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普通的夜晚再次来到了一处普通的城市当中,这个城市已经习惯了这种普通的夜晚,城市对于夜晚的来临表现地无可奈何,可是夜晚坚持己见,它坚持停留在这个城市的上空,于是当夜晚再一次实现了自己的目的时,它便立即赶走了夕阳,然后伸展自己的全身,于是城市亮起了灯光,表示对夜晚的一次微小的反抗,虽然这种反抗毫无效用。
城市接受了黑暗之后没有意识到这将带来另外一种副作用,那就是在城市的每一条道路当中横穿的电动车,上面坐着正在驾驶的人,他们表现出一种特别的匆忙,这种匆忙是驾驶人的匆忙,不是电动车的匆忙。他们在各种各样的道路上横穿,从而更好地展示自己的匆忙。从远处看,这些正在驾驶电动车的人正在挤成一团,他们互相拥挤,拥挤中带有许多厌烦,很像两个人在吵架时推推搡搡的样子,这种匆忙就是很多人在推推搡搡。过一会这种推推搡搡又结束了,恢复到了一个在私底下悄悄地辱骂某人的形象。可以说,这种匆忙还给人们带来了慌张,而且匆忙和慌张之间确实是有一些关联的,人们表现地越匆忙,也就表现得越慌张。匆忙和慌张组成了不正当的朋友关系,共同骚扰着人们的耐心,使得人们无所适从。
有一个没有被慌张骚扰的男人天生敏感多疑,这种多疑已经几乎完全浸湿了他强大的心灵,使得他的心灵变得潮湿。有一些焦虑的青苔从那里生长了出来,其中生长面积最大的青苔就是他每一次坐车时的恐惧。他没有计划考取驾驶证,他对驾驶始终是保持一种拒绝的态度,驾驶在平坦宽敞的道路上对他来说像是在走向死亡,因为他认为总有一起交通事故在前方等待着他,这种恐惧将会促使他无法握紧方向盘,会使得车辆瞬间失去方向,于是那起交通事故也就很有可能得逞了。所以他为了提前预防这种得逞,他提前彻底取消了学习驾驶技能的想法,这种想法彻底地远离了他,他认为交通事故也就无法得逞了,这使得他获得了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心。这种对于交通工具的恐惧包含着两个方面,驾驶的恐惧和乘坐的恐惧,驾驶的恐惧在他的大脑里不复存在了,可是乘坐的恐惧仍然时常光临,这种乘坐的恐惧同样也是一种持续地恐惧,直到他真正到达目的地之后,这种恐惧才会暂时离开,从出发地到目的地的这段路程之间,乘坐的恐惧一直在他的肩头上按摩,力度忽大忽小,他非常不舒服,于是急切地想把他的手推开,可是刚一推开,他的手又重新搭放在了他的肩头上,于是恐惧便一直嘲笑着他。这种嘲笑几乎每天都要上演。由于他不会开车,于是他每天的通勤方式便是乘坐由别人驾驶着的汽车抵达他的工作地点,他打开车门,每一辆不同的汽车安装着不同的车门,所以他每天需要打开不同的车门。他坐上车门里面不同的座椅,座椅给他屁股的感受是一会硬一会软,有时迎接他的车辆从外观上就能看出价格不菲,那车门里面的座椅通常给他屁股的感受是较为柔软,而更为普遍的车辆给他提供的感受与柔软则相隔较远的距离。当他每次坐上车辆的座椅时,那种乘坐的恐惧即将上演,随着汽车的行驶,乘坐的恐惧也随着行驶的进行而进行。它的高潮并不是一次性的,而是一段一段的,汽车速度慢下来的时候,这种恐惧随之落幕,可是当司机的右脚轻轻地踩下油门踏板,这种恐惧再次呐喊,于是给他带来的就不再是一种恐惧,而是一种惊吓。这种惊吓强化了他的恐惧,他在恐惧面前正在逐渐地变得弱小,他不敢看向窗外在对向车道上行驶的车流,他的眼睛看向了后座的地面,可是他还能听到川流不息的车流发出噪声,于是他干脆闭上了眼睛,开始听天由命了。汽车的加速超车和变道在他看来就是死亡的预告,不过他已经闭上了眼睛,所以这种预告无法对他造成很大威胁,他已经漫游在预告之后的结果里了。
他就这样听天由命了十几分钟,汽车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他闭上眼睛,感到汽车正在一阵阵地停顿,他意识到自己的恐惧正在离场,司机对他说到达目的地了,他先是艰难地从漫游中回过神来,然后慢慢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身处于自己公司门口的地面,于是他开始挪动自己的身体,打开了属于今天的车门,下了车进入了公司的大门,乘坐温柔的电梯上升到了布设自己工位的楼层,当他意识到了自己正坐在自己工位的转椅上,而不是坐在汽车的后座上时,他才真正地逃离了失神的漫游,他意识到了恐惧已经离他而去,自己需要开始今天的工作了,于是电脑上就有了再熟悉不过的敲打声。
他解决了今天上午上班时乘车的恐惧,这令人高兴,可是下午下班时乘车的恐惧,明天乘车时的恐惧,无数个明天乘车时的恐惧,它们正在接踵而至,这令人担忧。
二〇二六年一月二十四日
邓梓易 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