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刘玉红的头像

刘玉红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8/09
分享

小鼻嘎

“鼻嘎!”靖淇叫一声,小鼻嘎便在松树枝间猫起腰,左右歪扭两下小脑袋,冲我们做一通猫式鬼脸。估计就连小鼻嘎自己都想不到,它还能熬过刚立冬时节那些寒气凛人的长夜,更不敢奢望这会儿哧溜溜窜上几米高的树杈子。

我曾一度揣摩过小鼻嘎有着一个怎样不堪的童年。大约在临近立冬的某个深夜,迷迷糊糊中听到一声紧似一声凄厉的猫叫声,那声音像是在梦里,又像是从地底下渗出。虚弱尖细,孤独无助,凄切悲凉。晨曦穿透窗帘缝隙,迷糊中翻身起来,房子里空荡静寂,窗外也只有桦树叶子在晨风中刷啦啦作响。回想昨夜来自梦境或是从地底下渗出的声音,甚是虚幻。第二天半夜如是,第三天半夜依旧。这次能眼明耳亮地确认,一只猫此刻应该就在和我的床铺一墙之隔的窗户外面。

院子南侧,距离我的宿舍十米左右是一块草坪,冰草稠密,有几丛更是长的葳嵘,足足有一二尺高。我第一次就是在这草丛中看到小鼻嘎,而且很快确定就是它大半夜趴在我宿舍窗子外面嚎叫。那是一只半尺长的小狸花猫,灰黑的皮毛紧紧地包裹在肋骨和脊梁骨上面,长长的腿骨支撑着嶙峋的胯骨,尾巴根部被顶起两个小疙瘩。看见我的那一刻,它伏下身子紧紧地贴着地面,两只灰黄色的瞳孔里满是恐惧和警惕。嘶哑的一声“咪呜——”之后,那琥珀般的眼睛里竟又平添了几分哀求的神色。

“乖乖……这是从哪儿来的呢!”我仔细端详着这个眼角挂着两团眼屎的小不点儿,它太瘦了,说皮包骨头真不夸张,我似乎没见过这么瘦弱的小猫。

“咪呜……”看到我慢慢靠近时,它明显感受到了惊吓和威胁,佝偻着身子往后挪了几步,尽管眼神里是满满的恐惧,但还是本能地发出呜呜的唬吓声,告诫我不许再往前一步。我哪能被这个小不点吓倒,正躬身准备摸它一下,它忽地起身,钻出草丛,朝着南面炭棚的方向跑,跌跌撞撞刚跑出去没几步,后半身就摔在了地上,整个身子轻得像是一片在风中晃荡的桦树叶子。它慌乱地扭头瞥了我一眼,又努力挣扎着站起后半身,继续摇摇晃晃往前跑,又一次跌倒,再爬起来,直到跑到炭棚深处。直觉告诉我,它是受伤了。我赶紧跟过去想看个究竟,它却匍匐钻进了垃圾车背后,只留半截干枯的毛根杂乱的尾巴在外面摆动。

“喵!喵!”我叫两声,就连留在外面的那半截尾巴也不见了。

当晚半夜还是嘶哑凄厉的叫声,叫得人心里发毛。睡在没有暖气没生火炉的房子里都觉得冷,放在屋外的水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皮,它那么小那么瘦,没吃没喝的,又是在这冷风嗖嗖的长夜。若在四十年前,我这会儿一定会循着叫声出去,抱它进屋让它趴在我的肚子上暖暖。小时候家里养过很多猫,哪个不是在我的怀里在我的肚皮上长大的呢!可怜的喵星人啊,这里实在是没有养着你的条件,我自己连晚饭都懒得做的,就算今夜我把你搂在怀里,明天呢,后天呢,过段时间我得回趟家,几百公里之遥,还是顾不得你的……夜风呼啸,窗外嘶哑凄厉的叫声时断时续,我努力寻找可以替自己开脱的理由,好不容易才在辗转反侧中迷迷瞪瞪睡去。

还没等我从一夜的纠结中脱身,第二天一大早靖淇和益西便发现了草丛里有只小猫的秘密。两个年轻人拿出自己的零食,千方百计哄着总算靠近了小猫,才半天的功夫小猫已不像先前那么怕生了,甚至开始主动跟着两个小帅哥蹭吃蹭喝。和刚来这里发现小花时一样,又发现了一只流浪小猫的重大情况被第一时间通报到毛孩子资深照料专家密密队长那儿,刚过中午,密密队长便提着一些猫粮赶来救助。我们四五个人把小猫围在中间,对小猫做身体各方面的评估。这是一只狸花小母猫,从身形判断猫龄也就三五个月,严重缺乏营养,要么自幼流浪要么才被人遗弃,总之目前是无家可归无人喂养。

“它的后腰大约是被门夹伤过,要么是被人踩坏了。”小狸花总是走不稳,踉踉跄跄走上几步后半部分就会倒下去,看着它明显拱起的后腰,我几乎可以断定是这样的原因。密密队长有不同的看法,她认为这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导致的,好好喂养过段时间说不定就好了呢。事实证明,作为毛孩子资深照料专家,密密队长不是徒有虚名。

小鼻嘎的名字是密密队长起的。起初以为这个名字是源于小狸花那脏兮兮的小鼻头,也觉得名副其实,某天躺在床上翻手机无意中才知道“小鼻嘎”这个名字并不是原创,而是东北方言,原义是鼻屎,可在网络语境中常用于形容迷你的、可爱的小动物或小玩具。咦,鼻屎和小可爱,哪儿和哪儿。

在密密队长的直接关照下,加之益西和靖淇每天都会从自己嘴里挤出火腿肠之类的一些零食,小鼻嘎吃饭的问题很快得以解决。关于在何处用何种材料给小鼻嘎修建一处温暖的可以过冬的窝居,我们几个人充分运用各自在光照角度、避风方位、保温效果方面的知识和经验,经过研究讨论,最终决定将小鼻嘎的窝居选在院子最北面墙根下,看着局部空旷,却是一块光照充足三面避风的风水宝地。关于窝居的材质,只能是就地取材,靖淇找到了一只泡沫箱子,割开一个方口,底下垫上一块花园护栏,上面盖上一块遮阳板,又找来自己的一件旧衣服扯开塞到里面,小鼻嘎自此便有了家。尽管泡沫有着不错的保温效果,但在眼下即将到来的冰天雪地中,窝棚里估计还是有点冷。只能先这样,有远胜于无。小鼻嘎倒不客气,吃饱喝足后悠然出入于窝棚,晚上更是早早就钻进了进去,此后再也没有听到半夜时分那嘶哑凄厉的叫声。

我时常为几个年轻人对小猫小狗表现出来的爱心而感慨,可怜的小鼻嘎能遇到他们,真的是莫大的幸运。如若果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小鼻嘎命虽小,想来也是能顶得一两级浮屠的呢。前日大雪时节,夜间气温骤降,小鼻嘎会不会冻坏呢?为了确认小鼻嘎是否睡在窝棚里面,我半夜经过窝棚特意伸手往窝棚里摸,在一堆破衣服中摸到了小鼻嘎,好家伙,这大冬天的竟也睡得热乎乎的,看来是我多虑了。

临近冬至时节,在地处陇东南边界的这个小村庄里,八点起床,便正好能赶上从白马川南山顶射下来的第一缕曙光。每天早晨开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蜷缩在我宿舍门口塑料簸箕里的小鼻嘎。清冷泛白的阳光懒懒地撒在小鼻嘎身上,灰黑的皮毛闪着一缕缕油光,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在门口等了有多久。见有人出来,小鼻嘎赶紧起身,抬起头朝着我咪呜咪呜叫着讨食,眼神里满满的渴望和祈求。我这儿大多时候啥都没有,仅有的两根火腿肠,早在前几天就经不住它和小花的死缠硬磨,没等掐碎便被它们俩抢着吃了。

“唔,再等等猫队长就起床了,我这儿实在没吃的,干馒头硬大饼你又不吃……”实在不忍心面对这样的被信任而无动于衷,我蹲下身子抚摸着小鼻嘎的脑袋安慰着。小鼻嘎拉长声调咪呜一声,拱头顶着我的手掌,眯着眼睛任我抚摸,喉咙里窜出一连串轻柔的呼噜声。虽没讨到吃的,但来自我手掌的这份安慰也让它感受到了些许温暖,尽管这会儿它的肚子肯定很饿。

小鼻嘎先前的突然摔倒,真就是密密队长当初判断的那样,纯纯因了营养不良。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得到精心投喂的小鼻嘎精神状态一天比一天好,慢慢地能够跑了起来而不再摔倒,毛色也开始舒展光亮,眼屎也掉了,眼睛里闪烁着清澈机警的灵光。小鼻嘎除了跟着我们几个,还慢慢和时常在村部转悠蹭吃蹭喝的小花玩到了一起,而早前见到小花过来,它总是会缩着腰躲得远远的。对于小鼻嘎来说,小花是名副其实的大姐姐,在它成长的这一个多月时间里,小花给予了它姐姐般的帮助和母亲般的温暖,它很少会和小鼻嘎抢吃的,有时候甚至主动让开已经到自己嘴边的零食给一旁呜呜咽咽的小鼻嘎吃。太阳正暖的时候,小花会带着小鼻嘎一起玩耍,被太阳晒得暖暖的墙根底下,小花双手抱头左翻右滚教小鼻嘎如何卖萌撒娇,小鼻嘎先是愣愣地看着,看过几遍后也是学会了一点皮毛功夫。这些都没过多的难度,没几天小鼻嘎便玩得很是麻溜,有时候甚至能准确运用到讨吃讨喝的关键环节——在你面前一边咪呜咪呜叫着一边撒泼打滚,让你的怜悯心在这一瞬间以几何倍数的速度暴涨。

小花教给小鼻嘎的,远远不止卖乖讨好撒泼打滚,它会时常趁着小鼻嘎不注意猛扑过去,摁住小鼻嘎一顿猛搓。小鼻嘎奋力反抗,左右挪腾,趁机咬住小花一条后腿,小花猛然跃起,跳出一尺开外,没等小鼻嘎反应过来,又倏然蹦到小鼻嘎身边,吓得小鼻嘎四爪乱蹬。慢慢地,小鼻嘎学会了很多绝招,它也会趁着小花心不在焉时发起突然袭击,瞅准机会猛扑过去抱住小花的头猛摔猛打,怎奈身单力薄加上技不如猫,于小花来说就权当挠痒痒罢了。说来真是缘分,几个月前小花怀着的猫孩莫名其妙没了,不管源于什么事故,它心里由母性而生发的那份失落是不可避免的,此时有了小鼻嘎的陪伴,真是上天垂怜。大的没了孩子,小的没了妈妈,真是一对苦命又幸运的猫儿。

迫于生计的小鼻嘎很忙,大多时间是在我们几个人的宿舍间来来回回跑,这儿蹭点猫粮,那儿蹭点火腿肠,运气特好时还能蹭到宠物罐头,若实在饿得受不了时,也会将就着啃一点干馒头。等蹭饱了肚子,已是中午时分,宿舍的台阶上,太阳晒得正好,小鼻嘎慵懒地躺在小花身边,半眯着眼睛尽情享受着这冬日里难得的温暖,它一定感受到了,自己坎坷的生命中,遇到了世上最暖的暖。

“咪呜——”,门缝里挤进来一声细长的猫叫声,我挪开电脑键盘上的手指转身,小鼻嘎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正眼巴巴地瞅着我。起身抱起小鼻嘎,将它举得高高的,看着它几根细长的胡须和只有豌豆般大小的鼻头,我禁不住笑出声来。

“知道吗小鼻嘎,我这会儿正在写你呢!要是能挣到稿费,一定买好吃的给你,把小鼻嘎养的胖胖的,好不好?”

“咪呜……呜……”小鼻嘎定是听懂了呢!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