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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文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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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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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地

天光晦暗,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杜老汉喘不过气来。他蹲在院坝边的石墩上,一袋接一袋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张被岁月犁出深沟的脸若隐若现。不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一如他混沌不清的未来。

杜老汉大名杜永贵,出生在陇东黄土高原的一个贫困小山村。那里土地贫瘠,放眼望去,满目苍黄。在童年的记忆中,他家的窑洞夏天漏雨,冬天透风,最深刻的,便是饥饿与寒冷。

然而杜永贵天生有股不服输的劲儿。他深信书本上说的“知识改变命运”,从小学到高中,他永远是班里最用功的那个。每天天不亮,他就爬起来走十几里山路去上学;夜深了,还凑在煤油灯下苦读。老师常说:“永贵这孩子,若能考上大学,定有出息。”

1982年夏天,高考放榜。杜永贵名落孙山,差了整整十二分。他把自己关在窑洞里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出来后,他撕了所有课本,把笔墨全扔进了沟里。那一刻,他明白,自己的命,终究是拴在这片黄土地上了。

打零工、种庄稼、栽苹果树、种菜,杜永贵什么活都干。他有力气,肯吃苦,渐渐地,家里境况有了起色。二十五岁那年,经人说媒,他娶了邻村姑娘李秀英。新婚之夜,他握着妻子的手说:“秀英,我虽没大本事,但有一身力气,定不让你饿着。”

婚后日子清贫却也安稳。儿子杜小军的降生,给这个家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欢乐。杜永贵把儿子举过头顶,望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暗自发誓: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让儿子走出大山,不再重复自己的命运。

然而命运从不轻易遂人所愿。

小军读书成绩平平,初中毕业就嚷着要出去打工。杜永贵抄起扁担追着儿子满山跑:“你个不争气的东西!老子当年想读书没得读,你现在有书不读!”可孩子大了,打不动,也拦不住。小军最终还是跟着同乡去了省城,留下老两口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叹气。

儿子外出后,杜永贵更加拼命了。他和妻子承包了二十亩山地种苹果,又辟出五亩菜园。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浇水施肥,剪枝除草,忙到天黑才回家。一年到头,只有春节能歇两天。

汗水浇灌出希望。十几年下来,杜永贵不仅翻修了老屋,还在银行存下了一笔钱。每当夜深人静,他拿出存折,就着昏黄的灯光一遍遍数上面的数字,脸上的皱纹便舒展开来。

“等小军娶媳妇,咱在县城给他买套房。”他对妻子说。

2018年春天,小军带回来一个姑娘,叫王丽,是他在外地打工认识的。姑娘打扮时髦,说话带笑,杜永贵老两口很是满意。可谈到婚事,女方家开口就要县城一套房,一辆车,彩礼八万八。

杜永贵一夜没睡,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包烟。第二天,他取出全部积蓄,又向亲戚借了五万,终于凑够了儿子的婚事。

婚礼办得风风光光,杜永贵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看着儿子儿媳向来宾敬酒,笑得合不拢嘴。他觉得自己一生的辛劳,在这一刻都值了。

然而好景不长。婚后不到半年,小两口就开始吵架。王丽嫌小军没本事,赚不到大钱;嫌公婆土气,不懂城里规矩;最后干脆收拾行李,说要回娘家住几天。

这一去,就再没回来。

起初还能打通电话,后来号码成了空号。小军去岳父母家找人,对方却说不知道女儿去向。半年后,才从同乡那里听说,王丽跟着一个包工头去了南方。

人财两空。杜永贵第一次真切体会到这个词的含义。

儿子受不了这个打击,把一切怪罪到父母头上,说要不是他们催婚,自己也不会这么早结婚。春节过后,他再次背上行囊外出打工,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下。

杜永贵的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去年冬天,李秀英在去果园的路上滑倒,摔断了髋骨。手术费又花了三万多,新农合只报销了一半。杜永贵不得不向信用社贷了款,这才把医药费凑齐。

妻子现在行动不便,大部分时间只能躺在床上。杜永贵自己也感到力不从心,年轻时过度劳累落下的腰伤,如今越来越严重,有时疼得直不起腰来。

“黄土都埋到脖子了。”他常常自言自语。

这天傍晚,杜永贵伺候妻子吃完药,又蹲在石墩上抽烟。远处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是邮递员老周。

“杜叔,有你的信。”老周递过一个牛皮纸信封。

杜永贵有些诧异,谁会给他写信呢?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就着昏暗的光线,费力地辨认着上面的字迹。是一封催款通知,信用社的贷款即将到期,提醒他准备还款。

他的手微微发抖。哪还有钱还债呢?苹果去年收成不好,卖的钱刚够买化肥农药;蔬菜价格跌得厉害,连本钱都没收回。儿子音讯全无,儿媳跑得无影无踪,老两口连看病的钱都紧巴巴,更别说还债了。

杜永贵把信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又用脚使劲踩了几下。他喘着粗气,眼睛血红。

“老天爷,你为何专挑苦命人往死里逼?”他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嘶吼,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却没有回应。

回到屋里,李秀英已经睡了,发出轻微的鼾声。杜永贵摸索着点亮煤油灯,在昏黄的光晕中,他看见墙上挂着的全家福——那是儿子结婚时拍的,四个人都笑着,眼睛里满是希望。

而现在,希望已成泡影。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这些年的各种票据:买房的合同、买车的发票、彩礼的收据、看病的账单、贷款的协议……一张张,一件件,记录着他如何耗尽一生心血,又如何一步步陷入绝境。

杜永贵拿起打火机,想把这一切都烧了,却终究没有下手。

夜深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久久不能入睡。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常对他说:“人啊,就是来世上受苦的,苦吃够了,才能走。”

那时的他不信,总觉得自己能闯出一条路来。如今看来,母亲是对的。有些人,生来就在泥潭里,再怎么挣扎,也飞不上天。

第二天清晨,杜永贵被腰疼折磨醒。他挣扎着起身,给妻子做好早饭,然后扛起锄头,慢慢向果园走去。

春天的黄土高原,风依然凛冽。杜永贵站在地头,望着这片他耕种了一辈子的土地。苹果树已经开始发芽,嫩绿的新叶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黄土,细细地捻着。这土,养育了他,也困住了他;给了他希望,又一次次让他失望。

“永贵叔,这么早就下地啊?”路过的邻居打招呼。

“嗯,来看看。”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小军有消息吗?”

杜永贵摇摇头,不愿多谈。

邻居叹了口气:“这日子啊,就是一道道坎,迈过去就好了。”

杜永贵苦笑。一道道坎?他这一生,就是在爬一道没有尽头的坎,刚爬到一半,又被打回原地。

回到家,李秀英正挣扎着要下床。

“你躺着,我来。”杜永贵赶紧上前扶住妻子。

“我听见鸡叫了,想去捡鸡蛋。”李秀英说。

“我去捡,你好好休息。”

杜永贵走到鸡窝旁,果然有两个鸡蛋。他小心翼翼地把鸡蛋捡起来,放在碗里。这两个鸡蛋,就是他们今天唯一的蛋白质来源了。 

午饭时,李秀英突然说:“我梦见小军了,他瘦了。”

杜永贵没说话,只是默默扒着碗里的饭。

“你说,他会不会出事啊?”李秀英忧心忡忡。

他能出什么事?那么大个人了。”杜永贵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担心。

饭后,杜永贵把碗洗了,又给妻子按摩腿部。医生说,经常按摩有助于恢复。

“永贵,跟着我,你受苦了。”李秀英突然说。

杜永贵的手顿了一下:“说什么傻话。”

“要不是我摔这一跤,咱也不会欠这么多债。”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别说这些了。”

按摩完,杜永贵搬了把小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他闭上眼睛,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背着书包走在山路上,怀里揣着刚发下来的满分试卷,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那时的他,怎么会想到,自己的一生会是这样的结局?

处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是放学的小学生。他们蹦蹦跳跳地走过,像一群快乐的小鸟。

杜永贵望着他们的背影,眼神复杂。这些孩子中,会不会也有一个像他当年一样,相信读书能改变命运?而他们的未来,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天色渐晚,杜永贵起身准备做晚饭。他走进厨房,舀了一碗面,开始和面。一下,两下,三下……动作熟练而机械。

窗外的天空,最后一抹亮色正在褪去。黑夜即将来临,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杜永贵知道,他还会继续活下去,继续在这片黄土地上挣扎。因为除了这样,他别无选择。

面和水在盆中慢慢融合,变成一团。杜永贵用力揉着,仿佛在揉着自己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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