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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彦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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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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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秋天,也是春天

牵着狗儿走在小区的林荫道上,风里已带了些凉意,不像盛夏时那般黏腻。狗儿欢快地嗅着路边的草叶,我却忽然想起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念头 —— 宋朝的人穿什么衣服呢?许是身上这件素色宽松衣袍,真的与记忆里宋画中的形制有几分隐约的相似,才让这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千年前的汴京与临安。

宋朝的服饰,大抵是像极了这个朝代的气质,不张扬,不浓烈,却自有一番温润含蓄的韵味。若是男子,日常多穿 “襕衫”,衣长过膝,下摆处有一道横襕,据说这横襕还是为了方便行走而设计,既保留了长袍的雅致,又添了几分实用。就像我偏爱宽松舒服的衣物,宋朝的文人雅士们,也极重衣着的自在感,他们穿的直裾袍,线条流畅,没有繁复的花纹,多是素色或淡雅的纹样,行走间衣袂轻扬,自有一股书卷气。若是做官的人,那服饰便多了些规矩,不同品级的官员,袍服的颜色和带銙的材质都有严格规定,比如三品以上穿紫色,五品以上穿绯色,九品以上穿绿色,一眼望去,便能分辨出官阶高低,这规矩里,也藏着朝代的秩序感。

而女子的服饰,更是将这份雅致揉进了细节里。最常见的是 “褙子”,这衣物有点像如今的外搭,衣身修长,两侧开衩,既方便活动,又显得身姿窈窕。寻常女子的褙子多是浅绿、粉白、淡蓝这类柔和的颜色,领口和袖口处会绣上几枝梅花、兰草,或是几尾小鱼,针脚细密,却不抢眼,恰如江南水乡的烟雨,温柔得恰到好处。除了褙子,女子还爱穿 “襦裙”,短襦配长裙,裙摆垂到脚面,行走时裙摆轻轻晃动,像极了春日里随风摆动的柳枝。若是遇到节庆,家境好些的女子会在裙子上绣上 “遍地锦” 的纹样,五彩斑斓却不杂乱,衬着她们脸上的笑意,格外鲜活。

宋朝的人穿衣,还格外注重材质的舒适。就像我选衣服先看是否透气、柔软,宋朝人也偏爱麻布、丝绸这类亲肤的面料。寻常百姓多穿粗麻布制成的衣物,虽然质地不如丝绸细腻,却结实耐穿,还透气吸汗,夏天穿着凉爽,冬天在里面加件棉衣,也能抵御风寒。而文人墨客和富贵人家,则偏爱丝绸,尤其是杭绸和蜀锦,质地轻薄如蝉翼,颜色鲜亮却不刺眼,穿在身上既舒服又显格调。他们还会根据季节调整衣物的厚度,春天穿单层的薄绸衣,秋天加件夹袄,冬天则裹上厚实的锦缎棉袄,这般顺应时节又不失自在的心思,倒和我如今选衣的偏好暗暗合了。

走着走着,狗儿停下脚步,对着一朵飘落的梧桐叶摇尾巴。我低头看着身上的素衣,忽然觉得,千年前的宋朝人,或许也和如今的我们一样,在穿衣这件事上,不追求浮夸的样式,只愿穿得舒服、自在,把日子过成自己喜欢的模样。风又吹来了,带着梧桐叶的清香,恍惚间,仿佛看到千年前的汴京街头,有人穿着素色襕衫,慢悠悠地走着,和如今的我,隔着时空,共享着这份简单的惬意。

武汉的秋晨把凉意铺得匀净,空气里没有了夏日常有的黏腻水汽,我的狗儿是个老精怪,也知道趁着天儿好,四处溜达。

你正走着,迎面一阵清润的凉风就来了,拂在脸上舒服极了。抬头望,天是真的干净 —— 没有一丝云絮挂着,像被江水反复淘洗过似的,蓝得透亮,连远处军山的轮廓都显露出清爽的线条,连黄鹤楼的飞檐翘角,都像被这蓝天衬得轻了几分,不再是平日里裹着薄雾时的朦胧模样。

路边的梧桐,因为还没黄透的缘故,一半绿得深,一半染着浅金,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织出忽明忽灭的光斑。楼下过早的摊子已经冒起热气,热干面的芝麻酱香混着面窝的油香,裹着江风飘过来,却一点不显得杂乱 —— 秋气把这些烟火气都滤得清清爽爽,连摊主吆喝的声音,都比夏天脆亮些,落在耳边也不觉得吵。

踱到江边时,日头已经升得稳了。江水静得很,碧澄澄的,不像汛期时那般汹涌,连波纹都淡得像宣纸上晕开的墨痕。偶尔有货轮慢悠悠从江面上滑过,汽笛声拉得绵长,却很快被江风揉碎,散在空旷的天地间。江滩上有人晨练,打太极的老爹爹把动作放得极缓,白衬衫的衣角随招式轻轻摆;穿运动服的姑娘们慢跑,脚步声落在松软的草地上,和着江涛声,倒有了种说不出的合拍。

到了午后,天更显得开阔。坐在江边的石凳上,眯眼望过去,长江像条碧色的绸带,一头连着东边的日出,一头牵着西边的远山。云难得飘来几朵,也是轻薄的白,慢悠悠地移,一点不着急。下棋的老爹爹把蒲扇搁在石桌上,棋子落盘的脆响混着江风里的桂香,飘得不远,却刚好绕在鼻尖。有孩子追着吹落的梧桐叶跑,笑声落进风里,连带着日子都跟着轻快起来。

指尖还沾着石凳的暖意,风里的桂香又绕了过来,脑子里忽然冒出让人怔愣的句子 —— 也是秋天,也是春天。自己也觉这念头来得怪,怎么秋日的惬意里,倒掺了春的温软?是因为武汉的秋本就带着春的意趣么?是因为武汉的秋既澄澈又不缺春的温润么?

就像此刻坐在江边,看碧色的长江像绸带般铺开,看云慢悠悠地移,听着孩子的笑、老爹爹的棋声,竟觉得秋与春就在这一瞬叠在了一起:是秋阳,也是春温;是秋香,也是春芳;是秋日里的自在,也是春日里的惬意。武汉的秋,从不是小家子气的,它把天铺得那么宽,把江衬得那么澄,走在这样的秋里,不用急着赶路,不用慌着躲雨,只消顺着江风慢慢走,看天是蓝的,江是碧的,叶是黄的,连呼吸都觉得敞亮 —— 这才是秋该有的样子,自在得很,也大气得很。

约摸十点,狗儿累了,我只能抱着它回家,十岁的老毛娃腿脚已经不好使了,我只能宠着它。

刚刚进门,还没有给狗儿擦脚,电话就急速响了起来。原来是下午预约的师傅帮我检查管道有无漏水,再一看,有好几通电话找我,有几条微信问我:10 月工资会不会早点发?过了个节,没钱了......

顿觉世事繁杂,继而感到心累、无奈,而又不得不在红尘中打滚之感。稍有无暇,特别是静夜无眠时,心绪翻飞,思绪万千,不由得向往大自然的清幽宁静,向往洗却一身疲惫的山林松涛,向往无边辽远的大海情怀,向往心有灵犀朋友的回应;也就想淡出红尘世外的心境,净化身心与自然浑然一体,物景两忘。

然则,怎么能够呢?

五十岁的人,是上有老,下有小,不敢老的时候呀。前些日翻旧书,见杜甫写 “世乱怜渠小,家贫仰母慈”,那时他已近半百,战乱里带着幼子漂泊,怕孩子受冻,愁家境贫寒,可不就和如今对着微信里 “没钱了” 的消息发呆的我一样?

更念起蒋士诠那句 “低徊愧人子,不敢叹风尘”,这 “不敢” 二字,真是道尽了中年人的委屈。

这庸常的人间呀,既有云下煮酒花下眠的浪漫,也有檐下补衣灯前算的辛忙。你看那秋日里晒在竹竿上的旧棉絮,要拍去半季的灰才暖得起来;春日里要种的菜苗,得蹲在田埂上薅掉半天的草才肯冒芽 —— 哪有什么全然的顺遂?浪漫是檐角垂落的风铃,辛忙是脚下踩着的泥,少了哪样,都不似真切的人间。

就像楼下张师傅的过早摊,凌晨三点的磨浆声混着霜气,是 “灯前算” 的辛忙;可等第一屉面窝炸得金黄,有熟客笑着喊 “来两个”,他眼角的皱纹里又盛着 “花下眠” 般的暖意。前日修管道的师傅,裤脚沾着污水蹲在墙角拧阀门,是 “檐下补衣” 的琐碎;可修好后他擦着手说 “这下冬天不漏水了”,语气里的踏实,又和云下煮酒的浪漫一样,让人心里发暖。

五十岁的人最懂这份滋味:对着微信里 “没钱了” 的消息皱眉,是辛忙;可转头看见老毛娃蜷在膝头打盹,又觉这份牵绊比煮酒更实在。给老母亲寄降压药时算着药量,是辛忙;可视频里她举着院里的桂花说 “香不香”,那花香又比花下眠更动人。原来人间的浪漫从不是悬在空中的,它总得落在 “补衣”“算账” 的辛忙里,才像秋阳裹着霜,春芽沾着泥 —— 有甜有苦,才是真的活气。

所以这庸常人间,从不是非黑即白的。云下煮酒的浪漫,要配着灯前算的辛忙才够味;花下眠的惬意,得衬着檐下补的辛劳才真切。就像秋有清寂也有桂香,春有料峭也有新芽,悲苦里藏着盼头,喜悦里带着踏实,才是人世本就该有的模样。

也是秋天,也是春天。

最终所有的一切,都化成了一粥一饭 —— 粥碗里晃着秋阳的暖,饭粒裹着春麦的香。我打开手心,掌纹里刻过风急雨骤,也盛过月白风清,早把 “繁华不惊” 揉成了纹路的底色。空气中传来我的,是灶间余温混着檐角桂落的轻响。

原来活成自己,从不是鲜衣怒马的张扬,是秋的沉实里藏着春的软,是一粥一饭间,把春花秋月都酿成了安稳的模样。

这才是: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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