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田利军,是在熏风路韶关日报社原址的办公室。彼时我与时任《南叶》杂志执行主编的李小红同室办公,她常来找小红姐探讨交流,我们也就碰过几次面。后又在几次文学活动中偶遇,一来二去,彼此也就熟悉了。虽则联系交流不多,但小红姐对她的作品很是欣赏,总向我推荐她的作品,所以田利军的文章,我陆陆续续读了不少。
田利军籍贯河北遵化,定居广东韶关,加之生活经历丰富,使得她的散文具有跨越时代与地域的特殊底蕴与张力,既藏着北方大地的沉厚、历史的沧桑,又浸着岭南山水的温润与当代的鲜活。在她的文字里,看不到宏大空洞的叙事,反而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一段段带着体温的过往。也恰恰是在这些细微之处,藏着乾坤万象。悄然间,便将个体记忆与集体历史、乡愁情愫与文化根脉联结起来。
要说田利军的散文最打动我的地方,必然是——她总能以小人物的生命波动映射出大时代的变迁浪潮,把宏大的历史潜藏进普通人可感可触的生命体验之中。像《燕山迴响》里的“老柿饼”,这个人物就尤为耐人寻味,其人物塑造堪称经典。这位八旗后裔的一生,简直就像一部微缩的中国近代史——前半生,“甩着他那条枯黄而细长的辫子,提溜着鸟笼,一路哼哼唧唧地逗着鸟笼里的蝈蝈……”带着没落贵族特有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和倔强,在旧王朝倾覆的余晖里混沌苟活,似乎成了旁人眼中的“疯子”;后半生,却在李大钊革命思想的感召下,铰断了象征贵族血脉遗存的长辫,卸下了那件“披在骨子里”的马褂棉袍,摇身一变成为了一名坚定的共产党员,并且最终为通知战友撤离而壮烈牺牲,成为了公认的“英雄”。田利军没有将他塑造成完美无瑕的英雄,而是将他置于时代的大背景之中,如实写下他的“穷讲究”与“郁寡欢”,写他从“游魂似的拖沓”到“步履生风”的转变,成功塑造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笔下的姥姥倪淑珍,同样透着一股子“鲜活气”。这位1927年就入党的老党员,虽被“三寸金莲”束缚半生,却硬是坚毅走过了一段漫长的革命道路,“即便后背因摔跤断了脊梁,可弓着的背依然昂然。”田利军没有一件件地堆砌其功绩,转而聚焦那些细小的生活细节:她把“老面”塞进“我”暖和的被窝里;大字不识几个的她却能顺畅地写出“共产党”三个字;晚年仍清晰记得老战友牺牲时的情景……这些在旁人眼中的“细枝末节”,在田利军笔下,却像一颗颗珍珠,串起了这位普通党员一生的信仰与坚守,让那段革命历史不再是书本上冷冰冰的字,而是一段有温度、会呼吸的生命历程。对邵叔、郭姨、李炎华等人物的塑造亦是如此,她写他们在时代的浪潮中辗转沉浮,从小处着眼,徐徐展现他们内心对信仰的坚守与温情,构成了田利军散文中最动人的群像。
此外,地域文化的碰撞与交融,在田利军的散文中也是一大亮点。北方的燕赵侠风与南方的岭南灵秀在她的文字里交织、共生,形成了刚柔并济的文风。读《燕山迴响》,你能清晰地感受到燕山的四季分明,那种肃杀凛冽是北方独有的底色:春天的雨要虔诚地等,秋天的野酸梨酸中带甜,冬天的大雪铺天盖地,苍茫中带着悲壮……而读到《香沉》《垄上白土》等篇章,又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岭南的温润与灵动:浈江岸边高低错落的骑楼群,民生路那常年不息的人间烟火,白土陶窑里升起的袅袅青烟,还有南雄开满山的山稔子花……南方的韵味跃然纸上。
这种地域的交融,不仅仅停留在风景描写上,更深地渗透进生活的缝隙里:父亲手里的京胡拉的是北方的调子,嘴里哼的却是岭南的岭南粤语;姥姥亲手做的北方面点和广东人爱喝的凉茶,出现在同一张桌上;谭大伯的桐油生意从湘西一直做到了韶关的码头……田利军的眼光尤为敏锐,总能精准捕捉南北文化的差异与共生。她的笔下,既有燕山脚下那种燕赵遗风的豪迈粗犷,也有南岭边上客家围屋的含蓄包容;既写北方人啃馒头蘸大葱的爽快利落,也写南方人喝早茶那份悠然自得的闲情。这种跨越、链接地域的书写,让她的散文摆脱了传统“乡愁叙事”的窠臼,反而能在读者心底唤起更为复杂多元的情感共鸣,甚至牵引出更深广的文化思考。
田利军还特别擅长使用意象,这让她的文字有了诗意,也藏着深味。那《香沉》里的“沉香”,就是个绝妙的例子。它贯穿了全文,表面上是树木历经风雨创伤后的结晶,是客观物质;再往深里看,它是韶芳父亲治病救人的药品,更是街坊邻里情感的纽带;最终升华为一种坚韧、温润、利他的精神象征——韶芳父亲以沉香济世而不求回报,恰似沉香在岁月中默默沉淀香气。这种意象与人物精神的深度契合,赋予了文字一种耐人寻味的“回甘之力”。
《垄上白土》里的“陶窑”也是如此。它见证过宋代海上丝路的繁华,也熬过近代工业冲击下的沉寂,再到如今柴烧技艺的艰难“复兴”,这一窑火的明明灭灭,何尝不是文明传承的生动缩影?田利军写陶土的细腻、窑火的炽烈、瓷器的温润,却让人真切感受到,字里行间流淌的文化顽强的韧性与生生不息的生命脉动。还有燕山的种子、南岭的老樟树、围屋的天井、浈江的流水……这些反复出现的意象,既承载着个人的乡愁记忆,又沉淀着对生命、历史、文化的深沉思索,
读田利军的散文,仿佛踏上了一段深情追寻“根”的旅程。她书写故乡的山河,描摹祖辈的生息,感叹文化的兴衰,核心都是在“寻根”——寻找个体生命的源头和精神的归宿。在《风自故乡来》里,她借画家陈风的创作,点出故乡是艺术最坚实的底色——无论走多远,故乡的山水始终是最坚实的底色;在《一根老藤的吟唱》里,村口那棵与老藤紧紧缠绕共生的老樟树,无声地诉说着人与自然、传统与现代之间那份割不断的深刻联系……
正是这种对“根”的执着探寻,让她的文字有了直抵人心的力量。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人们常感迷失,而田利军的文字却提醒我们——那些沉淀在岁月里的故乡记忆、那些藏在烟火中的人情温暖、那些刻在文化里的精神基因,都是我们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她的散文没有刻意煽情,也不故作高深,只用平实而真诚的语言,将那些关于“根”的故事娓娓道来,如春雨般润物无声。读者在字里行间,很容易找到共鸣,重新唤起对故土、对历史、对人间温情的敬畏与珍视。这样的散文,既有生活的烟火气,又有历史的厚重感,更有精神的穿透力,值得一读再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