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柜台十三年

1990年7月，我从省银行学校毕业。我们那一批四个人一起分到县工行。我们来之前，行里只有一个人有文凭，中专，女的，赶上文凭热，当了副行长。

几乎每个银行人，都从柜台起步。我们分到不同网点坐柜台。那时不叫柜员，叫储蓄员；网点也不叫支行，叫储蓄所，或者分理处。

一

我那家储蓄所主任姓杨，部队转业，人很好，跟我投缘。那时候是手工记账。每个季度的结息日得加班，一个晚上忙下来，手指头都是僵的。

第一年评先进，杨主任找我：你各方面表现最优秀，因为你是刚来的，来日方长，名额让给老同志。

第二年，他又找我：先进个人、服务标兵，你挑一个吧。我那时中了孔融让梨的毒，说，那就服务标兵吧，我继续给客户做好服务。

二

下班后，常有人拉着我去相亲。有一次，我说不去，这事我自己来。媒人说，不远，去看看嘛。我就去看了。她家离我网点隔着一条街。后来见了很多次，她成了我妻子。我说，我要是不在这个网点，咱俩就遇不上了。她说，不会的，你到哪儿我都能找到你，你跑不了——我姐的朋友认识你们单位的工会主席。

妻子在工厂上班。刚去时轻松，后来上了三班倒。我要是有点出息，她就不用上三班倒，不用受这个累了。我萌生了不做储蓄员的念头，天天盼着天上掉馅饼。那阵子有本很时尚的书叫《天上不会掉馅饼》，行里搞了个征文比赛，我还拿了奖。

三

1994年7月，调到第二个网点。这个网点是电脑记账。没过多久，就取消出纳复核岗，变成综合柜员——记账、收付现金，全由一个人办完，提高了效率，也带来了差错。大部分客户是好人。也有个别的，我至今说不清他到底是坏人，还是在钱面前的那一瞬间动了不好的心思。客户多存了钱，我们总是主动告诉人家。可我们多给了钱，人家就默默拿走了。

轧账时出了差错，一千、一百，也有别的数字。下班先看录像，锁定可疑的人。那会儿没有手机，有家庭电话的也不多；经常要跑到派出所去查住址。差错多的时候，平均下来，一周一次。

四

有一次，支行信贷科公开招聘两名信贷员。我日夜啃信贷专业知识，考了第一名。

录取的是别人。

我去行长室问缘由。有位行领导说得实在：你在网点，从来也不往行里跑。

五

网点对面有位老校长。有一回，他问我本息一共多少。我说，单子都给您了，您自己看一下吧。他认定我怠慢了他，找到网点主任，要我上门赔礼道歉。我说，开除了我，我也不去。最后是网点主任和几个热心的同事打了圆场——他们拎了礼物，去了校长家，把事摆平了。我每天关在柜台那个笼子里，脸上还得挂着笑，真是言不由衷。

因为服务态度的事，行里安排我去乡镇网点观摩人家的优质服务。我去了一周。同事们都以为我是去接受改造的，而我认为我是去享福的——不坐柜台，不记账，不见客户，也不会出差错。

那一周，我很轻松，也很快乐。

六

工作之余，我喜欢写豆腐块，赚稿费。有几年，我的稿费比工资还高。

有一次《金融时报》征文，我跟妻子说，你去做饭，我来写稿。她饭还没做好，我的征文已经写好了。投出去，第二名，一千元稿费。妻子比我还要开心。她说，你接着写。

行里办公室要一个写稿的秘书，看了我的东西，定了要我。我说，谢谢，我不来了，还是做我的柜员吧。

那时，我以为自己是个人才，写好简历想跳槽，全部石沉大海。

七

2001年1月，行里推行双向选择。我果断选择离开这个做了六年半的网点，到支行营业部做综合柜员。

在这里，我的业务量比不过几个小年轻。按业务量发奖金，我的奖金经常垫底。我常想：我家孩子都上小学一年级了，我还是甩不掉柜员——这么没本事的岗位。还有件痛苦的事：有个小科长，开了一张二十多万元的转账报单。这是一笔正常的业务。那天是在我手上办的。后来，他用这个手法作案多次，行里发现后，便开除了他。我没能发现他在作案，只能接受处罚。

2002年1月双选时，我赶紧选择离开这个伤心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已经三十好几了，还没有做出点样子。

那种痛苦，只有自己知道。那些无效的努力，都是假的。包括我的那些文章。

八

第四家网点负责人工作热情，营销有方。我想，哪天我要是做了网点负责人，也要这样干。

这个网点业务不多，来的多是周围熟人。我没有差错了，也不需要争抢业务量了。日子倒也安静。我对柜员岗位的反感，减轻了许多。

九

2003年1月，又一次双选。我选择留下。别的网点也不缺人。

5月，支行业绩倒数第一的网点负责人扛不住督导压力，不当负责人了，只求做个没有压力的员工。

岗位空出来了。四五个人在争。我是其中之一。最后，我胜出。

十

我后来想过，那四五个候选人里，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有两样东西：一样是笔杆子。我的作品登在《金融时报》上，登在省行刊物上。全行能写的人不多，领导心里有数——我人没往行里跑，名字一直在往行里跑。

另一样是认得人。坐了十三年柜台，我最大的本钱不是账做得快，是认得人。谁存钱，谁取钱，谁家孩子上学，谁做生意周转不开，我都记着。柜台是最便宜的一所学校——它教你把每个人当成具体的人，而不是一笔业务。

这两样，都是柜台给的。

十一

上任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些年积累下来的做法和经验，都用上。

大客户成了我的朋友，带着他们的朋友投奔我的网点。周围的银行都怕我抢他们的客户——客户进了我的网点就不走了。

我没有休息日，休息也在外面跑业务，扫街。几位同事放弃休息，主动来网点替班，换我出去营销。

三四个月，网点面貌焕然一新。支行给了特别嘉奖。

2004年一季度，我的网点经营业绩在市分行排进前三，再多的指标也能超额完成。

这年4月，省行搞理财中心试点，市分行选在我们县。我凭实绩，争取到了理财中心总经理的岗位。

十二

在理财中心做到年底，业务突出。我去省行开会。省行领导在会上说，全省这么多理财中心，最看好我，说我有思想。就这样，把我推荐到了总行。

我想，天上也会掉馅饼。接住它的那只手，写了十三年的文章。

2005年初，行里又搞双选。妻子和孩子送我到机场，一直看着我进了安检。我上了去北京的飞机。

后来，我从国有银行总行，到城商银行总行，又到农商银行总行。

如今一家人都在苏州。我的孙辈，也开始上小学一年级了。

当年我女儿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我还是甩不掉柜员。

柜员是银行人的第一关。我用了漫长的十三年，过了这一关。

有的人，一辈子都走不出那个柜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