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西藏老家休假的益西在电话中问小花是不是生了,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说没生吧,绝对不可能,说生了吧,看着不像。益西休假有十天了,他离开村上的前两天我们俩还抱起小花看了,它那几个绿豆般的小乳头已经涨得鼓鼓的,这是最明显的临产的特征。我和益西断定小花生产也就是三两天的事,最多四五天。就在第二天中午,益西神秘兮兮地对我说,小花流血了,还在它的凳子上沾了一点,估计很快就要生了。我纠正说那叫见红,是描述母性产前状态的专用词。见红一词应该是我平生第一次说出来,陌生得都不知道它是从哪里生发出来的,连自己都不觉哑然失笑。
我们到村上的当天晚上,一只杂色的小母猫便时不时在我们宿舍门前的台阶上转悠,喵呜喵呜叫个不停。第二天一大早,还是那只猫,早早就守在我们的宿舍门口,等到我和益西开门便眼巴巴地盯着我们,细长的喵呜声中渗透着明显的凄凉,显然它是饿了。可看着它微微鼓起来的肚子,不应该是挨饿的样子啊!可看着它祈求的眼睛,这明明是要吃食的眼神,从小一直搂着猫长大,我自信能深刻理解猫们的每一个动作和每一个眼神。我躬身摸了摸小杂花猫的背部,摸不到明显的骨头,证明它的身体是壮实的,我又摸了摸它的腹部,腹底沉重而且有着两道明显的轮廓。
“噫,它这是怀孕了!”“怀孕了?”益西眼睛睁得大大的,赶紧蹲下也摸猫的肚子。“啊呀!它就是怀孕了呢!好像已经能摸得到呢!”益西赶紧回房里给它找吃的,可除了馒头什么都没有。我掰一点馒头放在小母猫前面,它只尝了半口便不再吃了。切,还不吃馒头,想吃好的,那得找你老公去要!唔……难道是被老公踢了?我摁了一下它的小鼻子调侃。我给这个黄黑白相间还夹杂着些许褐色斑点的小母猫取了一个大众化的名字,小花,花颜色的小母猫。下午遇到隔壁村的同事密密队长长,她听说了小花的遭遇后立马送来小半袋猫粮搁在益西的房间里。密密队长长真是个慈善家,宿舍里收留了好几个蹭吃蹭喝的毛孩子,正常是三五只猫和一两条狗。密密队长长平日里给它们准备了数量相当可观的猫粮狗粮,还有宠物罐头和火腿肠之类的。以后的日子,得到益西时不时投喂的小花更是成了我们宿舍门前的常客,看到我们出来它总是会咪咪呜呜地叫着,总会蹭着我和益西的小腿一圈圈打着转。真是一个猫精儿。
小花有一张能惹得很多母猫羡慕嫉妒恨的瓜子脸,是油葵那样的瓜子,鼻子到下唇的部位特别尖,我曾多次怀疑过它爹或它娘是山里的狐狸,若不是猫和狐狸的混血儿怎么会有这么尖峭的下巴呢?可转眼想又不对,猫和狐狸,理论上绝对不可能,一个猫科一个犬科,存在生殖隔离,就算真的是那也不能叫混血儿的。先前在网上看到过一种动物叫狐猫,说可能是狐狸和猫的后代……现在这网上,AI可以生成你八辈子都想不到的事物。
小花不光有一张迷猫的瓜子脸,还有着其他猫们很难有的长腿和走不了的猫步——它有两条特别修长的后腿,大约就是男人们羡慕的那种一米二的大长腿,可能是小时候被哪个淘气的碎娃捏伤了胯骨,或是曾经在某次活动时受了一点小伤,它走路时后腿略微向两侧甩迈开一点点,虽不能像其他猫那样走成一条直线,但那扭扭摆摆的姿势真的很优雅,完全能用的上几个形容漂亮女人的成语,比如婀娜多姿,比如风情万种……
说它是个猫精儿,自然不仅仅是因为它的瓜子脸,也不是因为它走路时的婀娜多姿,它有着我所见过的大多数猫都没有的智商和情商,它知道讨要猫粮和溜进我们宿舍的最佳时机,它大多时候在听到我们几个有说有笑的时候突然出现,它知道人类在快乐时会给它最大限度的满足和宽容。它甚至会察言观色,能恰到好处地在你面前打滚撒娇,还知道用心观察你此刻是否在关注它,那两只黄绿色的珍珠般的眼睛似乎深藏着能和人类沟通的千言万语,就差能发出鼻音的技巧和能发出卷舌音的舌头。很多个晚上,小花都跟我在广场上散步或者跑步,大多时候是跟在我后面跟着跑,有时候会突然箭一般地冲到前面,瞄准路边一棵槐树射过去,刷刷刷几下就爬到树杈上,然后松开前爪吊下半截身子开始摇头晃脑地表演,看到我往树边走近,它快速下滑几步后突然从高空跳下,尾巴一翘便消失在花园墙后面,走上几圈再不见了踪影,却又会在你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冲到你的脚前,着实吓人一跳。
小花的高情商还体现在本应是猫的本能,而它却不抓人也不咬人,我时常会从脖子处将它悬空提起来,观察它精巧的五官和糯米般的牙齿,会翻它的嘴皮看那带着小白刺的舌头,有时候甚至会数它隐藏在腹毛深处的那一丁点儿小乳头,才数到三四个它就开始拒绝了,只紧紧地收好它的利爪,用后脚轻轻地蹬开我的手,算是反抗我的无礼和粗俗,以至于我最终都没能数清它那母性的象征到底是几个。我也时常会将它按倒在院子里,翻来覆去做擀面状,翻过来时把它的前腿盘进来,翻过去时再将它的后腿盘进来,然后试着把它的头揉过来,可揉来揉去怎么都揉不成一个面坨状,哪怕只是大样相似。吃饱后的小花也乐意让我这样揉它猫面,揉到哪边就顺势翻到哪边,它知道这是表示我喜欢它的方式之一。
益西休假的日子里,我也时常见到小花,但是猫粮在益西的宿舍里,我投喂的馒头不是它的所爱,爱吃不吃,我这每天还没有充足的馒头吃的呢。本以为它是饿着的,等益西休假回来打开宿舍门的一瞬间我们俩都愣住了,放猫粮的地方被翻得乱七八糟,桌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土印的梅花,杯子和电脑显示器都打翻在桌子上,我们俩几乎同时看到,纱窗边有了一道很大的缝隙,这些天小花就是从这里自由自在地出入着,显示器或者杯子,可能都曾成为过它起跳的跳板……
小花把孩子弄到哪儿去了呢?这是我和益西一直没有参透的秘密。当时我们确认它是怀孕了的,已经下了奶是我亲眼所见,已经见红了肯定也是益西所见的,怎么好端端地肚子里的猫孩就没有了呢?说它生了吧,可能最大,它的腹部明显小了些,可那曾经涨起的奶怎么又突然瘪了下去呢?说没生吧,不会的,猫就六七十天的孕期,早就过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呢?每天看到小花我都会问它把猫孩弄到哪儿去了。自始至终,它没有一点准猫妈妈的样子,总是那么活泼,总是那么会撒娇,身手一直是那么矫健,看不出半点坐过月子的迹象。所有的证据证明它怀孕了,又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它的孩子没了,想来想去最大的可能是流产了(当然,擀猫面那是后来的事),也有可能是它在某个早晨或者下午在家里生下了它的猫孩,而它的猫孩还没顾上吃上一口奶就被它家主人偷偷丢掉了——毕竟多一张口就要多一口吃的。我向来不愿相信人们突生的恶意,我宁愿相信是小花在某个早晨踩到了白露时节的早霜,没能保住它即将临产的孩子。记得小时候奶奶早起打开窗户,若看到院子里落了白白的一层早霜时,便会拴住临产的狸花猫不让它出去,奶奶说怀猫娃的咪猫(母猫)要是踩到了早上的浓霜,那肚子里的猫娃就保不住了……
若撇开那不知所踪的孩子不说,小花是幸运的,至少它还有一个只有它知道的家可供避风挡雨,或许还有一隅热炕能舒服度过寒冬,平日里也可以到我们这儿蹭点吃的。村子周围至少有十几只流浪或者半流浪的猫,有好几只小猫看着也就两三个月大,它们时常在附近的垃圾堆里翻腾垃圾,在湿冷的秋风里瑟瑟发抖。
霜降前后的某一天,我和往常一样抓起小花逗着,突然发现它的腹部又明显鼓了起来,顺着腹线摸下去,两侧竟然有隐隐约约几个柔软的小肉团,它该不是又怀孕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