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下半晌,村西传来一记清脆的枪声。
一个消息惊雷般在栾庄炸响,不但吓着了村里的人,连那些猪呀羊呀狗呀猫的也惊着了,随着惊慌失措的人们乱跑乱叫。
井上被人枪杀了。
就在村西,在他天天钓鱼的苇河边上……
栾长礼从管家嘴里听到这个噩耗时,正坐在自家客厅的檀香木太师椅上,品着一杯极品的明前毛尖。管家的话犹如一颗子弹,一下击中了他的心脏,他在一瞬间失去了知觉,手里的青花瓷盖杯滑落到青砖地板上,发出清脆的破碎声。也正是这尖锐的声音,像一根救命的银针刺中他的神经,让他一个激灵又缓了过来。
“栾庄要大难临头了。”说完这句话,栾长礼仿佛看到大片的乌云从村庄上空漫过,整个村子都暗了下来。他从太师椅上挣扎着站起来,向管家挥了一下手,就往门外撞去。
夫人在后面追着他喊:“你的拐杖。”
一辆偏斗子三轮摩托车呼啸而来。后面跟着一队当兵的,前面是十几个穿黄皮的鬼子,后面一长串穿黑皮的二鬼子。他们气势汹汹地奔袭而来,一路扬起的尘土遮蔽了半个村庄的天空。鸟群惊叫着,乌云般掠过树梢,逃离了村庄。几条在村口游荡的狗害疼般呻吟着跑回村里,边跑边扭头回望。
人们从各个宽宽窄窄的小巷子里,从远远近近的庄稼地里涌出来,一路还互相打问着消息。他们成群地躲藏在庄稼的后面,躲在树林子里,躲在村西的土墙下,用充满恐惧的目光向河边张望。
鬼子在河边设了警戒线,一拉溜二鬼子持枪站成一排,枪口对外。人们都从各个掩体里把脖子探得老长,却啥也没看着。不一会儿,便有几个鬼子持着上了刺刀的长枪在前面开道,后面的担架上蒙着一块白布,想必那就是井上的尸体。
这时,栾长礼才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他满脸大汗,面色苍白,浑身颤抖着给高桥鞠了一个躬。
高桥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栾长礼害冷般哆嗦了一下,手里的拐杖脱手栽倒在地上。
高桥是栾庄据点的最高长官,这个矮小粗笨的东洋人,眼神中带有霸道的萧杀之气。他仰脸看着身材高大的栾长礼,用肥厚的小手在他胸前重重拍了一下:“栾村长,你要给我一个交代,否则……”他把手掌在自己脖子下面横着拉了一下,作了个杀头的动作。
栾长礼感觉脖子下一阵剧痛,好像脑袋真的被割下来了。
高桥冲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鬼子们走后,人们像一群蝗虫般拥到了河边,却只看到了一大滩深褐色的血。那血已被晒干,边缘都翘了起来,像一片奇形怪状的树叶。
栾长礼站在人群外,眉头拧成了一个“米”字纹的大疙瘩。是谁杀了井上呢?老天爷呀,干嘛要在我们的地盘上杀人哪……
栾长礼是栾庄的村长,也是栾氏家族的族长。
二
栾庄是个只有三百多人口的小村。村子地处交通要道,日本人占领县城后,就在村西设了据点,修了炮楼。井上是半年前来到栾庄据点的。在这个军事要地,他是一个比较特殊的人,从来不参与任何训练和行动,每天都在重复着同一件事——钓鱼。在据点当翻译的崔四说,他是少尉军衔,和高桥小队长平级。他是来这里养病的,当初他们三个人一起来的,另外两个是伤兵,伤好后就返回了前线。井上是肺病,一直不见好转,贪图这里空气新鲜湿润,住下就不肯走了。崔四是栾长礼的外甥,从小就长在舅舅家,自从他调到栾庄据点当翻译,更是隔三差五就来蹭吃蹭喝。
栾庄人对井上的印象都不错。井上是一个比较和善的人,他在此出现半年多了,从未与任何人有过纠纷。每天一早,他准时来村西的苇河边钓鱼。河边有一片小树林,疯狂繁殖的红柳漫延到了水里。河中有茂盛的水草,水质清澈透底,入口甘甜。路人渴了,就会趴到河边饮驴般“咕咚咕咚”地灌上一气。每天,井上扛着鱼竿从据点来河边的路上,见了谁都笑,用一口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说:“你——好——”
井上中午不回据点吃饭。他随身带着一个浅黄色背包,包里有行军锅、碗、盆、勺子、筷子等吃饭的物件。他钓鱼的技术颇为不错,每天都能钓上个十条八条的,有鲤鱼、鲇鱼、黑鱼、嘎鱼等。中午,他把钓上来的鱼在河水里拾掇干净,用河水在锅里炖熟了,就着带来的馒头吃。吃饱后,他躺在林中的草地上眯一会儿,脑袋下面枕着他的背包。傍晚,日头落山的时候,他才收拾好背包,沿一条田间小路返回据点。
村里男女老少都认识他,有胆大的孩子远远地看见他就齐声大喊:“井上井上……”井上举起鱼竿,作势欲追,吓得孩子们四散而逃,而他乐得发出公鸭般的大笑,但他的笑声持续不了多久,就被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代替——有人看见,他咳嗽得特别厉害时,吐出的痰里有红色的血迹。
井上特别喜欢这条小河,还有河边的小树林。崔四给栾长礼说过,这个井上是有背景的,他叔叔是高桥小队长的上司。因有这层关系,他才能在当下这个乱世里,这么悠闲地在这里养病。栾长礼不敢怠慢,没事就常来陪他坐一会儿,有时给他捎两坛子自家酿的高粱原烧,还有炖鱼用的作料。每次收到礼物的时候,井上都会站起来,向村长深鞠一躬,咬着舌头说一声“谢谢”,极有仪式感。但井上从不在河边喝酒,他都是晚上回据点喝,喝多了就唱歌。有时风从西边刮过来,栾庄人半夜都能听到他狼叫鬼哭般的歌声。井上不止一次操着生硬的中国话对栾长礼说:“栾村长,如果我的病治不好,能在这么个风景秀美的地方安息,此生足矣……”谁知他一语成谶,竟真的死在了这里。
傍晚时分,崔四匆匆来到栾长礼家里。他给舅舅传递了一个很糟心的消息:高桥要栾庄三天内交出凶手,否则,全村鸡犬不留。
栾长礼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当即命人敲钟,把全村人集中到了村南的广场上。广场的北边有个半人多高的土戏台子,逢年过节用来演戏。平日里,村里有收捐纳税的大事儿,栾长礼也把村民召集到这里,居高临下地宣布。
人到了个七七八八后,崔四站在台子正中,嘶哑着嗓子吼:“……高桥太君只给了三天的时间,希望凶手主动站出来,以免连累父老乡亲……”
崔四说完,栾长礼慢腾腾地走上来。他嗓门不高,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重如磐石:“主动站出来承认的,可以放过其家人;要是查出来,把他全家交给日本人,家里的田产房产全部充公……”
这甥舅俩一唱一合,说得口干舌噪,人们却同时变成了哑巴,连个咳嗽放屁的声儿都没有。
栾长礼对全村每一个成年男人都了然于胸,早在心里过了一遍筛子,全村没有一个能杀人的角色。何况,被杀的还是一个带枪的鬼子,谁会这么不要命?他走这个过场,是对日本人表明一个态度。
挨到天黑,栾长礼长叹一声说:“解散吧。”
究竟是谁杀了井上呢?栾长礼的心头纠结着这个问号,揣测了各种可能性,最后都被自己推翻了。国军驻扎在四十多里外的青风镇,自从日本人占领县城,他们再也没有来过。八路军的县大队?最近没见他们在这一带活动。听说,他们都深入到日占区的后方去了。他和县大队队长兼武工队长吴振起很熟,如果事情是他们干的,肯定会和他通个气,断不会连累老百姓……再有就是民团?当地有好几股打着抗日旗号的民间武装,他们主要是武装自保,武器装备都很薄弱,也不会无故招惹鬼子。
三
第二天早晨,栾庄的上空被一片愁云笼罩。
只有孩子们不知危险将至,仍旧在村口追逐打闹。他们知道那个钓鱼的日本人再也不会来了,仍是忍不住往据点的方向探头探脑。
四个家族的族长聚在栾长礼家里议事,焦虑不安的情绪一直在室内发酵,好像划根洋火就能点着。这是高桥限定时间的第一天,事情一点眉目还没有。
柳子平说:“必须找出这个人来,惹恼了鬼子可不得了,去年他们扫荡时,把赵庄祸害了,全村一百八十多口人哪,只活下来五六个。”柳子平是枊氏家族的族长。
栾长礼斜了他一眼,意思是你这不是废话吗?要是能找到凶手咱还发这个愁?
柳子平看他没听懂自己的意思,加重语气说:“咱必须找一个人出来,顶这个事。”
栾长礼心里一动,眼里瞬间放出亮光,他冲柳子平笑了笑,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柳子平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要我说……咱就让淘气去顶罪,反正他说不出话,又不识字……”
“放你娘的狗臭屁!这种缺德的法子你也想得出来!你丧尽天良啊!”说话的是马氏家族的族长马立成。淘气是马氏家族的一个孤儿,天生的哑吧,脑子也不灵光。
柳子平脸胀得通红,分辨道:“他本就是个废人,舍了他救全村,不划算吗?”
“你咋不让你儿子去呢?”马立成怒火上升,挽袖子撸胳膊地冲柳子平过来,要动手。柳子平不甘示弱,也拉开了架势。
栾长礼怒喝一声:“都住手!”他用手里的拐杖指了指柳子平,又点了点马立成说,“你们就知道窝里横,有本事冲日本人使去!”见他们都不说话,他走到柳子平面前,鄙夷地看着他说:“你以为日本人好糊弄?你弄这么个人过去就能顶事?”
几个人都垂下了头。
良久,一直保持沉默的季洪武说:“我倒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季洪武是季氏家族的族长。季家在村里是人数最少的一个家族,平时村里议事,他很少说话。
季洪武接着说:“四十里外的青风镇,就驻扎着国军的一个团,要是请他们帮忙……”
“对对对!”马立成抢过话头说,“只要把据点里的鬼子都干掉,这事不就过去了……”
栾长礼心里一动:栾庄据点只有十几个鬼子,七八十个二鬼子,要是国军肯出手,肯定能端了它。自从鬼子在栾庄西头设了据点,村里年轻的媳妇姑娘都不敢下地干活了……这且不算,鬼子还经常给村里派工,又是修炮楼又是挖壕沟的,没有工钱,干不好还要挨鞭子。要是把这个据点灭了,以后也不用吃这些鸟气了。
栾长礼说:“是个好主意,只是国军不太好说话呀。”
季洪武说:“这个团的警卫连长齐长法是我表弟。”
栾长礼思索再三,终于打定了主意:他们几个族长先凑三千个大洋,让季洪武拿着去找国军求援,事后这些钱由全村按人头摊派……栾家是村里最大的家族,他平日里就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在全村人的生死存亡之际,谁敢说半个不字。视财如命的柳子平刚“哎”了一声,还没把话说出来,就被栾长礼用恶狠狠的眼神封住了口。众人再无话,当即各自回家取钱,凑足了三千大洋。季洪武套上马车,带上两个精选出来的庄丁,乘中午头的工夫,从村东玉米地里的小路悄悄出了村,直奔青风镇。
四
为了打发难熬的时间,栾长礼让家人备了酒菜,三个族长边喝边等。
酒是栾家自产的高粱原烧,这酒极烈,却不上头。几杯酒下去,几颗焦燥不安的心有了缓解,想法也多了起来。
马立成说:“咱不能这么干等着,得未雨绸缪。”
这话正说到栾长礼的心坎上。很多国军畏战,假如他们不肯出手,还得另想辙。他冲马立成端了端酒杯,示意他说下去。
马立成说:“万一国军不肯出兵……”
“还是得找人顶罪。”柳子平今天流年不利,一直不敢说话,当下二两酒下肚,胆子又肥了起来。
“让谁顶?你去?”马立成的眼睛又瞪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杀气。
事情又在这个坎上绊住了。屋时陷入一阵死寂。
正在这个当口,崔四一摇三摆地进来了。他来这里向来是长驱直入,不用人禀报的。崔四先给舅舅请了安,然后自己找把椅子坐了下来。他把在座的众人挨个瞅了瞅,忽然笑道:“看把你们愁的,多大点事呀?”
栾长礼骂道:“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是要命的事呀!”
“舅舅这么大学问,没听说过破财免灾吗?”崔四抬起右手,做了个数钱的动作。
栾长礼感觉脑子里忽地划过一道亮光,他把身子探向崔四:“能行得通?”
崔四嘻笑道:“那是当然,高桥特别爱财,他老家在日本最穷的山形县,家里有一群弟弟妹妹,穷得连裤子都穿不上,前几天,他刚把搜刮的钱财托押送骨灰的老乡捎回去……”
“那咱豁出血本,破财免灾。”栾长礼压在心上的那块巨石顿时松动了一下。
崔四忽而话锋一转,摇了摇头说:“光有钱还是不够的……”
见几个族长都盯着他,等他的下文。崔四却自个倒了杯酒,一仰脖子干下去,才慢悠悠地说:“井上是高桥太君的上司——井上大佐的亲侄子,现如今小井上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没人偿命他是交代不过去的……”
崔四又喝了一杯酒,接着说:“……要想摆平这个事儿,钱数要足够打动高桥,他可不要纸币,咱们的法币在他眼里就是废纸,他要袁大头,当然金条更好,有了足够的钱,还必须得有人抵命,至于是不是真的杀人凶手,他就不会太计较了……”
说来说去,问题又回来了——还是得找人顶罪。可是到哪里找这么个人呢,谁愿送死呀。
崔四看着几个愁眉苦脸的族长,轻蔑地笑了笑。他悠然自得地又喝下几杯酒后,才笑嘻嘻地说:“这是多么好办的个事呀,真是一伙死脑筋……”
“放肆!”栾长礼怒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卖关子!”
崔四吓得筷子都掉在了地上,他赶紧站起来说:“花钱买命呀舅舅!一条命才多少钱。”
“这命也能买呀?”柳子平瞪大了两只死鱼眼。
崔四却不看他,对着舅舅说:“一千个大洋,包到我身上。”
众人都拿眼去看栾长礼,他叹了口气说:“这是作孽呀,但愿这只是个备用方案。”
崔四吃饱喝足了,站起来告辞:“舅舅,我去探探高桥的口风,看他有多大的胃口。”
栾长礼明白,只要他这个外甥从中搀和,肯定要多花不少冤枉钱,可眼下只有他办这个事最便当,只好皱着眉头挥挥手,像赶一只狗般将他打发出了门。
五
季洪武是第二天一早赶回来的。栾长礼见他走时鼓囊囊的包袱成了空皮儿,心下一喜:事情肯定办成了。
昨天,季洪武到青风镇时,已经是下半晌了。齐长法见了表哥很是意外,弄清情况后,马上带他去找常团长,将三千大洋呈上。常团长开始还黑着个脸,带搭不理的,见了大洋,脸上马上就绽开了笑容,大着嗓门吼,他奶奶的,这帮小鬼子欺人太甚,早想灭了这群狗日的。听说他们还没吃饭,当即让自己的厨子给他们做了酒菜,让齐长法陪他们喝几杯,自己去请示一下上级。季洪武也很高兴,以为总算是解救了村里的这场大难,频频向表弟敬酒。哪料,饭还没吃完,常团长就耷拉着脑袋回来了,上级不让他出兵。近半年来,双方一直处于停火状态,都各守着自己的地盘,互不侵犯。上级让他不要主动挑起事端,打破目前这种僵持局面……
栾长礼听到这里就知道没戏了,他问:“钱呢?”
季洪武红着脸挠挠头,有些尴尬地说:“我向他讨要过,常团长说,他们目前给养严重不足,这些钱就算咱们捐献的军饷了。至于咱们村这事儿,他让咱们全村的人都迁到他的防区,他绝对保证咱们的安全……”
“放他娘的屁,这么大个村,拖家带口的怎么迁?房产、家产、土地还要不要了?祖宗还要不要了……”栾长礼骂了一通,觉得没啥用,恼怒地问:“三千个大洋,就这样让那狗日的给黑下了?”
嗯,季洪武红着脸低下了头:“我倒说了回来不好交待……可那常团长说,没事,你们村长要为难你,就让他来找我,我治他个破坏抗日的罪……”
他话没说完,栾长礼就把手里的茶杯狠狠地摔碎在地上:“他娘的,他们这样和土匪有啥两样呀!”他急得在屋里转了几个圈子,指了指季洪武,想骂几句,可想到他冒险往返了百十里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得作罢。
这时,季洪武又小声说了一句:“我表弟送我出来时说,他会尽快联系武工队,让他们想想办法。”
栾长礼冷笑一声:“这更是没准的事儿,指望不得。”
恰在这时,崔四风风火火地进来了。
“怎么样?”四五双眼珠子盯着崔四。
崔四伸出一个巴掌。
栾长礼问:“五百?”
崔四“嗖”地把手缩了回去,居然胆大妄为地瞪了舅舅一眼:“亲舅呀,你要是敢给高桥说出这个数,他会马上给你一枪!”
“不会是五千吧?”柳子平瞪圆了眼睛问。
“这还是我打下来的价呢,我可是冒着挨耳刮子的风险打的价,高桥想要一万哩。”崔四一脸的委屈。
大家都不说话了,仿佛被割了肉般浑身难受。柳子平马上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这五千个大洋,再加上买命的那一千,均摊在全村人的身上,每人要摊二十块上下。可村里能拿出十块大洋的户,除了他们四个族长外,连十户也找不出来。这笔钱,只能是几个族长先垫上,记到各户头上,但估摸着一辈子也收不回来……
六
这是高桥限定的最后一天了,时间不等人。一早,各族族长都把族人召集到祠堂,催逼大家想尽办法凑钱。村人大部分是佃户,分摊到他们户头上的钱,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那些拥有几亩薄田的小户人家,差不多也会倾家荡产。整个村庄笼罩在一片愁云苦雾中。族长们虽不忍心,却也不敢懈怡,明天一早就得交钱,交不上钱全村都得没命。
熬到晚上,凡有家产的,都以土地、牛羊、猪、房子相抵;没有家产的,只能让他们写下欠具,摁上手印,以后慢慢偿还。所有的村民都背上了一笔沉重的债务。这天夜里,村子里到处是女人悲苦的哭声。
过了三更,哭声慢慢消失了,折腾了一天的人们先后进入了梦乡。
黎明时分,村西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接着响起一片枪声、爆炸声、喊杀声、哭叫声……人们从梦中醒来,以为是鬼子要对他们下手了,吓得在被窝里瑟瑟发抖。栾长礼的两个护院大着胆子爬到房顶上察看,见村西的炮楼方向一片火光,炮楼外面人影绰绰……
听了护院的汇报,栾长礼猜想是国军终于出手了,那三千大洋总算没有白白打了水漂。他还揣测,那个常团长当时没有答应,可能是怕他们走漏了风声。
天快亮时,枪声停止。不一会儿,就传来“咚咚”的敲门声。栾长礼在管家和护院的簇拥下迎出门去,门口站着的,竟是八路军县大队队长兼武工队长吴振起,旁边是一个国军打扮的年轻军官。他赶紧将一众人等请进来,吩咐上茶、做饭。
吴振起给栾长礼介绍,那年轻军官是青风镇驻军的警卫连长齐长法(解放后栾长礼才知道,他是潜伏在国军内部的中共党员)。前天,季洪武离开青风镇后,他就安排交通员联络上了吴振起。他们用一天多的时间集结起一支二百多人的武装,悄悄地在炮楼周围埋伏起来。今天一早,乘鬼子防守松懈的这个时段,端了栾庄的炮楼子,将鬼子全部歼灭,伪军死伤大半,余下的全部被俘……
栾长礼被这意外的惊喜撞晕了脑袋,他哆哆嗦嗦地站起来,一个踉跄跪倒在吴振起面前,涕泪俱下:“吴队长,感谢您仗义出手,救栾庄的百姓于水火之中呀……”
吴振起赶紧将他扶起来:“咱们的队伍就是打鬼子保护老百姓的……”
几个人正说着话,两个兵押着一个灰头土脸的人进了屋,向吴队长报告说,战斗打响前,在村外抓到一个奸细。
栾长礼一看,被抓的竟是自己的外甥崔四。崔四进门后“扑通”就跪下了,“舅舅呀,我是冒死来给您送信的,您差点儿大难临头……”
井上的尸体被抬回据点的当天,高桥从他身上搜出了两封信。一封是井上的邻居松下写给他的,另一封是井上写给他叔叔的遗书。从遗书中,高桥获悉井上系自杀。他严令崔四隐瞒真相,借机对栾庄百姓实施敲诈。他坚持要人抵命,也是为了制造恐怖气氛,向老百姓施压。崔四给高桥充当了传话筒,他给栾长礼提出的“破财免灾”和“买命”的主意,都是事先和高桥谋划好的,他还从中加了价码。但崔四当时并不知道,高桥怀疑井上自杀前给栾庄人透露了信中的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是日本军方的一个重大丑闻。为了慎重起见,他决定收完钱后马上屠村灭口。昨天晚上,高桥和一个曹长商议屠村方案时,被崔四无意中听到了。他熬到半夜,悄悄地从后墙爬出炮楼,想来给舅舅送信,没想到被埋伏在周围的武工队抓获……
栾长礼听得惊心动魄……若不是八路军出兵,即使提前得到消息又有什么良策?还不是任人宰割,最好的结局也就是弃庄而逃,沦为无家可归的难民……
当天,几个族长把收取老百姓的钱物全部退还,这场灭顶般的灾难至此落下帷幕。栾庄百姓仿佛从一场噩梦中醒来,有人竟放起了鞭炮。
在栾长礼的发动下,村里有三十多个青壮年加入到县大队。自此,栾庄成了抗日统一战线上最坚实的堡垒村。
崔四经吴振起的批评教育,弃暗投明,成为八路军安插在日军内部的眼线。
七
几日后,县大队编印的《抗日信息报》公布了两封信的译文。这两封信曝光后,对当地日军产生了较大的影响,部分士兵有了厌战情绪。
附:
松下写给井上的信
敬启者
井上先生钧鉴:
时值盛夏,谨祝贵体日益康泰。
想必您已知晓尊夫人慧子小姐与令妹敏子小姐自去年盛夏投身之事。椎心泣血,二位因染梅病,不堪折磨,竟于上周同日自裁,终归永眠。现灵骨已恭奉于村中菩提寺,供人凭吊。
尚有肝肠寸断之事禀告:令慈大人因骤失至亲,悲恸过度,前日亦驾鹤西去。幸得乡邻襄助,葬礼得以从简告竣,遗骨已合祀于同寺。恳请待您荣归故里之日,亲往祭奠为盼。
虽笔钝词拙,仍急函相告。万望善自珍摄,保重贵体。
谨此奉闻
昭和十七年八月二日
松下 敬具
译者注:昭和十七年即公元1942年;“投身之事”暗指井上的妻子和妹妹应征入伍,从事“慰安妇”工作。这就是日军想以屠村掩盖的丑闻,亦是日本帝国主义对女性犯下的滔天罪行。
井上的遗书
敬启者
叔父大人:
小侄因长期饱受病魔折磨,每日深陷痛苦深渊,而今难以承受的不幸接踵而至,至亲之人亦接连离世。此世已无留恋,我决意自绝性命。
原意将我这卑微身躯安葬于故土,然归乡路途艰险,唯愿能在此地长眠。若能葬于栾庄西河畔,静静归于尘土,便了却毕生所愿。
战争的冷酷无情,夺走了我的一切。唯愿和平之世早日降临。
对您生前的深情厚谊,我深表感激,谨此诀别。
昭和十七年八月二十九日
井上 谨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