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李彦菊的头像

李彦菊

网站用户

散文
202512/11
分享

唤醒一场三百年的雪

大雪过后,教室的玻璃窗外,覆了一层薄薄的银白。我在讲九年级那篇关于离别的作文时,和同学们说起白描的技法。有孩子问,老师,究竟什么是白描?我沉吟了片刻,告诉他们,白描便是那简净如洗、以形传神的笔意,好比书法中的狂草,总在奔放处留有飞白,予人呼吸的空隙;又似水墨山水,那山与水的交接处,往往只是一痕淡墨的晕染,却让人看见了云雾,听见了泉声。说到这里,我的思绪,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张岱的《湖心亭看雪》上——那便是白描的极致了。

我对孩子们说,这大概是文学史里最清绝的一场雪了。它的美,空灵剔透,与柳宗元笔下那“独钓寒江雪”的孤峻,宛若双峰并峙。只是,其间心境已隔了迢递的山河:张岱写它时,尚是湖山无恙、锦裘正暖的少年公子;而子厚泊舟寒江时,早已是人世风霜满肩的迁客了。

话音落下,我的手指轻轻抚过书页上那几行早已熟稔于心的字迹——“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声音从我喉间缓缓流出,从所有同学的口中发生,我们仿佛不是读,而是在唤醒某个沉睡的梦。

就在那一瞬,我忽然怔住了,甚至我眼里有点潮湿了。

这嗓音,这文字,这窗外虚白而澄清的天色,竟与记忆深处某个遥远而清晰的午后,严丝合缝地重叠了起来。那时,我也是座下凝神倾听的一个少年,只为那“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的画卷心折神驰,觉得美是美极了,却终究隔着一层明净的、名为“课文”的玻璃。那场三百年前的雪,落在张岱的湖心亭,也落在我十六岁的想象里,纷纷扬扬,却轻飘飘的,没有一丝重量,有的只是奇冷无比。那时我在乡下的中学就读,家境贫寒,我只道冷,我只道他痴,想不出张岱为何非要在那么大的雪天独行。

2001年元旦,我欠下一笔巨债,被迫放弃工作,与弟弟南下。走的那天,也是大雪纷纷。车站破旧,人声裹着煤烟,雪花落在肩头,瞬息就成了灰黑的湿痕。那是一种极为具体的、生存的冷,砭人肌骨,与张岱笔下那清绝的、审美的“奇冷”,隔着三百年的山河与截然不同的命运。我挤进南下的绿皮车厢,在一片混沌的呵气与颠簸中,以为就此告别了故乡的雪,也告别了少年时在课本上遇见的那片纯净到虚无的白色。

许多年过去,我生命里落下过无数场雪。有些是真实的,打在脸上会疼,化在脖子里会冰;有些,则是从纸页间飘出的,无声无息,却能覆盖整片心原。渐渐地,这两者间的界限,竟像雪落湖心,消融得不分彼此。我在岭南闷热的夏夜,会忽然想起《诗经》里“雨雪霏霏”的苍茫;在异乡拥挤的工棚,隔壁的喧嚣入耳,却化作唐诗中“窗含西岭千秋雪”那一框隔世的寂静。

现实的雪,与文字的雪,在我的记忆里开始同时、同地落下。它们叠加、渗透,铅灰色的雪覆盖了墨痕般清寂的雪,而墨痕的雪,又不可思议地净化了铅灰的沉重。我再也分不清,哪一场冷,是来自那年离乡的车站,哪一场静,又是来自三百年前的湖心亭。它们都是雪,都是时间赠予生命的、冰凉的印记。

于是,这半生行过,我见识的雪,便成了一个复数,一个重叠的宇宙。《诗经》的雪,唐诗的雪,宋词的雪,《红楼梦》的雪,鲁迅的雪……它们都曾在我心头的天空飘洒,落下深浅不一的年轮。然而,若说哪一场雪能在时光的长夜里永远明亮地、纷纷扬扬地下着,让我在人生不同的渡口回望,每一次都望见一片崭新的、浩瀚的寂静,那只能是张岱笔下这一场。它不独是风景,它是一个即将倾颓的繁华时代,在一个人心灵镜面上,最后一次完美而凄清的投映。

原来有些东西,非得在生命里埋藏够久,才能等来它自然而然的发酵。像一坛深埋地下的酒,要等青春的热气散尽,等世事的尘埃落定,等心田的温度降至恰好,那密封的滋味才会被时光的手悄然打开,散发出全然不同的、复杂而醇厚的芬芳。年少时读到的是“美”,中年后才咂摸出那“美”后面,无边无际的“苍凉”与“担当”。那场雪,在我心里下了三十年,才真正落到了实处。于是,那场在张岱稿纸上落了三百年的雪,穿过岁月的甬道,在这一刻,与一个中年人心头的积雪,轰然相遇,融为一体。

那一夜的雪,怕是在张岱的稿纸上纷纷扬扬地落了三百年,至今没有停歇。先是细密的、无声的,落在明季江南的琉璃瓦上,落在他尚温的裘氅上,落在一片笙歌未歇的西湖里;而后,那雪便成了狂舞的、挟着北地罡风的暴雪,铺天盖地,将他的故国,连同他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前半生,一并埋葬了去。我们所熟稔的,只是那埋葬前,天地清寂的一瞥。那实在是文学史上一场太著名的雪,著名到我们少年时,只当它是一幅绝美的画;非要等到人生也落下一场大雪,覆盖住一些东西,才恍然惊觉,那画布的底色,原是彻骨的寒与无言的悲。

我总以为,这起首的寥寥数字里,藏着比后面所有白描更惊心的力道。他郑重其事地记下“崇祯五年”,彼时笔下的那个人,那个拥毳衣炉火、乘小舟独往湖心亭的富贵闲人,他并不知道这年号将来会变成一块浸血的碑碣。他只是被一种浩大的、清洁的孤独所召唤。于是我们看见了,或者说,他让我们看见了:

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这十个字,是一把拂开一切尘滓的玉骨扇,扇出一片洪荒初辟的真空。不是“天、云、山、水,上下一白”,而是用“与”字缠绵地勾连起来,云是天呼吸的霜气,山是水凝固的骨骼,水是山流淌的魂魄。一切分别心,在此刻荡然无存。宇宙回到了它未被命名、未被分割的混沌母体,一片元初的、绝对的白。然后,在这无垠的“白”上,他以吝啬到极致的笔触,点染出存在的“痕”迹: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

这是中国文字所能抵达的,最极简又最丰饶的意境。是倪云林笔下疏寒的山水,是马远斧劈的残山剩水,更是老子“大制不割”的东方哲学在雪景里的显影。他的笔是一把锋利的冰刃,剔去皮相,只留下宇宙简洁的骨架。这美,是真空的美,是涅槃的美,是“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的美。彼时的张岱,便沉浸在这形而上的、不带烟火气的审美的狂喜里;少年时的我,汲汲于背诵这画面的“美”,正如彼时的他,沉醉于创造这画面的“美”——我们都在“美”的这一岸,尚未渡到对岸去。

直到许多年后,另一个张岱——那个头发斑白、蜷缩在破败山屋中,以冰冷的石灶取暖的老人——才在回忆里,听清了那场大雪的脚步声。那不是雪落的声音,是历史的铁蹄,正碾过中原的麦苗与江南的梅枝,步步逼近。那“上下一白”,哪里是水墨的留白?那是故国舆图一寸寸沦丧后,遗下的、刺目的荒芜;那“两三粒”芥舟中人,岂非正是飘零在时代狂澜中,无所依傍的孤臣孽子最后的写影?而直到我自己的人生,也经历了一些失去与掩埋,站在半生的废墟上回望,才骤然听懂那雪声里的铁蹄与心跳。生命与文本,就在这“懂得”的刹那,完成了神圣的对接。

甲申之变,天崩地坼。那场真正的大雪,这才落下。它冻僵了秦淮河的烟水,掩埋了钟山王气,也彻底冰封了他轻暖的旧梦。史载他“披发入山,駴駴为野人”,然其心未死。散尽家资,纠合义旅,投入那残阳如血的南明政局,想做一根撑住将倾大厦的苇草。可大厦内里早已蛀空,党争、腐化、短视、倾轧……那是一个急速腐烂的泥潭,不容一丝清刚之气。他很快便被排挤,被放逐,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余”——多余的人。

五十岁,他站在人生的废墟上。财富、声望、家庭、故国,皆被那场大雪卷走。身前是异族髡发易服的新朝,身后是万劫不复的旧坟。死,是最轻易的归宿;多少士人便在这一关卡,选择了悬梁或投水,以成全自己的名节。张岱没有。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支笔,想起自己不仅是前朝遗民,更是文明薪火的看守人。一个更宏大的责任,压过了殉死的冲动:他要为那逝去的朝代,那璀璨而颓靡、繁华而脆弱的文明,作一部最后的传记。这何其相似——当一个人走到生命的某个隘口,发现曾经赖以生存的一切都已飘散,支撑他不坠入虚无的,往往正是一份看似无形却重如千钧的“责任”。于他,是文化的托命;于平凡如我辈,或许是对一堂课的认真,对一段文字的敬畏,对将一份感动传递下去的执着。

于是,他活下来了。像一块倔强的碑石,活过了顺治,活过了康熙,直活到九十三岁的耄耋高龄。他将自己活成了一座行走的图书馆,一座不设防的陵墓,里面安葬着整个晚明的精魂。他在破屋冷灶边,开始撰写那部后来被称为“晚明百科全书”的《石匮书》,以及更为私人、也更为深情的《陶庵梦忆》、《西湖梦寻》。

从此,他的每一行字,都成了招魂的仪式。写一碟乳酪,是在祭祀一个消逝的味觉王朝;写一场灯戏,是在重燃一盏早已冷却的繁华;写一片山水,是在抚摸故土永不愈合的创口。而那篇《湖心亭看雪》,也在这时被重新淬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魂魄。

我们终于读懂了那一夜的“奇遇”:到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那金陵客“见余大喜”,强邀共饮;而他,只是“强饮三大白而别”。问其姓氏,答是“金陵人,客此”。从前只觉飘逸如传奇,此刻方知字字沉痛。金陵,是太祖开基之地,是南明仓皇的起点,是旧日江山的象征;“客此”,一个“客”字,道尽天下遗民无枝可依的飘零。那亭中对坐的,是另一个时空的自己?是文明孤寂的魂魄?还是一场大雪中,所有前朝旧梦凝聚成的幻影?那三大白,饮下的岂是酒,分明是祭奠的酹酒,是诀别的苦水。而当我今日在讲台上,与年轻的眼眸一同凝视这段文字时,我仿佛也成了那亭中“客此”的第三人;我们短暂相遇,共饮这杯由文字烫热的、跨越时空的孤独,然后,在下课铃声中“而别”,各自走入属于自己的风雪。

而张岱留给我们后人最磅礴的遗产,或许正在于此:他从“审美的人”蜕变成了“历史的人”,又从“历史的人”淬炼为“文明的人”。他将个人的剧痛,锻造成了一枚棱镜,通过它,我们得以窥见一个时代斑斓的毁灭与永恒。他证明了,文化的命脉,可以比王朝的寿命更悠长;精神的疆土,可以比骑兵的马蹄更辽阔。当暴力能征服土地,能更易服色,却无法抹去一个民族用文字构筑的记忆与美感——他的笔,就是收复失地的孤军。

故而,三百年后,当我——一个半生风雪的行路人——与少年们一同捧读《湖心亭看雪》,我们读的已不只是一场雪。我们读的,是雪落下之前,那个文明精致而脆弱的剪影;是雪落之时,那个个体面对洪荒的、清寂而自足的审美姿态;更是雪落之后,那于绝境中背负文明骸骨、独自走进漫漫长夜的、孤绝而伟岸的背影。而我,也在用半生风雪,为他们的凝望,提供一份微温的注解。

那场雪,从未融化。它从明朝的夜空,落进清朝的稿纸,落进我初中时的课本,再落进今日这间洒满冬阳的教室。它是一片永不沉降的、洁白的疆域;而张岱,便是这无边雪原上,那个永恒的、渺小而又巨大的“舟中人两三粒”之一。他以一粒芥子之微,容纳了须弥山般的文明记忆,在时间的湖心,留下了一痕永不磨灭的、白的烙印。

这,便是纸上雪的力量。它静默地落,覆盖一切,又铭记一切;它要求每一个走近它的人,都付出时间的代价,都交出一部分自己的生命去体认。然后,它才允许你,在某个恍然的时刻,循着这雪的指引,找到那个心灵的湖心亭,与古今所有的孤独者,对坐,共饮一杯跨越时空的、滚烫的慰藉。

铃声终于响了。合上书页的窸窣,桌椅挪动的轻颤,我看向窗外,冬阳稀薄,可恍惚间,竟觉得有细雪从光阴极高处静静飘下。它不落在瓦上枝头,只落在摊开的青春眼眸里,那么轻,又那么重。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然落下,一如当年落进我的生命。教室渐渐空了,那片雪原却在无声中扩大,填满整个黄昏。我站着,仿佛也成了雪中一痕,守着这场永不终结的、白色的课。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