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那天,王老栓蹲在沟边的土坎上,看对面山梁上零星分布的几处新式平顶房。白墙蓝瓦在夕阳下反着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记得三十年前,这里的土窑洞和瓦房密密麻麻,傍晚炊烟升起时,整个庄子像是笼在一层薄纱里。现在,只有三四户人家的烟囱冒着袅袅炊烟。
“王伯,蹲这儿干啥呢?”
王老栓回头,见是村委会主任李建军骑着摩托车停在不远处。
“看看。”王老栓吐出两个字,又转过头去。
李建军下车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上头通知了,咱村的低保户名单还得再核实一遍,您是老文书,得帮我把把关。”
王老栓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他当村文书那会儿,李建军还是光着屁股在土路上跑的娃娃。
“核实啥?不就是王寡妇家,刘瘸子家,还有张家那傻儿子。”王老栓声音干涩,“十年前就这么几家,现在还是。”
李建军讪笑:“政策严了,得走程序。对了,您家顺子今年回不回来收麦?”
“不知道。”王老栓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他说工地忙,可能回不来。今年麦子少,我自己慢慢收。”
李建军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一
1987年的春天,王家塬小学的钟声还能传到沟对面。
十七岁的李建军趴在土坯教室的窗户边,看王老栓领着几个村民在校门口挖坑栽树。那时候的王老栓刚当上村文书,精壮得像头牛,一铁锨下去能掀起半米深的土。
“都认真点!这杨树苗是乡上发的,栽活了给咱村添片绿荫!”王老栓的声音洪亮。
“王文书,咱这儿缺的不是绿荫,是水!”有人打趣。
“就你话多!”王老栓笑骂,“等咱村通了电,打了机井,还愁没水?”
那年王家塬有1023口人,几乎家家养着猪牛羊,鸡鸭鹅更是满村跑。王老栓家养了两头猪、五只羊、一头牛,还有二十多只鸡。天不亮,他媳妇秀兰就起来喂猪扫院,他则牵着牛去沟边饮水。
每天清晨,村庄在鸡鸣犬吠中苏醒。孩子们背着花布书包穿过土路去上学,女人们端着簸箕在门口拣粮食里的石子,男人们扛着农具下地。虽然家家都穷,但热闹。
最热闹的是交公粮的时候。七八月份,架子车、拖拉机排成长队,停在乡粮站门口。王老栓记得有一年雨水多,麦子发霉,粮站不收,几十个汉子蹲在粮站外头抹眼泪。后来还是老支书托了关系,才勉强收下。
“啥时候能不交公粮就好了。”有人嘀咕。
“想得美!皇粮国税,天经地义!”王老栓嘴上这么说,心里也盼着。
那时他最大的愿望,是给两个儿子盖上新房,娶上媳妇。大儿子顺子十二岁,小儿子柱子八岁,正是能吃的时候。一大家子靠十几亩地和几头牲畜,日子紧巴巴的。
二
1998年秋,王家塬通了第一条砂石路。
拖拉机开进村那天,全村人都出来看热闹。孩子们追着拖拉机跑,扬起一路尘土。王老栓已经当了十年村文书,头发白了一半。
“这下好了,下雨天不用蹚泥了!”秀兰高兴地说。
王老栓却皱着眉头:“路是好了,可人开始往外跑了。”
他说的是实话。那几年,陆续有年轻人去省城、去南方打工。开始是几个,后来是几十个。村里的小学,学生从两百多人减到不足一百。
顺子十八岁了,初中毕业后在家干了两年农活,整天嚷嚷着要出去。“爸,种地有啥出息?一年忙到头,挣不到几个钱。”
王老栓抽着旱烟不说话。他何尝不知道?可庄稼人离了地,还能干啥?
2003年,王家塬来了个收苹果的商贩,说这里的地适合种果树。几户人家试着把麦地改种了苹果树。三年后,第一批苹果卖出好价钱,全村人都眼红了。
王老栓也种了五亩,可他那块地背阴,苹果长得不好,卖不上价。倒是李建军家种了十亩,全在山阳面,一年收入顶他三年种粮。
“这就是命。”王老栓对秀兰说。
秀兰正在喂鸡,家里的鸡从二十多只减到七八只。“啥命不命的,人家脑子活。听说建军还准备买三轮车,专门跑运输。”
果然,没多久李建军就买了辆三轮,农闲时拉人拉货,又多了一笔收入。王老栓看着自家那两头越来越瘦的牛,第一次觉得它们碍眼。
三
2006年,王家塬发生了几件大事。
一是取消了农业税,延续两千多年的“皇粮国税”成为历史。消息传来那天,几个老人蹲在村口老槐树下抹眼泪。
“真不用交了?”七十多岁的张老汉反复问。
“真不用了!国家还给补贴呢!”王老栓大声说,心里却空落落的。不交公粮了,可儿子也不种地了。
顺子三年前去了深圳,在建筑工地干活,一年回来一次。柱子高中毕业后去了兰州,在饭店当厨师。两个儿子都说,再也不回来种地了。
第二件事是村小学撤并。全校只剩二十三个学生,四个老师。上面决定撤点并校,孩子们要去十里外的乡中心小学上学。
撤校那天,王老栓去帮忙搬桌椅。他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墙上褪色的奖状和黑板上的粉笔字,想起自己小时候在这里读书的情景。那时教室里挤满了孩子,冬天靠一个小煤炉取暖,手冻得通红也不觉得苦。
“王文书,您说这学校以后干啥用?”李建军问。他已经当了两年村委会副主任。
“不知道。”王老栓说,“也许就荒着了。”
第三件事是秀兰病了。查出胃癌晚期,去县医院住了半个月,花光了两万多元积蓄,还是没救回来。秀兰走前拉着王老栓的手:“等顺子娶了媳妇,一定要告诉我。”
王老栓红着眼点头。
秀兰的葬礼上,顺子和柱子都回来了。葬礼结束第三天,两人又匆匆离开。王老栓站在门口送他们,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路口,突然觉得这个他生活了五十多年的村庄,变得陌生起来。
四
2015年,王家塬实现了“村村通”,土路变成了水泥路。
路好了,车多了,人却更少了。全村常住人口不到三百,大多是五十岁以上的老人。王老栓六十三了,腰弯得厉害,地种不动了,只留了三亩口粮田,其余的都租给了种粮大户刘福海。
刘福海是邻村人,在王家塬承包了二百多亩地,全是机械化作业。播种机、收割机轰隆隆开过,一天干的活顶过去几十个人干一个星期。
王老栓蹲在地头看收割机收麦子,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想起年轻时,全家人一起割麦的情景:天不亮下地,中午在地头吃干粮,下午继续割,手上磨出血泡,腰疼得直不起来。那时候苦,可一家人在一起。
现在好了,国家给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发养老金,每个月一百多;种粮有补贴;看病有新农合。可王老栓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村里的小康屋盖起来了,一排排整齐的平房,白墙蓝瓦。可很多房子常年锁着,只有过年时主人才回来住几天。王老栓家还是老院子,三间瓦房,儿子们说等挣了钱给他盖新房,他说不用,一个人住不了那么大。
倒是养猪养鸡的人家越来越少。以前几乎家家猪圈鸡舍,现在全村养猪的不到十户,养鸡的也多是自家吃。想吃肉吃菜,得去五里外的集市买。
李建军已经当了五年村主任,整天忙得脚不沾地。今天跑项目,明天填表格,后天调解纠纷。村里的事越来越复杂:土地流转纠纷、低保评定矛盾、留守老人照料问题......
“王伯,您说现在这农村咋这么难弄?”有天李建军来王老栓家诉苦,“以前大家都穷,事情简单。现在有的富有的穷,矛盾多了。刘福海一年赚几十万,可王寡妇连看病钱都拿不出。”
王老栓给他倒了杯茶:“贫富差距哪都有,城里也一样。”
“可咱是农村啊!”李建军叹气,“年轻人全走了,留下的都是老弱病残。去年全村只生了三个娃,死了十一个。这样下去,王家塬真要成‘空心村’了。”
五
2023年春节,顺子带着老婆孩子回来了。
顺子在深圳开了个小装修公司,媳妇是湖南人,六岁的孙子生在深圳,一口普通话,不会说陇东方言。
“爸,这次回来多住几天。”顺子说。
王老栓看着陌生的孙子,想抱又不敢抱。孩子躲在妈妈身后,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黄土高原上的老院子。
除夕夜,一家人吃年夜饭。顺子媳妇做了几个湖南菜,王老栓吃不太惯。他想起秀兰做的臊子面、烩菜、蒸馍,那些味道再也吃不到了。
“爸,我跟柱子商量了,想接您去深圳住。”顺子说。
王老栓摇头:“不去,城里住不惯。”
“您一个人在这我们不放心。”
“有啥不放心的?村里这么多老人,不都这么过。”
顺子不再劝。他知道父亲的脾气。
春节那几天,王家塬难得热闹起来。外出打工的人都回来了,小车停满了村道。年轻人聚在一起喝酒打牌,聊的都是城里的事:谁在西安买了房,谁在兰州开了店,谁在广州当了小老板。
王老栓去参加了一个老友的葬礼。七十八岁的李老汉,儿女都在外地,葬礼是村上帮着办的。送葬的队伍稀稀拉拉,比起当年秀兰的葬礼冷清多了。
“下一个就该我了。”王老栓心里想。
六
2025年春天,王家塬来了个年轻人,叫陈明,是农业大学的研究生,来搞农村社会调查。
李建军安排他住在村委会,可陈明非要住到村民家里。最后他选中了王老栓家,说想听听老文书讲村庄历史。
王老栓起初不太乐意,但陈明很勤快,帮他挑水、扫地、做饭,渐渐也就接受了。
晚上,一老一少坐在炕上聊天。陈明记录着王家塬的变迁:人口从一千多降到二百七;耕地从人均三亩到户均十亩(因为人少了);养殖户从90%降到12%;村小学关闭十八年了......
“王爷爷,您觉得农村最大的问题是什么?”陈明问。
王老栓抽着旱烟,想了很久:“人。没人,啥都白搭。”
“那怎么才能留住人?”
“得让种地能挣钱,能养活一家人。”王老栓说,“现在种地不挣钱,年轻人当然要走。可全走了,地谁种?粮谁产?”
陈明点点头:“所以现在提倡适度规模经营,培育新型农业经营主体。”
王老栓苦笑:“刘福海那种?他一个人种二百亩地,用机器,雇几个临时工。是,他挣钱了,可那需要几个人?剩下的那些人干啥去?”
陈明沉默了。
过了会儿,王老栓又说:“还有结婚、养孩子,负担太重。顺子当年娶媳妇,彩礼八千八,现在听说要二十万。年轻人在外打工挣点钱,结个婚就花光了,还得欠债。生了孩子更麻烦,村里没学校,得去镇上租房子陪读,又是一大笔开销。”
“所以大家不愿生娃?”
“生不起,养不起。”王老栓叹气,“以前一家生三四个,穷是穷,可热闹。现在倒好,有的年轻人连婚都不结了。”
七
立夏后的第十天,王老栓病了。
起初是咳嗽,他没在意。后来发烧,浑身没劲,躺在炕上起不来。正好陈明还没走,赶紧打电话叫了李建军,一起把王老栓送到县医院。
肺炎,需要住院。
顺子和柱子都赶回来了,轮流照顾。王老栓躺在病床上,看着两个儿子忙前忙后,突然说:“等我好了,去深圳住段时间。”
顺子一愣,随即高兴地说:“好,好!早就该去了!”
出院那天,王老栓让儿子开车在村里绕一圈。他看那些熟悉的地方:曾经的打麦场,现在长满了荒草;老槐树还在,树下却没人乘凉了;村小学的院子锁着,围墙塌了一角;刘福海的农机具停在一片空地上,威风凛凛。
“去沟边看看。”王老栓说。
车子停在沟边,王老栓慢慢走到土坎上,就是立夏那天他蹲的地方。夕阳西下,整个王家塬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叫。
“爸,看啥呢?”顺子问。
王老栓没回答。他想起三十八年前,也是在这个位置,他看对面山梁上炊烟袅袅,听村里鸡鸣狗叫,觉得这就是全世界。
现在,世界变了。
“走吧。”他说。
车子缓缓驶离。王老栓回头,看见陈明和李建军还站在村委会门口朝他挥手。他突然想起陈明问他的问题:农村的未来在哪里?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这片土地不会真正死去。就像塬上的草,冬天枯了,春天还会绿。只是这绿,不再是过去的模样。
也许有一天,会有新的年轻人回来,用新的方式耕种这片土地。也许有一天,村庄会找到新的生机。也许......
车子驶上水泥路,王家塬渐渐消失在视野中。王老栓闭上眼睛,心里默念: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再看看。
虽然他知道,即使回来,有些东西也永远回不来了。
但总有什么,会继续生长。在这片深厚的黄土地上,生命总是以某种方式延续。春天深了,夏天就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