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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彦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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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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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还长,我们都不急

早上八点三十五分,出门遛狗,在育才中学和汉武国际城的小巷子里遇到一个少年。他边走,边啃着锅盔,我忽然怔住了。心里焦急地说:孩子,你走快点呀,别的同学已经早读了半小时。可是,这孩子并不着急,锅盔的热气混着晨雾,在他耳边散成白蒙蒙的一团,他走得那样从容,仿佛这条通往学校的路,是通往山野的溪径上。

我脚步慢下来,心里的焦躁,竟被这团白雾濡湿了。从前我总相信每个孩子都是待描的宣纸,因而我们握笔的手该是何等战兢,可日子久了才明白,他们更像是自带纹理的木头——有的顺直,有的盘结,你只能顺着纹路去凿,逆着经纬,再好的钢凿也会崩口。

那孩子转过街角时,朝阳正好掠过他发梢。如此阳光,如此帅气,如此光亮的一张脸呀,多么美好。当他咧嘴一笑的瞬间,我居然不忍再苛责他了。

莫名想起自己初中时,也总爱绕远路,只为看巷口老槐树在晨光里一寸寸亮起来的样子。那时的清晨有露水的味道有别于粉笔灰那种微微的,痒痒的涩味。那是一种,凉丝丝的,甜腻的味道,只要吸进去,整个肺腑都醒了。

记忆再往前溯,约莫是四年级,偏科非常厉害,语文每次能考九十分,数学每次都在五十到六十分上徘徊。那年寒假,数学考了四十八分,这个成绩在父母的意料之中。但是,意料之外的是语文只考了八十分,而刚刚上一年级的弟弟,语数都是双百。这下子,我可惨了。但是,父母并不着急训我,只是暗中观察我是否有羞耻之心,瞧瞧我这块朽木会不会在寒假补一补窟窿。

但是,我显然不是块学习的料。弟弟清早诵读,我清早就伏在桌子上,用铅笔在大大的白纸上画古装的小仙女,这些小仙女都是衣带飘飘,耳环垂到肩膀上。弟弟做题认认真真,我呢,遇到不会的,就赶快去看寒假作业后面的答案页。

终于,父亲看不下去了,他想了办法治我。一日,他找来两个小小的铁皮水桶,罚我挑水浇地。他大约料定我挑不起,料定我会哭会求饶。可结果呢?我把扁担上的铁钩取下来,蹲在田边的水渠边,专心致志地敲取碎冰玩,我只感觉冰片在冬日淡淡的阳光里,亮晶晶的,特别好看。父亲站在田埂上望着我,半晌,竟给气笑了。

倒影俨然,所有的过往一一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想起我是直到初一时,才慢慢收心,才做回好孩子。但是,父亲不知道的是,令我彻底改变的原因,是有一年春节将至时的事。

那天,父亲拉着架子车去城里买柴。按往日他应该会在下午三点左右回来,但是,那一天,他回家时,天已经黑透了,才听见门外车轱辘沉闷的声响,母亲举灯相迎,灯光下父亲后背的棉袄划开了几道不长长的口子,灰白的兔毛全部从里面挤了出来。母亲连忙追问,父亲才平淡地说,回来的路上被一辆倒车的卡车带进了车底。

“围上来的人都说,完了,底下的人没救了。”父亲掸着身上的灰土,语气像在讲别人的事,“司机脸都白了,旁人喊,他才晓得要救人。”奇迹般地,父亲被拖出来后,竟毫发无伤。司机哭得不成样子,死活要拉他去医院。父亲推辞不过,去城固医院查了一遍,确是无恙。司机又拽住他,非要买些什么谢他。父亲想了想,指着路边一家还未打烊的文具店说:“那你给家里的娃,买点本子、铅笔盒吧。”

我就站在昏黄的灯下,听着父亲用平淡的口气,讲述这生死边沿走了一遭的经过。听到那句“买点本子、铅笔盒吧”,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热热地淌了一脸。那一刻,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就碎了,又像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地、带着疼地长了出来。我暗暗对自己发誓,再不能这样混下去了。

那以后,我像是换了一个人。书,虽读得仍旧不算顶尖,但心是定了,知道了那盏为自己点的灯,究竟该挂在哪个方向。

后来大学毕业,闯荡南北,从东莞到佛山,再到武汉。世路多是泥沙,少不了“雁渡寒潭,影沉水底”的孤清,也得经历“血战金沙滩”般的硬仗。可无论怎么变,心底总还守着一点读书人的“迂”:读读写写,也出了几本小书;考考测测,也得了几个凭证。父亲早就不必拉车了,弟弟在汉中安了家,把二老接了去。日子不算宽裕,但父亲是满意的。他说:“城里的路干净,下雨天,鞋底也清爽。

我是最不安稳的一个,从东莞到佛山,再从佛山到武汉,最后为了孩子的学业,就干脆在武汉买了房,也算是有个稳定的家了。

哎,明明是在说那个吃锅盔的少年的,怎么笔头一滑,又淌回了自家的烟火巷陌?或许人活到五十,便明白所有的道理,都长在个人的根茎上,开不出一样的花。也终于懂了那句老话:教育不是填满,而是点燃。只是这“引信”藏得这样深,这样个性,我们这些提灯的人,该有多大的耐心与慧眼,才找得到那小小的、恰当的触点?才能明白有的火星,藏在墨香的书页里;有的,却或许就藏在这一枚滚烫锅盔的芝麻香中,藏在这段被允许“慢下来”的、独自享有的晨光里。

我们总急急地,想为他们备好我们认为必需的行囊,却常常忘了,弯下腰,听听他们自己究竟想去向何方。

快到校门时,我又回头望了一眼,巷子已空,雾气散尽,青石板路干干净净地反射着光。那孩子,此刻想必已坐在教室里了吧。他的早读,或许缺了那么五分钟,。可他实实在在地,拥有了完完整整吃完一个清晨、走完一段路的时间与心境。

他也许会听不懂某个知识点,但是,没有关系呀,只要沉下心,愿意听,他迟早会懂得的。你看,教育就是这么的玄妙,它就像是一场雪,落在不同的土壤上,融化有快慢,滋润有深浅。引得我们这些过来人,一边暗自羡慕着那份“慢”的从容,一边又忍不住悬着心,盼他们能稳稳踏上那条公认的“正途”。

这心思本身,就像今天的晨雾一样矛盾而潮湿。

原来我们在乎的,哪里是表盘上那格针尖走过的五分钟呢?我们怕的,是任何一种可能的“错过”,是那条与我们设想略有不同的岔路。

我们总想把清晨切割成规整的、可计量的片段。而他们,或许只是想认认真真、从从容容地,吃完手里那一份简单的早饭。要到很久以后,他们或许才会在某一个疲惫的黄昏蓦然懂得:年少时读书的“苦”,是纯粹而饱含希望的;而往后人生里,那一片一片、乃至一座一座压过来的生计之“苦”,才是真正需要耗费一生气力去消化的滋味。

我的狗轻轻拽了拽绳子,将我牵回当下。该回去了。阳光已完全铺开,巷子那头,学校的读书声隐隐传来,清朗齐整,间或夹杂着远处市井最后的、温存的热闹余音。这混杂的声响入耳,不知怎的,却让人心里格外静定。

我掏出手机,写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留了一句:

“爸,今早太阳很好,把我影子拉得长长的,那影子呀,让我想起你年轻时的那根扁担。”

我想,他此刻或许正坐在汉中弟弟家朝南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流,或者天边一朵走得特别慢的云。他不会问“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他只会把手机拿远些,眯着眼看,然后笑笑,可能回一个“嗯”,也可能什么都不回。

而这,也就够了。有些话,说出口就薄了;有些心思,飘在风里,反而能落到该落的地方。就像那个少年锅盔上的芝麻,有些落在路上,有些被他带进了教室,那香气,总会以某种方式,陪他度过这个寻常的、漫长的上午。

路还长。我们都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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