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碗工

她匆忙了五年之后，现在的她仍然在继续匆忙。以前她是在一个酒店的一楼的厨房里面匆忙，现在把匆忙带到了自己的家中，让她的儿子背负这种匆忙，每天的匆忙由她的命令产生。当她的儿子还在房间里给自己的身体加上衣服时，她就会准时走到他的房间门口，然后他在里面就会听到一些紧张的声音，这种紧张的声音加快了他收拾东西的手脚，他快速地拿起在旁边椅子上放着的书包，然后把书包甩到床上，等到书包在他的床上停下的时候，书包瘫软的样子让他心生烦躁，他拉开了书包第一格的拉链，把今天上课要用的课本塞进了书包，今天一共有五节课，最后一节是体育。本来昨天下午数学老师说明天的最后一节课上数学，可是到了晚上班主任通知数学老师临时有事，那节课换成了体育，他昨晚回到家原本就把数学书塞进了书包里，现在他又把在书包里装着的数学书拿了出来，数学书又回到了书桌上，开启了它百无聊赖的一天。

男孩收拾好书包，把书包甩到自己的背后，推开了自己的房门，他先走向了卫生间，然后从卫生间里出来走向餐厅，然后在餐桌边坐下，她与他相对而坐，她手上正拿着手机，手机里响起了流行音乐，她一边看就一边笑，有时候还会突然发出笑声，突然发出的笑声吓了他一跳，她时而显现的笑容并没有引起他的笑容，他不知道自己的妈妈在笑什么，他反而意识到，自己再不快点吃完早餐，今天的第一节课就要被罚站了，他不想被罚站。于是他加快了速度，等到他母亲抬头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门外了。她起身跑向了门口，却没有看到儿子的踪影，反而是听到了嘹亮的三个字：“知道啦！”她看着往下延伸的楼梯，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转身把屋门给关上了。

五年前，她还不知道如今的她站在了这个地方，五年前的她正在市中心边缘的一座高档酒店当洗碗工，每天早晨到厨房换上自己的工装，然后带上口罩和帽子，除了她每天交往的同事和她自己之外，没有人能够认出她来了。她的双手浸泡在温暖的池水当中，这让她感到相当踏实，也让她感到相当疲倦。她的双手浸泡在池水中也同时意味着今天又有数不清的盘子要清洗了，她清洗这些盘子的时候从来不会去给这些盘子数数，如果去数这些盘子的话，会让她感到下班离自己很遥远，自己不知道要清洗多少个盘子。但如果她不去数这些盘子的话，反而一下子就完成了工作，自己还没有感到劳累就响起了下班的声音。所以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默默地洗盘子，这种沉默让她在这座酒店坚持了五年，如果她每天都数数的话，恐怕是连一个星期都坚持不过来了。

她有一次下班之后，走出了酒店门口，看到门口的道路上没有什么车经过了，远一点的房子那里还亮着几盏灯光，现在已经靠近凌晨了，她感到一阵阵地寒冷，寒冷的感觉使他意识到今天已经结束了，她今天早上上班的时候，感到一阵阵温暖，她意识到今天已经开始了，等到她再一次走到酒店外面的时候，明天已经准备开始了。有时侯她会感到一丝恐惧，仿佛自己从来就没有生活过一天，她生活在时间的连接处，这让她时常感到心慌。

五年后的某一天晚上，有一大群人走到了酒店外面，这次她不是一个人走到酒店外面了，随着老板把一张打印好的纸张张贴到了酒店的店门口，这也就意味着这群人的洗碗生涯也迎来了尾声，这不是她们的选择，而是她们没办法的选择。临别前，她对着一个早已熟识的老同事闲谈起来。

“没想到，五年怎么快就过去了。”

“是啊，我还记得五年前我们刚来的时候，那一天阳光高照。”

“是啊，原来我已经干了那么久了，我意识不到已经过去五年了。

“我也意识不到，真没想到我的小孩都快上初中了。”

“我意识不到我已经洗过那么多的碗了。”

“我也是，我意识不到我已经洗过那么多筷子了。”

“以后不知道去哪里洗碗了。”

“不知道以后我还会不会是干洗碗的。”

他们闲聊了几句之后就没再说话了，她们两个人都望向了黑夜中的酒店，后来越来越多人望向那里，等到老板开上汽车离开的时候，他们还在那里望着，直到有一个人从从人群中离开，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往四面八方散开，到最后她也转身背对着酒店门口，往家里走去了，她离酒店越来越远的时候，她意识到属于自己的一段经历即将结束，她不知道明天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对于这段经历的结束应该是庆幸还是惋惜。

二〇二六年六月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