是他们的血肉与骨架。

他们不语,只是固执地坐在这。

从春到冬,从东到西。


爸爸说,如果他不在了,就把他葬在东边那个小土坡上,风一吹,野花就漫满了整个山坡。

其实我知道,爸爸一直在等着什么东西。到底等什么?他不说,只是望着远方叹息。有时候听见他小声呢喃:这里和以前不一样了,这里也装水管了,这里也通电了,这里好很多了……

这里的烟火连绵不断地烧了上千年,这里的老井咯吱咯吱地吟了几百年,这里的生息绵延不断地续了一年又一年。

我望着眼前那位弯腰锯木的少年,夕阳在他身后燃烧着,映红了一大片天,汗珠在他通红的脸上连成一串,慢慢地往下滴。

“好啊。我们也像他们一样。”

这里,永远有人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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