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立秋的薄霜悄然染上日历,心中便悠悠升起一份等待,那是与秦岭金秋,一场静默而笃定的重逢。
十年前的那个深秋,我曾踏入那片苍茫山域,手机中存下了数十帧光影。时光如溪,照片随流年更迭变换,最后留下的,只有一张。它被我轻轻夹进岁月的书页,像一枚属于秋天的书签。每当窗外的梧桐树叶开始飘黄,我便将它取出,在晨光或灯下静静端看。
那是一个山岚初散的秋晨。我与三两文友揣着半卷诗心、满怀向往,向秦岭深处行去。车近山麓时,连绵的峰影自天际缓缓浮现,如一幅被秋风徐徐推开的青绿长卷。山势沉静,谷壑幽深,秦岭的厚重仿佛能听见时光在其间行走的跫音。面对如此气象,我深知自己笔力的浅薄,唯有借古人的诗眼,或能窥见其魂魄一二。
步入山径,石阶蜿蜒隐入苍翠,正如梅尧臣所写:“好峰随处改,幽径独行迷。”每一步行走,山色皆在转身间不同。耳畔除了鸟鸣细碎、虫声唧唧,竟还隐约传来远处人家的动静,恍若走进了那句“人家在何许,云外一声鸡”的淡远画境。再往前,忽逢一处开阔谷地,天似湛蓝的净瓷,嵌着几缕纤云,风过时,云丝便柔柔化去,不着痕迹。立于坡上四望,满山层林尽染,落叶铺叠如毡,心头蓦然涌起范文正公的“碧云天,黄叶地”。虽无江波寒烟相映,但眼前这漫山的秋意,已足够丰盈一个旅人的心怀。
顺小径向北折转,人往南行,一湾清溪蓦然现于眼前。水声淙淙,如私语,如低吟,绕石过涧,为整座山的静谧添上一段流动的韵脚。在此驻足,尘嚣仿佛被群山隔在了另一个世界,心中只剩一片明净的空白,只想静静看,静静听,把秦岭的秋天接进眼里、沁入呼吸。
此情此景,我举起手机,将一山一树、一光一影收进方寸之间。凉风拂过衣领,心中浮起淡淡的安然与自豪。最牵动目光的,是那些结满红果、叶镀上金色的树。我虽叫不出它们的名字,却毫不犹豫地将它们框进取景器,那饱满的果实与灼灼的叶,正是“春华秋实”最坦荡的注解。它们静立山中,仿佛在无声诉说生命的轮回与沉淀。也正因如此,归来后我删去其他所有影像,只留此一帧,作为秦岭赠予我的、唯一的秋天信物。
怕岁月磨掉当时的感触,我后来在照片背面写段了文字:
秦岭古道迂回,如一段通往旧梦的仙踪。秋光中的树静立成诗,枝头红果似风铃悬着熟透的寂静,叶片如焰,将整座山谷染成温暖的鎏金。在这幽邃安宁的深处,我或许是在寻找经年的欢欣与守望,也或许,是在聆听千百年前祖先南迁时路过此地的足音与残梦。但可以确信的是,这些始终静默的树,总在每一个金风乍起的季节,以春华秋实的姿态,默默装点每一个翻越秦岭的行者的行囊与梦乡。
再后来,我离开了那座有梧桐的城市,辗转于不同的经纬之间。可无论行至何方,每当秋意渐浓,我总会从书页中请出这枚“书签”,让它带我重回那个清晨的秦岭。照片的边缘已微微泛黄,像被秋阳又镀了一层薄光;而画面里的山色树影,却一年比一年更鲜明、更汹涌地扑进心里。
我渐渐明白,我所珍藏的,何止是一瞬的风景。那是秦岭用整个秋天酿成的一瓮酒,在岁月里愈陈愈香。那山岚、那鸟鸣、那溪声、那结满红果的树,早已穿过像素的屏障,在我生命的土壤里扎下了根。它们在我疲惫时长出清凉的荫,在我迷茫时垂下饱满的果,提醒我生命应有的沉静与丰饶。
今年,窗外的风又带来了熟悉的凉意与草木香。我轻抚照片,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是时候回去了。不是去追寻一个与记忆中完全重合的秋,而是去完成一场时隔十年的对望。我想看看,那棵树是否还在原地,将果实举向天空;我想听听,那条溪是否还在低吟,唱着同一首古老的歌。我更想看看,当年那个在山中感到笔力浅薄的我,如今是否已从岁月里,借得了些许描摹山河的勇气与力量。
我知道,山一定还在那里,以它千万年不变的雍容,等待着每一位在秋天前来赴约的故人。而我的行囊里,除了这张照片,还装进了十年间的风霜与晴日。这一次,我不再只是用眼睛去看,我更想用全部的记忆与成长,去触摸秦岭的秋天,去印证那一场静默而笃定的重逢,从来不是终点,而是生命与山河之间,一场又一场轮回的开始。
秋风又起,我仿佛已听见,那漫山遍野的寂静,正发出潮水般的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