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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之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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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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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油灯

(一)

宁夏固原的白马山,因山长的像一匹白马,人们就习惯性的将这座山称呼为白马山。山下的村庄里,住着回汉两个民族,当汉族去回族家里坐客时,主人让你脱掉鞋子就(坐)在炕上,然后给你泡上八宝盖碗茶,炕桌上摆满油饼,撒子和煮熟了的洋芋蛋蛋,这是招待汉族客人的最高礼仪。两个民族都很尊重对方民族的习惯,其乐融融。

山下的农田里种着洋芋,苞谷,小麦,胡麻和荞麦,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农闲时候,年轻小伙出去打打工,来补贴一下家用,这里属于二阴子地,旱涝保收,人们过着丰衣足食的生活。

白马山下叠叠沟里的水,静静的流淌,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唯恐惊动山林中动物们的休息。那弯弯曲曲的流水就像是刚刚醒来的小蛟龙,从山上懒洋洋的向山下走来,水中冒起的白雾像是那细细的纱,慢慢的飘荡着,对着从这里路过的客人说,过来吧,请喝一口我们叠叠沟里的山泉水。

山梁上的松柏树,像是飞奔骏马的鬃毛,山间的桃花盛开时,蜂蜜在桃花中使劲儿的挖着花瓣,直到把他的爪子挖的鼓囊囊的才肯罢休。你看那不知害羞的蝴蝶,也来到花瓣上,不断的扇动着翅膀向蜂蜜调情,秀着恩爱,让前来赏花游玩的小情侣见了不由得心存嫉妒。

在那个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年代,她也不例外,碧玉年华,芬芳动人,她瓜子脸上的小酒窝是那么的圆,圆的能放下一个2分钱的小硬币,头上扎着两个小辫子,正好与肩并齐,左肩右斜背着一个黄色挎包,上面绣着为人民服务,脚下穿着方口胶底黑色布鞋,上衣穿着浅蓝色的衬衫,配上她的的确良裤子,在这个村里绝对是一位佳人,她回眸一笑,老太太看了都不敢眨眼睛,小孩子看了用手指指点点,她比书本中的画还要好看,生产队长看了直淌酣水,揉了揉他老眼晕花的眼睛,连连的说,我的个娘唉,这真是天上给我们生产队掉下了个仙女来。

在上海,她只不过是一个平常家庭的女子,再普通不过了,但到了西北白马山下的小村庄里,有倾国倾城之貌。再貌美的女子也还是要下农田里去干活的,她和生产队社员一样,肩上扛着叉锄,走在乡间小路上,田埂上,来到洋芋地里挖洋芋。一叉锄下去,叉锄的两个齿子,每个齿子上有一个挖烂了的洋芋蛋蛋,生产队长发现后,哎呦!我的那个娘唉,急忙的跑过来说,娃,你不能这样挖,这两个洋芋蛋蛋,够一个孩子上学的中午干粮呀,从她的叉锄齿子上把两个洋芋蛋蛋取下来,用手擦了擦土,放在田埂上,她挖的不是洋芋蛋蛋,挖的是生产队长的心,使队长的心隐隐的痛。

在那个年代,西海固主要生产的粮食就是洋芋,洋芋也叫土豆,还有人叫金蛋蛋,大的叫洋芋疙瘩,切成丝炒熟就着荞面饼或者馍馍吃,小的叫洋芋蛋蒸熟或者煮熟吃,是上学的娃娃中午必备的干粮。一个洋芋蛋能救活一条生命。这是生产队长带领全队社员,在春天播下的种子,在收的季节里,不许有任何人伤害到它,把它视为生命一样的珍贵,就象是战场上的士兵,把枪视为自己的生命一样。

夜,很冷,冷的出奇,村庄里的狗也不愿意出来叫一声,月亮盖着他的羽绒被子睡觉去了,连个懒腰都不愿意伸一下,只有那星星眨着小眼睛在看煤油灯下的人。她坐在那土炕上,望着炕头上的煤油灯,时不时的右手用小木棍把灯芯拨一下,左手托着下巴,思念着父母,思念着乡愁。思念着远方的那个才子,思念着那刻骨铭心的爱。

北方的冬,老是爱刮着风,刮风时还带着沙尘,你看那旋风刮的把地上的小纸片卷起来升向空中,足足有100来米高,也刮走了她手中的书信,她眼中的泪珠不停的流,她脸上的沙尘让泪珠划出了两道痕,就像那叠叠沟淌出的山泉水。这段爱深深的刺痛着她的心,回想她那花前月下,手牵着手慢步走在公园里,在电影院里头挨着头的爱情,她大声的对着南方说,南方的才子,你真的丢弃了远离你的北方佳人。

黑黑的夜,静悄悄的,静的连呼气声都听得出来,唯有那盏煤油灯还亮着,在这个山下的小村庄里,它是那么的耀眼。他掀起土棉布门帘,轻柔柔的敲了敲小木门,她打开门,接过他送来的家信,含情脉脉的望着他远去,不由得她心中泛起小小的波。

他是一个记工员,初中毕业,是这个生产队里,唯一一个文化人,穿着中山装,两个膝盖上的补丁还算匀称,屁股上园园的桃形补丁衬托着他的身材很笔直,右小臂下边袖口处像蜘蛛网似的,是他智慧的结晶,留着的小分头格外好看。在这十里八村绝对算得上是一个美男子。左上衣口袋别着一支钢笔,高高的个子,人看着很精神,脸比其他年轻人略有点白,可能是不干农活的原因。他送完信回到家里,彻夜难眠,明明知道这是个不切实际的爱,他还要去尝试,明知是个梦,他也不愿意醒来。

她来到这里不到两年时间,肤质略显得有点黑了、差了,没有来时那么白,那么水灵了,可眼睛还是那么的亮丽,笑容还是春风般的灿烂,她仍然是这个村庄里最美的风景。她提前磨好镰刀,带着中午的干粮洋芋蛋蛋,头带草帽和其他社员一样,去白马山半山腰的农田里收割麦子。蒲公英花儿铺满了山间小路,脚踩在那软软的蒲公英花上,她犹如花中的仙女。

生产队长早早的到了麦田里,看着黄黄的麦穗,小心翼翼的掐了一个麦穗,用手揉了揉,看着饱满的麦粒,队长的心满当当的。

社员们兴高采烈的你追我赶的割着麦子,左腿蹬着,右腿跪在割过的麦茬上,背上背着洋芋蛋蛋和用羊皮子做的水蟞子,渴了就顺手从背上取下水蟞子里的水喝一口,饿了就吃一个洋芋蛋蛋,这是一年辛勒劳作换来的喜悦。她也不甘落后,学着他们的样子割起麦来,她身后掉在地上的麦穗,队长见后走过来心痛的说,娃呀!这麦穗捡起来磨成面能做一碗长面,队长把麦穗检起来,并教给她正确的割麦方法,太阳也前来凑热闹,把社员们的脸晒的通红通红的,但没有一个人抱怨这个太阳不请自来。

19岁的她,岁月如流水般在身边缓缓流过,曾经那些绮丽的梦,在这里变得如此的平淡。望着炕头上的煤油灯,这是自己最美好的年华,却不是最美好的时光,来到黄土高原的小山沟里插队,怎么也忘不掉那段朦胧的初恋,两个人的相遇,像那鲜艳的桃花、匆匆而过。只有拼命的劳动,用疲劳的身体去忘掉那段不该属于自己的恋情。

她扛着木锨,来到生产的大场里,年轻的小伙把麦子从麦垛子上拿到大场铺开,年纪大点的男人,牵着毛驴,毛驴拉着碌碡(也叫碾滚)碾麦子,年纪大的妇女拿着扬叉,第一遍碾过后,拿扬叉的妇女就开始翻场,反复的做着,直到把麦子碾干净。年轻的女人把碾好的麦子堆起来,用木锨铲起来高高举起顺着风甩出去,麦粒顺木锨落地而下,麦糠顺风而飘,与麦粒分开落下来,这就是扬场。她一锨扬去,那麦糠、麦芒和麦粒从她头上到了下来,头上、脖子上和前胸后背全是麦糠、麦芒和麦粒,麦芒扎得她直跳蹦子,队长的老婆放下手中木锨,扯了扯她前面的两个衣角,又抖了抖后背衬衫,用手钳了钳头上的麦芒,帮她收拾干净。

生产队长双手背在后腰上,手中拿着焊烟袋,在大场里转着,心里面乐的使他前脑门的三道皱纹格外的粗。心里面盘算着除了上交公家的麦子,还要留下明年的种子外,剩余的麦子按工分全部分给社员,家家户户都可以美美的吃上一顿长面了。

白马山下的冬天,慢慢的冷了下来,雪花飘飘,他裹紧身上的衣服,推开房门,望着飞舞中的雪,他朝她住的地方走来,她从窗户中看见他的到来,走出房门和他手牵着手,来到生产队大场里麦草垛傍,肩并肩的欣赏漫天飞舞的雪花。大场里的白茫茫的一片。走在雪地上,脚踩在雪上发出脆脆的沙沙声,在向这对恋人说着心中的痛。一缕阳光照来,雪慢慢的融化,雪上的脚印跟随阳光渐渐远去,融化成水,就像那泪水带着痛流淌着。

这一夜,她没有入眠,望着炕头上萤火虫似的煤油灯,勾起她一缕缕淡淡的伤愁,原本只想谈一场简简单单的爱。离别时没有那么伤悲,他还是爱的那么情深,回想着来插队时,他赶着毛驴架子车,坐在车上,手中鞭鞭子连连扬起,打的毛驴直往前窜,回过头来说,坐稳了,手要抓紧车帮,头一回坐这种车,走在这山村的土路上,到了生产队部整个人像散了架似的。回想着怎么煮洋芋蛋蛋、怎么烤洋芋疙瘩和煎荞面摊饼,记得冬天感冒发烧时,他赶着毛驴车去50华外的县城买药,这些美好只能留在那记忆里。

梦已醒来,没有对这段爱后悔过,因为他尝试了这段爱。他坐在家里的门坎上,望着天空中最亮的那个星,在月光的照映下,就象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纱。回想着在白马山种玉米休息时,她翩翩起舞,宛若仙女下凡,微风轻轻拂过,吹落了满山的桃花,她宛如一只美丽的蝴蝶在漫天桃花中飞舞。回想着在叠叠沟一起用手捧着喝那山泉水,在白马山上的松树下吃洋芋蛋蛋,下过雨时,在崖坎下避雨,一同看着天空中的彩虹,她是那么的美好,纯净。记得刚来生产报到时,队长的老婆问她,火车到底是站着走的还是爬着走的,她甜甜的一笑,让队长老婆一直是个迷。

他备好了洋芋蛋蛋和荞面煎饼,一大份是给她路途中的干粮,一小份是留给自己的中午干粮,又到毛驴棚里给毛驴喂好水,套好毛驴车,走在这通往县城的小路上,慢慢的往汽车站走去,想快一点到车站,又想慢一点到达,他手中的鞭子扬起来,又放下,又扬起来,再放下,心里面纠结着,想把这最美好的时光给自已多留一点,去晚了又担心错过了车次,去西安的车一天只有一趟,为了不让心爱的人留下不快,一鞭子抽下去,毛驴发出不满的嘶鸣声,跑的飞快。

把她送上了客车,目送着她渐渐远去,不觉神思恍惚凄凉,心已随着她一同离去,今生今世再无缘相见,向谁诉说衷肠,他仍然独自站在那里,脸上掛的满是泪,任凭秋风数落。正是秋叶黄,雁南飞。

鸟儿已经入巢,白马山进入了梦香,只有那温柔的秋风缓缓的来到他家院子里,院子里的土微微扬起,杏叶也感受到了秋的气息,一轮明月挂在院子的杏树上,露出圆圆的脸庞,正在和杏树窃窃私语说着煤油灯写下的痴情人,你看他就(坐)坑上,脸对着南方,泪水掩盖不住那段情丝,看不见,摸不着,炕桌上的白酒也无法拭去脸上的泪,点亮了炕头上留给他的那盏煤油灯,在煤油灯的照映下,从他寂寞的眼神和沧桑的脸庞中就知道,每晚都是用酒来解心中的愁。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时间就像叠叠沟里水一样匆匆流过,在那盏昏暗的煤油灯映照下,脸上滑落下来的泪满是思恋。

冷冰的夜晚,他望着那盏煤油灯,在独思着雁偏要南飞,这段爱是种折磨,这段爱是那么的扎心,这段爱就是一个赌注,输的是那么的彻底,一段苦心经营的爱,硬生生的被刀给割开了,无法愈合,爱的越深痛的越很,又恨时间过的太快,又贪恋相爱那段美好时光太短。夜越静,他越孤独,孤独压得喘不过气来,孤独的就连那炕上掉一个针都能听得见,就这样反反复复,一夜又一夜的独熬着,只有这盏煤油灯是他唯一的依靠。

雪趴在窗户上嘲笑着这个可怜人、还不停的在独舞,只有那风在独缆着它的舞姿,无心欣赏着夜中的雪景。他点亮了那盏煤油灯,望着煤油灯,对灯饮酒,酒壶已空,拉开小木门,望着飞舞的雪,愣了愣神,手中提着酒壶,踉踉跄跄的,迈着坚难的步伐,在风雪中吃力的向村里小卖部前行着,一片白忙忙的雪、映照着他的身影,他一回头,猛的扑向自己雪中的身影......

(二)

山鸟的吱呜声,唤醒了冬眠的白马山,白马山披上绿色纱裙,裙子上的桃花微微露出小口,山脚下的柳树在微风轻轻吹拂下,柳枝随风轻轻扬起,又给白马山春景画上了一条条斜斜的细线。使春更加的美丽和谐,也给白马山下村庄里休整了一个冬天的村民们带来朝气,使他们紧张而又不慌的播种着春的种子。

白马山下的雨细细蒙蒙,雾遮挡住了人们的视线,雨和天像夫妻似的连在一起。当东方的朝霞冉冉升起,照着天空中的云彩和露珠时,折射出的光芒映照着白马山就像是海市蜃楼,使白马山更加温柔清丽。蒲公英花儿淹没了整个乡村小路,使前往白马山做农活的人们、嘴里哼着乡间小曲,脚下踩着蒲公英花儿,心情无比的畅快。

李宝财也不例外,把犁、土豆种子和肥料装在架子车上,妻子马小华牵来毛驴、套好车前往白马山山坳走来。马小华把备好的洋芋蛋蛋和水背在肩上,跟在车的后面,上坡时帮助推一下车。山里人都是这样,总是担心别把毛驴累坏了,它可是家里面主要劳动力,碾场、拉粪、拉水、走亲戚全靠它。

休息时,李宝财坐在地头的桃花树下,心里面想着去年实行土地包产到户时,为了这块地动了不少心思:地头有棵桃树,干活休息时坐在桃树下吃干粮、喝水,是个乘凉的好地方,重要的是旁边还有一个崖坎,白马山夏季的过雨(雷阵雨)说来就来,下过雨时避雨很方便,更重要的是二阴子地旱涝保收。

坐在那桃树下,桃花微微张开小口,蜻蜓煽动着金丝翅膀,扭动着纤细小腰,在花蕊上吸吮着清香。像初恋情人亲嘴似的,吸吮一下飞起来,再吸吮一下再飞起来,就这样反反复复,看着蜻蜓吸吮着花蕊,联想到两年前上海知青孙晓雲插队时,也在这棵桃树下,甜甜的笑声,优美的身材,给全队社员讲上海大城市的故事,再看一下正在点洋芋的妻子,磨盘似的脸,板子柴似的手,心里一阵酸痛。

这时两只蝴蝶同在一个桃花蕊上吸吮着淡淡的香,不知什么原因并嘶咬起来。受了伤的那只蝴蝶落在他面前,双手轻轻捧起受伤的蝴蝶,如果这只蝴蝶是祝英台,甘愿做那梁山伯。

就这迷迷糊糊的沉思着两年前那个冬,一片白茫茫雪的夜晚,硬是父亲打烂了那碗孟婆汤。从孟婆手里把自己拽了回来。

那个晚上,劳累了一天的毛驴发出不满的嘶鸣声,脖子上的铜铃声也是响个不停,在这个风雪的夜晚,驮着主人走在这乡间小路上,时不时的还被主人用鞭子抽打着,口里吐出来的气结成冰也锁不住一天的累,只有铜铃声给这个夜空增添了那么一点氛围外,才不显得那么的寂静。

车上的主人李贵有反穿着羊羔皮大氅,头上戴着火车头狗皮帽子,怀里夹着鞭子,心里面还是蛮高兴的。今天见了媒婆,说了3个女娃子的情况,听起来还是很满意的,给媒婆买的1块多钱的点心钱是值得的,在这大雪天跑了一天也不感觉到累,儿子的婚事算是八九不离十了。心里面热乎乎的,美滋滋的,口里啍着酸溜溜的调子,七个寡妇抢一个郎,坐在毛驴车上往家里走来。

毛驴突然停止了前行,嘴里发出扑吃扑吃声音,告诉主人,有东西挡住了前进的道路,李贵有下车一看,是自己的儿子李宝财躺在雪地里,赶紧的先摸了摸鼻子,还有微弱的呼气,又摸了摸胸口还在跳动,其他部位冰凉冰凉的,把儿子抱上车,嘴里顾不上哼酸曲了,手中的鞭子连连的抽打在毛驴身上。

老婆子、老婆子的声音在这个一片白雪的夜空里是那么的脆亮,李贵有的妻子听到声音急忙把棉衣披上、鞋顾不上穿一个箭步冲到院子里。李贵有对妻子说,赶紧的、搭把手帮着把儿子抬进房子里,急忙的从炕上把羊毡抽出来放在地上,把儿子放在羊毛毡上,从院子里铲了两脸盆雪。这时妻子已经扒光了儿子的衣服,用雪搓着儿子的身体各个部位。经过大半个夜晚的抢救,儿子的呼吸由弱变强,只听哇的一声吐出来满是酒气,李贵有紧张的心慢慢的放了下来,对着妻子说;赶紧的做一碗浆水面解解酒气,自己就在炕上从腰取下旱烟袋砸吧、砸吧地抽着老旱烟。

夜静悄悄的,李宝财躺在炕上,炕头上萤火虫似的煤油灯还在亮着,他母亲给灯盏里添了点煤油,拨了拨灯芯,就在那炕沿上,李贵有这时开始发话了,娃的婚姻不能再拖了,前两天见了中口村的媒婆,说了3个女娃子的情况,我看还可以,等娃的身子好了后,我去把媒婆接到家里来,一块去相亲。就这样,儿子的婚姻家庭会议草草就结束了,如果说这是个家庭会议,到不如说是个通气会最合适不过了,老婆没有说话,儿子没有吱声,女的姓啥都不知道,

小伙子一打扮挺精神的,要个头有个头,要长相有相,媒婆心里面蛮高兴的,这媒人算是当定了。

李贵有套好毛驴车,儿子牵着毛驴,媒婆坐毛驴车上,自己背着手跟在车后面,直奔小口村的撒小妹家而来,她1米60的个头,身材苗条,李宝财和撒小妹俩人见了面都很满意的。可是女方的家人招呼李贵有进屋喝茶时怎么也不愿意进屋,不断的给媒婆使眼色,手在腰间向媒婆摆了摆手,意思是赶块离开。媒婆心里面明白了八九分。

李宝财低着头,走在路上,心里面想着这趟算是白跑了,李贵有对媒婆说;你看她腰细屁股小的,能生娃吗?能干庄稼活吗?风都能吹跑的女人,我们老李家不能要。

媒婆只好领着这爷俩前往梁村行走着,心里面七上八下的,这一个看不上,下一个就很难说了,3个人各惴着心事不知不觉的到了梁村王翠云家。双方见了面,李宝财都没正眼看一下这个女子,脸腊黄腊黄的,还是个罗圈腿,李贵有更不用说,就这样不欢而散地往第三个女方家走去。

走在这相亲路上,媒婆心里面打着小九九,这最后一个再看不上,这几天白忙活了,说好的2元钱挣不到手了。其实,没有把握的事是最有把握的了,最有可能的事,反而不靠谱的,媒婆哪里能想到,婚姻就是上天早就配好了,就等时辰了。到了马小华家,李贵有一见马小华这个女娃子,眼睛直直的盯着马小华,见她腰粗,屁股大,面相憨实,身板结实,符合自己儿媳妇的标准,赶紧把媒婆推在前面。在媒婆的主持下,双方当家人当面鼓,对面锣的把彩礼钱定了下来,彩礼钱80元,不配嫁妆,日子男方定,钱到就嫁女。就这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拼凑起来的婚姻定了下来,就等良辰吉日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正是老子欢喜儿子愁,媒婆乐在心里头,就等着拿媒婆钱和一块布料子了。

夜晚,吃完了浆水面,一家人就在炕上,在炕头上那盏煤油灯的映照下,李贵有抽旱烟吐出来的烟圈就像是银白色的手镯,由大变小,小的跟戒指似的。他的妻子时不时的用手扇一下面前的烟圈,偶而还咳嗽一下,使银白色的烟圈又变成了云朵,在这个小屋里来回妖娆。慢慢的爬在墙壁上,目视着李贵有独断专权,非要强扭这个瓜。

李宝财看着母亲,这一根救命稻草希望母亲牢牢地握在手中,可是母亲不冷不热的一句话,打消了最后的一点希望,这桩婚事必须得听您老子的。他又看了看父亲,父亲蹬了他一眼说;“种坏庄稼一季子,说下老婆一辈子”,婚姻岂能当儿戏,我明天去集市上把家里那个老毛驴给卖了,能卖180元钱,彩礼80元,置办酒席得70元,炕上新被子之类的、你还得添一身新衣服、还有煤婆的布料子基本钱够了,就这么定了。

李宝财睡在炕上望着煤油灯,怎么也道不明捋不清,到底是谁在娶老婆,想了一个晚上,到天明还是没弄明白。

在这西北的黄士高原,儿子的婚姻都是父亲带着儿子去看女方,只要父亲能看上的女娃,其本上婚事算是定下了,儿子即是不愿意也没有反抗的余地的,李宝财也是其中受害者之一,他更破不了这个例。

门上贴着大红的喜字,还有那红红的门联,给这个小院平添了热闹的氛围,参加婚礼的亲友们个个喜笑颜开,李贵有乐在心里,喜在眉梢,今天终于把儿子的婚事办的顺顺妥妥,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新婚之夜,李宝财点亮了煤油灯,始终都不敢相信这段婚姻,新婚妻子吹灭煤油灯,睡在炕上,妻子从里面向外挤一下,李宝财向外挪一下,反复了几次后,只听扑通一声,李宝财从炕上掉在地上,惹得妻子忍不住说了声,瓜娃子。

蜜蜂的嗡嗡声打断了李宝财的沉思,见妻子点完了洋芋,收拾好了农具,坐在架子车扶手上吃着洋芋蛋蛋,再看看天气也不早了,把架子车背绳挎在肩膀上,妻子牵着毛驴,左胳膊挎着萝托,萝托放着一把小铲子,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边胖胖的蒲公英花儿,马小华激动的啍起了不伦不类的调子,路边的野花———你不采白不采呀!采了也白采!……李宝财听着妻子哼着的小曲,怪好听的,不由得对妻子又平添了一点点的爱。

望着妻子高兴的铲着蒲公英,毛驴在旁边吃着轻轻扬起来的柳枝条,不由得也添起了一点兴致,随口连说带唱的啍起了乡村小调;“春暖三月桃花开,柳枝迎风轻轻摆。路边野花谁来采,还是那哥哥来采吗!”

妻子马小华做好了蒲公英浆水面,还煮了一碟子洋蛋蛋,荞面做的煎饼端在炕桌子上,吃着浆水面,就着咸韭菜,看着妻子忙里又忙外的,扪心自问,这难到就是父母之命、媒婆之言的爱情吗?

泡了一茶缸茶叶水,坐在那门坎上,心里面想着那段初恋,当红尘拂过衣襟,走在红尘路上,就像爬山涉水一般,离别如同春风吹落的残花,只是给自己平添了几分情意罢了,曾经的海誓山盟打湿了那段美丽的诺言。这时夜空中的明月从东方慢慢的向西行走着,被一片乌云遮住半个身子,再仔细的看着睡在炕上的妻子,孝敬父母,洗衣做饭,把这个家打理的井井有条,村里的人都夸她是个好贤妻,这段拼凑起来的现实婚姻,应该与梦境中的婚姻划一道分界线了。

望着明月,又看看妻子,就这样反反复复的看了几次,明月都有残缺时,更何况是人呢!这时恍然大悟,从梦中醒来,吹灭炕头上的煤油灯,猛的扑向睡在炕上的妻子,紧紧的抱着她,妻子体肤上淡淡的清香被浓浓的炕烟味……

(三)

白马山早早地换上了秋的盛装,风轻轻地抹过时,使翠绿的桃树叶由青变红、变紫,把白马山打扮得分外妖娆。你看那红杜鹃随风轻轻地摇摆着,向山下的人们说:秋来了。

秋来的早,停留地时间也长,春播下的种子,在秋到来之前要先收小麦紧跟着割荞麦,这个时候正是收割胡麻的好季节。李宝财和妻子马小华割着胡麻。李宝财每割一会,把胡麻扎成捆堆成小垛,家里跟来的小狗卧在胡麻旁,像个保安似的保护着主人一年的收获。

真是天空不作美,刚才还阳光明媚,突然间黑云遮天,雷电滚滚,鸡蛋大的冰雹跟随而来,李宝财赶紧得和妻子牵着毛驴躲在地头的崖坎下。马小华给毛驴添了一点精饲料,把羊皮大氅披在丈夫的肩膀上,白马山下湿气重,春秋的时候到地里做庄稼活,都要带上大氅或棉袄,马小华紧挨着丈夫坐在他的右边,把大氅的右角搭在自己的背上,吃着洋芋蛋蛋看着冰雹。雷电的轰鸣声就像战斗的号角,冰雹恰似战士冲锋杀敌一样一晃而过,来的猛走的快,这时太阳微微露出了笑脸。

太阳刚露出脸来,乌云像个武士瞪着黑眼珠和太阳较量着,一会儿阳光明媚,一会儿乌云密布,就这样反复几次后,不分上下,太阳像杀红了眼睛一样,白马山上的两门榴弹炮(打冰雹专用的)也前来助阵,炮弹直射天空中的乌云。黄峁山上的两门榴弹炮也加入其中,打得乌云四处逃窜,李宝财见到这种场景联想到李白的《上李邕》“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李白把自己比作“大鹏”,如果比成“榴弹炮弹”又会写成怎样的诗句呢?只可惜李白出生的太早,要是晚出生几百年就好了,那样李白见到此种场景,就会写出更不一样的诗词、不一样的歌赋。白马山下的村庄没人能写出这个诗句,把榴弹炮在空中的炸爆声当作欢欢看罢了。

无论是雷电声还是榴弹炮的爆炸声,都不能打扰李宝财的静谧,正好给他点时间思绪着、细数着这些年妻子的好和付出,就像蜂蜜一样把甜甜的爱都给了这个家,只有付出不头回报。不由得眼角流出来的泪打湿了妻子的发丝。看来父亲的眼光是对的,妻子生了3个儿子,老大李金库(乳名灯芯)、老二李银库(乳名灯盏)、老三李仓库(乳名灯油),右手拨弄着妻子头上的几根银白色的发丝,是呀!收完了苞谷和洋芋后该缓一缓了。

冰雹过后,天空中呈现出两道彩虹,像天桥似的,把白马山和黄峁山紧紧的连在一起,白马山是“牛郎”的话,黄峁山肯定是“织女”。

李宝财从崖坎站起身来,看了看这多变的天气,在太阳的映照下,苞谷粒大的雨珠由西往东向白马山扑面而来,只听刷、刷的声音由远而近,这个场面到像是士兵走的分列式,刷、刷的把整个白马山淋的像落汤鸡似的,到不如说成淋的像落汤马最确切不过了。过雨从山顶汇成一股股小洪流从崖坎上倾泻而下,远远的看去犹如瀑布,洪流上的红叶恰似一片片小舟,乘风破浪似的流向清水河,一同去寻找黄河母亲去了。

李宝财望着眼前崖坎淌下来的水,忽然想起了李白的《望庐山瀑布》“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仔细一想,这里没有银河,只是山水冲出来的小沟沟,用这个流淌下来的水与李白的诗词相比,辱没了李白,也糟蹋了诗词。如果和孙悟空的水帘洞相比,到有近似之处,可惜的是这里没有诗人李白,更没有吴承恩,只有我和老婆,还有一个不会说话的毛驴和只会汪汪的小狗狗。这个地方在我们山里就是一个崖坎,深不过6尺、宽才10尺,高不足30尺,是个避雨的好地罢了,如果非要用诗夸一夸的话,只好是;山水淌下三十尺,一股洪水向北流。如果李白、吴承恩在场的话,见到这种场景也写不出豪情万丈的诗词,也写不出浪漫主义的文学作品。李宝财心里面是这么想的,不由得脱口而出。马小华像个马屁精似的夸丈夫说的真好听,其实这只是眼前一时的场景,随口一说罢了,要说是诗的活,也只能算是个顺口溜。不过在白马山下的村庄里,只要李宝财说是诗的话,那就是诗,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反驳,因为这方圆几十里只有李宝财念过书,他太爷爷在光绪年间做过官;爷爷是清末的秀才,民国在县里当过局长;父亲念过私塾,全村人家过年贴的门对子都是李宝财和父亲写的,你说说,在这山下的村庄里,谁还敢说这不是诗呢?

白马山就是这个样,过雨来的猛,走的也快,下了两个多小时就停了,过雨把这个乡村小路冲成了一个一个的小沟沟,把蒲公英吹的七倒八歪的,李宝财披着大氅,妻子牵着毛驴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在这乡间泥泞的小路上,李宝财扯了扯大氅的领角,又抖了抖披着的大氅,不由得随囗说了句;“早晚穿皮袄,中午穿单衫。”

李宝财就在炕沿上,嘴里砸巴砸巴的抽着老旱烟,看着熟睡的妻子鼾声如雷,呼噜声忽高忽低,心里面是甜甜的,这是妻子一天劳累的声音,忽然间又对妻子增添了深深的爱,睡在炕上,听着交响曲似的声音进入了梦香。

蒲公英花儿迎着朝霞,抖了抖身上的露珠,望着路上的奔奔车、毛驴车还有牛车、你看那牛车上坐着一个小女孩、两个嘴角挂着酣水,怀里面抱着一只小羊羔,小狗依偎在她身旁,你看他们脸上的笑容,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年。正是一路欢笑一路景的涌向白马山半山坳下的玉米地、洋芋地,收获着春播下的种子。

白马山下的农田里,一片欢腾热闹景象,有的在挖洋芋蛋蛋,有的在掰苞谷,只有那无事可做的小狗,见有陌生人路过时,汪汪的叫几声,向主人炫耀它存在的价值,当被训斥后,只好夹着尾巴,跟着他的主人后面去凑热闹撒欢去了。

苞谷地里的一对中年夫妻,手不停的掰着苞谷有说有笑,小女孩怀里抱着两个苞谷棒棒吃力的向牛车跟前走来,小羊咩咩的叫声,在鼓励着小女孩,加油!加油吧,你看那男人黑红脸上的皱纹,犹如那水面上细细的波,再看女人那灿烂的笑容,犹如一只报喜鸟在她家门口叫个不停,她们相互关爱着,时不时的帮一下对方,把一筐筐苞谷倒进车厢里,拉着一车金光灿灿的苞谷走在这乡村小路上,路边的蒲公英花儿,给这条乡村小路增添了一道亮丽的风景。

白马山的脊梁在天边若隐若现。洋芋地里,李宝财攥紧两齿叉锄的木柄,青筋凸起的手掌纹路里,还嵌着前些日子收玉米时留下的茧花。霜降后的土地格外酥软,叉锄夯进黑土时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带起的泥块在空中划出弧线,裹着晨露的金黄土豆便骨碌碌滚到马小华脚边。

当家的“这个少说也有半斤多重!”马小华抹了把额角的汗,弯腰时灰布头巾扫过沾着草屑的裤脚。她把土豆轻轻放进木条编的筐里,细木条在经年累月的摩挲下泛着油亮的光。

架子车的铁轴吱呀呀响,四个麻袋压得车辕深深陷进土路。李宝财在前头背着车绳,双手捏紧车把,马小华在后头扶着车,车轮碾过的地方扬起细细的尘土,轻轻起落在路边的草里,惊飞了草丛里的蚂蚱。路旁的蒲公英撑开绒球似的白伞,有几朵沾在车辕油光发亮的斑驳处,像落了层薄霜。

转过山坳,整座白马山忽然抖开了秋的锦缎。山桃树摇着金箔般的叶子,油松的墨绿从山腰一路泼洒到沟底。野山雀掠过梯田,翅膀惊落几片山桃红叶,正巧飘进装满土豆的麻袋口。

“歇会儿脚。”李宝财摘下草帽,用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脑门上的三道皱纹被汗水一浸,显得格外深。这时马小华从布包里掏出水杯,打开暖瓶盖,腾起的热气氤氲了眼前的景致。

暮色漫上白马山时,最后一车土豆已码在院角的房檐下。灶房飘出烤土豆的焦香,混着新挖的蒲公英的清气。李宝财蹲在房檐下磨着两齿叉锄,抬头望见晚霞正给白马山系上绛紫的腰带,山脚下零零星星亮起的灯火,像散落在山谷里的篝火。

铁器与磨石相触的沙沙声里,他忽然哼起一段自编的小调:

“两齿叉锄哟细又长,

一撅头挖一窝洋芋蛋。

老伙计你陪俺有二十年,

磨亮齿尖呀好挖金蛋蛋。

哎嗨哟——

白马山上的土疙瘩,

养活咱庄稼人......”

这调子应和着远处梯田里晚归农人的吆喝,一声声荡进渐浓的秋夜里。

当霞光映照着李宝财家窑洞门口,院子晒的暖融融的时候,他从炕头的木箱子里拿出来水烟铜,把用猪尿泡做的装旱烟的袋子,装满旱烟叶,从窑洞角又拿出用苞谷胡子搓的大母指粗绳子似的火捻子,走到炕眼前,把火捻子点着,掀开土布门帘,来到院子里,坐在那沉睡多年脸盆粗的老榆树上,吸着烟,看着白马山。

这是李宝财多年以来的习惯,收完了春播下的种子,该休闲休闲了,用着祖传的水烟铜吸着烟,看着白马山梁松树上的冰溜子,再看看半山上的一片白雪。不由得自言自语的说着,“松柏银装素裹,山坳皑皑白雪。小院阳光明媚,喜笑今朝粮归”。

看着白马山的景,心里面想着苏东坡的诗《题西林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每每想到这首诗,又开始怨苏东坡了,为什么不来白马山写诗呢?为什么这地方不出第二个苏东坡呢?可惜了这此山此景,从字面理解《题西林壁》到还说得过去,要是真正理解这首诗的含义,看来是参不透、悟不明的,又怨自己才学疏浅,自己家是地主出身,只念初中就让回家种地,可惜念书时的好成绩了。太爷爷一幅字能换一头好毛驴,爷爷的字能卖一块银元,父亲写得一手好字,是远近闻名的,什么也没有换过,空背了书法家的名号,只是抽了几根纸烟罢了,又有什么用呢?当下字不能当饭吃,诗又添不饱肚子,细一想,又给自己平添了一点宽慰。

正在这时,妻子马小华打断了他的沉思,右手掀开窑洞门上挂着的土布门帘,从窑洞里伸出头来,大声的喊着,当家的!当家的!罐罐茶熬好了,李宝财慢悠悠的站起身来,看了看磨盘脸似的妻子,心里面暖暖的,把火捻子用大拇指和二拇指捏紧在地上跐了跐,又吹了吹,确定熄灭后把火捻子盘起来,到掉水烟铜里的水,便向窑洞走去。

把水烟铜和猪尿泡烟袋子放回炕头箱子里,顺手拿起那盏煤油灯看了看,是呀!自从家家户户通了电以后,这盏灯就和水烟铜放在了一起。又拿了一本太爷爷的手抄本李白的《诗集》。

一缕阳光从窑洞窗户缝里照进来,正打在炕上看书的李宝财身上。他身上暖融融的,左手往屁股底下摸了摸,炕面还热乎着。两个眼皮子像刚打完架又和好的夫妻,不知不觉就黏在了一处,右手那本《诗集》滑溜溜地落到了炕席上。

李宝财的草帽尖儿挑开了薄纱似的晨雾。他踩着露水打湿的乡村小道,往白马山半山腰的二阴子地里走。妻子做的圆口黑布鞋在黝黑的山路上,印出半掌宽的鞋印子。这条道还是当年他俩开荒时一镢头一镢头刨出来的,二十多年过去了,路两边的黑刺都长得有镰刀把那么粗了。

他边走边抡起锄头,把斜伸到路上的枝杈磕打掉。土豆叶上挂着夜露结的水珠子,浅紫粉白的花苞像缀在绿绸子上的碎玉。他蹲下身,用右手大拇指和二拇指捏了捏带绒毛的花苞叶片,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刚冒出胡茬的小伙子。手指头松开了——他没舍得把花苞掐下来,妻子最爱看土豆花,说这颜色像她当姑娘时头上扎的丝纱巾。

直起腰正要抹把汗,正好撞见妻子挎着小竹篮转过山坳。蓝底白花的头巾被风吹得掀起来,露出鬓角几绺银丝,长裙上的兰花纹朝着李宝财挤眉弄眼。马小华喊了声:“开晌午饭啦!”嗓音里带着薄荷茶的清凉气。

竹篮里腾起的热气裹着蒲公英的苦香。“浆水是用头茬苦苣吊的汤。”马小华掏出蓝格手绢给男人擦汗时,指尖掠过他晒成古铜色的颧骨,心疼地说:“晌午头太阳毒,吃完饭去桃树下打个盹。”李宝财嗯了一声,吃着浆水面,嚼着掺了苦荞面的馒头,看媳妇蹲在地头挖蒲公英。她捥野菜的架势还跟刚结婚时一个样,左手拢住茎叶,右手铲子贴着地皮轻轻一旋。

李宝财刚偎完二阴子地的土豆,直起身子,双手杵着锄头把,忽然听见妻子“呀”了一声。转头看见她举着株蒲公英,绒球似的花儿正乘着山风四散。“当家的,像不像八三年那场大雪?咱俩结婚那天,满山也飘着这样的白絮絮。”

山路上渐渐叠起两行并排的脚印。马小华篮里的蒲公英嫩芽青得发亮,李宝财肩上的锄头还在往下掉着土渣渣。不伦不类地啍着小调:妹妹在田头,哥哥偎土豆……晚风伴着歌声掠过梯田,紫色的土豆花在暮色里轻轻摇晃,像是祝福着李宝财夫妻对这块开荒挖出来的土地厮守。

炕上的李宝财睡得正酣,忽然马小华大声嚷嚷:“当家的,当家的,吃晚饭了!”

李宝财睁开眼:“你乱嚷个啥,你没看见我正睡着哩,正做着梦哩,硬是让你给嚷醒了。”

李宝财盘着腿坐在炕上,嘴里打了个哈欠,美美地伸了个赖腰,看着炕桌上的一小碟咸韭菜和一小碟盐,端起蓝边白碗洋芋片片面,享受着这个冬季饭来张口,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美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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