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是一种存在。套用一句先哲的话就是“我活故我在”。因为活着,所以我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我可以行走、可以工作、可以交友、可以唱歌、可以阅读、可以创作,也可以……反之,如果生命不复存在,也有可能精神留在这个人世,但那已经是虚无的了。所以,活着首先是一个存在。
但如果仅仅满足这样一种浅表的存在,就像无根的浮萍一样,在风雨中飘摇,也是一种无奈的存在。
为了活着,每天我们要吃饭、要睡觉,要穿衣,这些都是活着的必备条件,也是维持生存的必备条件。活着,是一种生存,但生存下来,仅仅就为了活着,为了维持这样一种生命的浅表状态,来消耗这个世界的衣食住行等等的生存物质、生活资料吗?或者还留下一些无奈的环境污染,给这个世界造成一些垃圾,然后,默默地离开这个世界。
活着,渺小或者伟大,平凡或者卓越,静默或者躁动,质朴或者华丽,暗淡或者绚烂,都是一种活着。
活着,真是一个值得思索的话题。活着,也是一个沉重的话题。
1、敬畏活着
当农耕文明成了久远的记忆,在城市化的脚步愈益加快的今天,我们是否还会想起村庄,想起村庄的那些老树。
是啊,每一个村庄都有几株老树,每一个村庄也都有几位老人。当那些老人向我们讲起这些老树的年代和故事的时候,就说,它们活了多久,是在他爷爷的爷爷手里栽下的,已经活了几百年,或者更长的时间。
这就是一般意义上的“活着”。
这样,仅仅是一般意义上的“活着”,也令人敬畏!
古老的参天大树是自然界的活化石,那些衣着俭朴的满脸皱纹的高寿老人则是村庄的活历史。
他们可能不知道高深的哲理,也没有经历过无尽的虚荣和繁华,但他们历经了这个世界的风霜雨雪,阅尽了这个世界温情、悲伤,笑脸或者假面,知道这个世界的最质朴的东西,那些亘古不变的东西,那些人情冷暖、世事沧桑。
所以,有时候我相信了这个传说,大概一千多年以前,大诗人白居易真的会把他的诗稿读给那个不识字的老婆婆听,读完后他还会亲切地问:“老妈妈,你听懂了吗?”
于是,我越来越不敢继续探求活着的意义了。这真是一个沉重而又无奈的话题!
2、几棵老树
一条环山公路开通了,于是我就经常驱车从这条路上通过。于是,不期而遇,几株古老苍劲的大树闯进了我的视野。
那是几株柿子树,主干笔直而挺拔,但枝条虬曲盘旋,初冬时节,它们已经落尽了叶子,那些如龙爪一样虬曲的枝条向四周伸展着,就像伸向天空的许多手臂,我总是凝神注目于那些初冬的柿子树。我一直认为那是一幅画,蓝天山崖下的静穆,伸向天空的手臂的动感,动与静就这样完美结合着。像歌者、像舞者,又什么都不像。但我觉得那是画家纸上怎么也难描绘出的一幅丹青。
不久前我又看到了,满树的红彤彤的果子在稀疏的红叶间摇曳,在秋风中撒着果实累累的笑声。令人沉醉。
每一次路过那里,我都会多看几眼路旁山崖下那几株古老而遒曲的柿子树。不由得会想到一些关于生命和活着的话题。
我总认为这些老柿子树是一些老者,经历了岁月的风霜与沧桑,经历了四季雨雪与雷霆,但依然沉默寡言,与世无争。它们默默地向上生长着,汲取天地的灵气,日月的精华,淡定而处世不惊。而那些满树摇曳的红叶和红柿子,则是它们的笑脸,它们微笑着,站在道旁,站在山崖上,无论你喜欢这些红果子,去采摘呢,还是熟视无睹地走过,它们都不在乎,它们依然微笑着,以满树的红叶,在秋风中,撒着果实累累的笑声。
我常常想,一个人,有时候还不如一棵山崖上的柿子树呢。这些柿子树在这里已经站立了三十年、五十年,或者一百年了,它们的沉默、它们的奋斗、它们的抗争、它们的淡定、它们的从容、它们的微笑,永远有我们汲取不完的养料。
面对山崖上古老的柿子树,我心里充满了敬畏。无论如何,我永远都认为它们是一些学识渊博、内蕴深厚的老人。它们走过了多少岁月,经历了多少风雨,我不知道。我一直觉得它们就像几位迟暮的老人,老成持重、但慈祥和蔼,慈眉善目的,如果它们能讲话就好了,因为,它们肯定知道我所不知道的许许多多关于这个世界沧桑的故事。
于是,我愈发越来越不敢继续探求活着的意义了。这真是一个沉重而又无奈的话题!
3、成名作家
那天我去拜访一位当代著名的女作家。
那是一个清晨,我起了一个大早。为的是能遇见我多次难以遇到的心中的崇拜偶像,因为我和她只是远距离相识,在书上、在照片上见过她,在电视上也见过她。
我穿过了园中曲折的小径,终于走到了她的门前。“笃笃笃”我轻轻地敲敲了几下门。她说请进,我就进来了,怀着无比崇敬和激动的心情。
我说明拜访的缘由,她客气地让座后,我就坐在他面前的沙发上。她身着一袭深灰色长裙,继续在那面墙上的大镜子前梳她日渐花白的头发。
我忽然觉得,我来得太早了,有点唐突,怎么能让人家正在梳妆的时候,就接见了我。
她继续在大镜子前梳她日渐稀疏、灰白的头发,一边和我聊着。我忽然有点心酸。她老了。老得让人怜悯。
想一想,她60多岁了,能不老吗?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这几句词忽然闯进我的脑海。她,就是那个语言清丽、抒情细腻,一支妙笔能洞察讳莫如深的隐幽心理,善于抒写世态人生的文坛高手吗?我真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一生坎坷,经历丰富,历尽了人生的痛苦,走过了半个多世纪的风雨岁月,当她作家的声名如日中天时,却已到了人生的迟暮。
我不敢想象,在文学创作的路上,我穷其一生,是否能达到她的成就一半,但我更是不敢想象,如果那时候,我会变成怎样的一个老头,是“白发三千丈”呢?还是“白头搔更短”?
我再一次品味“活着”的意义。
4、中学教师
那天我被邀请去一所重点中学讲课并签名售书。
邀请我的是我的一位教师朋友,他带高一语文,一位非常豪爽热情的西北汉子。他也是一位业余作家。
我是上午来的,我的讲座被安排在下午。于是我来到他的办公室,局促狭小的一间办公室。
那是一个双面公寓楼,教师的宿舍在四楼,学生的宿舍在下面三层。楼内空气混浊,楼道里除了堆满一些杂物外,每一位老师门前都放着几摞厚厚的作业本,那是各科的科代表刚刚抱来的,等待老师批改的作业。走进办公室,里面竟然放着三张床,一张办公桌,那些床上都有学生的书包,书包下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子教材。他解释说,这是他的亲戚的孩子借住的。
我们坐下来谈了一会儿我的书《品茗读经典》,他说写得不错,学生很喜欢,想不到你小子这几年还出了这么个成果,哈哈,能为学生普及经典文学名著呢,文笔很美,真是一本相当不错的名著导读书。我说哪里哪里,老兄你太抬举我了。
天太热,房间也没有空调,后来我说想洗把脸,走进办公室里面套着的小小的卫生间,一打开水龙头,竟然没有水。他说,你看脸盆和水桶里都存着水呢,这里的水总是早上和晚上来一会儿,所以我们都养成了存水的习惯。我有些无奈,在我们那儿,人在水龙头前“哗哗哗”地肆意浪费水,有时涮罢拖把,忘了关水,流得满水房都是,流了一个上午,有时,不知谁忘了关厕所的水,流一个晚上的都有,谁心疼过?谁也不心疼。但在这里,用水竟然是这样的可怜。
说着,他就从门口抱回了一摞作文本,翻开一本批阅起来。
我说,这些作文本有多少啊?他说两个班,一个班80个学生,你算算!话语里有几分无奈和沉重。
我递给他一支烟,帮他点着后,说,老兄,给我分一批吧,我来帮你批改,如果你能信得过我的水平的话。他一听,笑了,说,怎么把个大作家都忘了,真是的,你批改这个,有啥问题呢!就是有些屈尊了。我赶紧说,哪里,哪里,我很喜欢看孩子们写的文章。正好借这个机会了解一下孩子们心中的世界。
于是我就批改开了。我看得很认真,订正错别字、标点符号,语法错误,修辞的不当,还在一旁空白处批注,还在作文结尾写上一大段评语,最后再写一段热情洋溢的鼓励的话。
好久了,我只批改了五本作文,他一看我批改的作文,大笑起来。我以为我错了,就说,难道这样做有什么不对的吗?
他说,哪儿啊!我的作家先生啊,你这样批改,还不把人累死啊!他看我很惊愕,接着说,他原来第一次批改作文,评语写得比我还多呢。但现在一般只写一句话,这就很不错了。160本作文,一篇作文用10分钟,你算算,得用多少时间啊?当然还有别的作业呢,都是一百多本呢,我们还要不要吃饭睡觉,还要不要读书写作、备课了?!
我想也是啊!原来一个高中语文教师,竟然是这样的辛苦和忙碌。我们平时只会想到他们在课堂上风度翩翩、妙趣横生的讲解,谁会想到,他们竟然这么辛苦。这是我始料不及的。
昨天在QQ上我把这件事儿告诉了远在兰州的一位朋友,也是高中语文老师,他说深有同感,感同身受。
后来他不无幽默地说,我要是能遇上你就好了,或者我们的学校离你很近,闲暇时你可以来我处帮我批改作文,那我就烧高香了。哈哈哈。他发来了一个龇牙咧嘴大笑的笑脸。
我也笑了。
又是一个活生生的“活着” 的状态。
5、苏格拉底与猪
忧郁的苏格拉底是一种活着的状态,快乐的猪也是一种活着的状态。
忽然想起了钱钟书先生书中的一句名言“忧郁的苏格拉底甚至还不如一头快乐的猪”。每一次只要想起这句话,我就感到非常可笑,就觉得人生没有什么值得忧郁的,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千难万难的事情,也能一笑了之,什么艰难困苦也能以微笑面对。
但在嘿嘿偷着乐或者开怀大笑之余,总是会想到一些东西的,一些关于人生的态度和为人处事的哲学。想一想,觉得钱老先生真是黑色幽默的高手,能想到这句话的人一定不简单,将两个毫不相干的事物这样组合在一起,竟然产生这样绝妙的幽默,真是高手!
苏格拉底说,我只知道自己一无所知。伟大的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的特点大概就是忧郁吧,他要关注社会人生,他要关注心灵和人性的善与恶,他要忧国忧民,他要思考人类的各种大问题,所以他怎能不忧郁?他不忧郁还怎么做哲学家?
苏格拉底的忧郁有价值吗?当然有,如果没有价值,我们还会学习他的学说?还会继承他的智慧?但钱老先生说他有时候甚至还不如一头快乐的猪,我想这绝不是信口开河,他的忧虑太多了,他甚至没有想到过怎样过一天快乐的日子,怎样给自己的心灵放一天假。于是,我想起了他泼辣的老婆经常大骂他,喋喋不休地数落他,但他不能中止忧郁,因为他心里装着天下的苍生,而不是自己和老婆的小日子。于是老婆有一天大怒,一盆水就无情地泼向了这个像呆木头一样的学究,可怜的哲学家并没有发怒,他无奈地说:“我就知道几声惊雷过后,必有一场倾盆大雨”,哈哈,忧郁还要继续,研究还要继续,多么可怜的老哲学家啊!
你是选择做苏格拉底呢,还是做猪?做苏格拉底,你痛苦、你忧郁,但你活得深刻;做那头快乐的猪呢,你无忧无虑、你快乐、你懒散,但你浅薄!或者两者都不选择,只选择做一个平凡的人。平平常常,从从容容,宠辱不惊,做自己该做的事,默默地走过四季,看一路风景,体味人间暖凉。就说,我还活着。
活着,这种状态,就是大多数人的状态。
6、孩子
快到暑假的一天晚上,孩子在做家庭作业,我坐在旁边读一本书。忽然她说:“爸,你暑假想干什么?”
“我们哪有暑假?暑假属于你们啊!”我长叹了一声。
“我们总有做不完的家庭作业,你们没有!星期天我们要补课,你们不要!”
“我们每天都得按时上班,晚上加班不说,有时候五一、国庆、春节还得加班,比起我们,你们多幸福啊!”看她心里有些不平,愤愤的样子,我就说“其实,我挺羡慕你们学生的,一年有那么多假期!”
“哪儿啊?我们的暑假、寒假,到底能休息几天啊?这个班那个班地跑着补习。你们的童年才令人羡慕呢!听你说,又能下河摸鱼虾,上树捉知了,还能疯跑疯玩,多好啊!”
我无语了。我还能说什么呢?!孩子们过得也挺不容易啊!
7、阅读理解试题
那年,我去考经济师,在英语科目的考试中遇到了一道阅读理解试题,非常有意思,考试都过去快三十年了,但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那道题。
这篇短文讲的是英国的一位高寿老太太和一位律师的故事。说是有一位80多岁的孤老太太一个人生活着,但她有一座大宅子,她的老伴去世了,她又没有子女来继承她的财产,于是她就对一位律师说,如果你每年能给我支付一笔金额不大的养老金的话,我去世后,这所大宅子的继承权就归你。
律师当时是五十多岁,一想老太太都80多岁了,能活几年啊,就欣然接受了老太太的请求,并和老太太签订了一份财产继承协议,协议规定律师要在每年的元月一日,给老太太支付一笔养老金。
于是老太太就在每年的12月底,给这位律师发一张贺年卡,一则是向律师祝贺新年,二则呢,也提醒律师该支付养老金了。有趣的是,她在贺年卡上的措辞总是:新年好!抱歉,我还活着!呵呵。
20多年过去了,老太太过了100岁,仍然健在。但可悲的是,律师却在不到70岁就去世了。可怜的律师最终也没能继承老太太的大宅子,他在活着的时候,照例会在每年的元旦收到老太太的贺年卡,上面的第一句话总是:新年好!抱歉,我还活着。呵呵,有趣吧。
抱歉,我还活着。年轻的律师最终没能活过年老的老太太,他也就没有机会继承这笔遗产。说明了什么?活着才有机会!
8、笑话
一个星期天,孩子做完了作业。我说我给你讲一个笑话吧。他说,你讲吧,看样子充满了期待。
一个小男孩到南极的企鹅幼儿园来访问。那个幼儿园里有100只小企鹅。他开始采访第一个小企鹅,说,你平时都干什么啊?那只小企鹅奶声奶气地说:吃饭、睡觉、打豆豆。
他又采访第二只企鹅宝宝,说,你平时都干什么啊?那只小企鹅也奶声奶气地说:吃饭、睡觉、打豆豆。
接着,他又问第三只企鹅小宝宝,但回答也是:吃饭、睡觉、打豆豆。
就这样,一直问到第99只企鹅小宝宝,回答都是:吃饭、睡觉、打豆豆。
他最后去问那第100只企鹅小宝宝,那只小企鹅细细地低声说:吃饭、睡觉。那个小男孩觉得奇怪,就说,你怎么不打豆豆了?
那只小企鹅说,他就是豆豆。
孩子听完后,没有笑。反倒说,那只小企鹅多么可怜啊!
本来想笑的我也没有笑。心里忽然涌出了几多莫名的悲悯。
注:此文选自杜崇斌先生所著散文集《追寻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