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又过去了。院子里的无花果也老了。九年前,我们在院子里栽下了它。人们常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它已经历了九个秋天了。算起来,该是一位九十岁的老人了,现在树皮皲裂,树枝脆弱,树心空洞,大风一吹,树枝便容易折断。
那年,它只是一棵小苗,移栽到我的院子里来。我们浇水、施肥。当年还结了几颗可爱的无花果,青甜有营养,真让人开心。
此后几年,它越长越粗壮,树干越长越高。枝叶越来越密,层层叠叠,结出的果子也越来越多。刚开始的那些年,一直在长,年轻力壮,也没有什么虫害能够侵扰。
二〇二二年,果实特别多,枝头上满了,再多的果实,那树枝也撑得住。后来,来了一阵不大的台风,就将树枝折断,我锯下断枝,摘下断枝上的无花果,装了满满两水桶。
没有断的树枝上,继续长着无花果。我们根本吃不完。冰箱里冷冻了好多袋,带到老家去,送给孩子。他们都说,好吃,又大又甜。
直到去年,果子明显少了。天牛等虫害也多了,竟然有本事,把树枝都掏空了。我们用药水灌进树上的孔洞,药水从不同的洞口往外流。看来,树体已经坏透了。
今年,治虫收效甚微,已然无力回天。我们只静静看虫儿在香甜炸裂的无花果上肆意啃噬,不肯松口。有一次,我用塑料袋套住了正在埋头吃无花果的金龟子,八个虫儿,无一肯飞走。它们被收进了塑料里,还在继续吃无花果——虫为食亡,命都不要了。
虫害严重,我们并无治虫良策。那枝干里,住着天牛小虫儿,整天将蛀咬下来的碎屑碎片从洞口运出来,木屑在各个洞口堆得很多。那树枝,大风一吹,就能折断。
这树到了晚年,真是里外夹击,内忧外患。一种虫子向内,钻进枝干,像挖地道般,悄悄掏空一树生机; 一种虫子向外,贪恋甜果,身陷牢笼仍不肯松口,为一口果肉舍却性命。一树无花果,见证世间百态。无论如何,它也回不到三四年之前枝繁叶茂、硕果累累的模样。
不少人种无花果树,结局大致相同:树干蛀空,将树枝锯到根部,留一个根桩,任由根部长出新苗来。
无花果树这一生,从小苗,到树枝使劲向天窜,硕果累累,枝叶繁茂,到近年的一年不如一年。 我不知道,它在我院子里的这些年,过得是否称心如意。我们是尽了自己的力了,护理也是用了心的。它的晚年,终究是独自面对的。
秋天来了,说悲凉为时尚早。但这棵树只会每况愈下,只剩下一个冬天。我和太太已经商量好了,这个冬天,准备将此树清理了。九年一梦,它的使命结束了。
树有树命,人有局限。事已如此,先吃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