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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彦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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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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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不可言

周一午后,我正对着一叠学生的习字稿出神。窗外的阳光有点懒,有点重,沉沉地压在那些横竖撇捺上,字迹都仿佛凝住了。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一声,又一声,硬生生把那片滞重的寂静撕开了一道口子。

先是母亲从千里之外的老家打来。话音还没落下,弟弟的电话又从广州追了进来。两部电话,两个声音,把我这间小小的书房忽然撑得满满当当,随即又掏得空空荡荡。

距离那东西,此刻变得很古怪。说它远,那带着灶火气儿和潮湿市声的话音,却分明就响在耳根前;说它近,我又只能抓着这冰凉的听筒,触不到他们一片衣角。电流的嘶嘶声,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在绵密地扎着这无形的隔阂。只一刹那,我的心便回去了。不是人回去,是魂儿里某个从未挪过窝的角落,被这声音“嗤”地一下点亮了。那光晕里,我们好像从来没分开过。我们还是围着家里那张老旧的八仙桌,碗筷碰出清脆的响,灯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成暖暖糊糊、边界不清的一团。

母亲的声音听着焦急,又有点虚浮,像秋末塘面上最后一片浮萍,颤巍巍的,承不住一丝风了。她的心,早就不在自己年近七十的躯壳里了吧。一半系在头晕难受的儿子身上,另一半,又为我那小舅,她的幺弟,悬在半空中,晃晃荡荡。她说自己两晚没合眼,一闭眼就是儿子和弟弟的影子晃来晃去。她说自己“没用了”,帮不上忙,也使不上劲,话里话外都是老人那种被岁月熬干了的无力和自责。说到最后,声音便被泪水淹透了,从呜咽渐渐变成一种抑制不住的、破碎的抽泣,通过电话线一丝不漏地传过来,湿漉漉地糊在我心上。

我听着,起初是细细密密的疼,像针扎。接着,那疼里忽然窜出一股无名的焦躁,火苗似的,灼着我的喉咙。这么哭,除了把自己熬干,还能有什么用呢?宽慰的话说了一车,温的软的,道理分析,都像雨水浇在滚烫的石板上,“嗤”一声就没了影,只留下更烫的煎熬。我终究是没了耐心,几乎带着点粗暴的、自暴自弃的劲儿,话冲口而出:

“妈,您别哭了!老人家总这么掉泪,会把孩子们的好运道都给哭没了的!”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住了,耳膜嗡嗡的。这算什么话?幼稚得可怜,迷信得可笑,哪里是我平日会说的。可电话那头,那令人心碎的呜咽,竟真的骤然停了。像忽地关了闸,只留下一片空洞的、潮湿的寂静。过了好几秒,母亲在那边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音浓重得化不开,喃喃地应着,语气里竟有种孩子般的惶恐与顺从:“……是,是,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哭了。”

挂了电话,屋里那片被撕开过的寂静,又慢慢合拢回来,却比先前更沉,更厚,带着电话余温的听筒搁在桌上,像一块冷却的石头。我踱到窗边,远处楼群的轮廓在渐起的暮色里一点点晕开、模糊,最后只剩下天际线上一抹黯淡的灰蓝。心里翻腾着刚才那通电话腌渍出的、百般不是滋味的念头。人生啊,求个圆满,是多奢侈的事。母亲有她的,弟弟有他的,我,自然也有我的。

我的不圆满,是明晃晃摆在日头底下的。它不关贫富,不关际遇,直指那最平常也最没道理的领域——婚姻。我知道,很久以来,就有些目光,或好奇,或打量,甚至带着点说不清的兴致,在完全不相干的场合,试图从我写的字、从我偶然的叹息里,扒拉出一点关于“李老师婚姻”的、可供咀嚼的碎屑。

他们大概是要失望的。

今天心静不下来,写出的字也混混沌沌,索性搁了笔。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洇开一小团阴影。我想对他们说,也对自己说:写字,就只是写字。我这个人或许可以拆成几瓣,但我的情感,在提起笔的那一刻,是全数交给了这白纸黑字的。它不负责装载我对过往情爱的怨,也不负责展览我私人生活的废墟。那些想从中瞧出“背叛”与“算计”戏码的人,怕是找错了门。

这种疏离,或许早就埋下了根。当我还是个姑娘,用还没被世事磨钝的眼睛看这世界时,周围那些被视为“天经地义”的婚姻,大多灰扑扑的。我见到的是计较锱铢的琐碎,是相对无言的冰凉,是热情烧完后露出的嶙峋的自私,自然,还有更不堪的背弃。爱情那袭华美的袍子,我早早地,就瞧见了它底下爬满的虱子。那时我便懵懂地想,我这一生,恐怕是不属于红灯彩烛、一纸婚书的。我好像该是另一种活法。

可人哪能完全跳出他的年月呢?我今年五十了。倒回三十年,一个读了书、有了工作的女子,要是迟迟不嫁,在乡人嘴里,就成了“怪”,是父母心头一块沉甸甸的、见不得光的病。那无形的目光织成的网,柔韧而冰凉,不知不觉就把你缚住了。于是,我也就随着人流,走了那“该走”的过场——嫁人,结婚,生子。像完成一桩郑重又难免潦草的任务,笔画工整,却少了几分真意。

如今,半辈子风雨从肩头掠过去,站在五十岁的门槛往回看,那段路,有坑洼,有遗憾,在旁人眼里大概正是“不圆满”的注解。但我心里却很平静,没什么后悔。不是因为过程十全十美,而是因为在每一个当口的选择与承担上,我无愧。我对得起牵过手的人(就算后来走散了),对得起我带来的生命,对得起血脉相连的兄弟。唯独对给了我生命的双亲,心里总觉得欠着些什么,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想也不想就要伸手去托住的责任。我必须,也愿意,用我全部的气力,去托住他们渐渐向晚的时光。

五十岁,像一道柔和却清晰的分水岭,把人生潺潺的流水划出了上下游的光景。上游是奔涌、是争先、是驮着太多期望的深流;过了这岭子,水势便平缓开阔起来,看得清水底圆润的石头,映得出天光云影的徘徊。

我开始真正地“珍惜”。这珍惜,不再是年轻时那种带着占有欲的紧攥,而是一种含着淡淡感激的凝视。回到老家,鬓发已苍的母亲,还会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在厨房里为我熬一碗软糯的菜豆腐粥。蒸汽氤氲起来,罩着她微微佝偻的身影,那粥的味道,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是一种能把时间熨平的妥帖。我若偶然有点小恙,歪在从前的旧床头,父亲会不声不响地蹬上他那辆老自行车,“吱呀吱呀”地出去,过一阵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小袋镇上新买的麻辣香干,递到我手里,指尖带着外头的凉意。那辛辣的、带着点工厂调料味的零嘴,此刻胜过一切山珍海味。他们就用这种笨拙的、近乎执拗的方式,固执地把我变回那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女儿,仿佛这样,时光就能倒流,他们就不会老去。

这种“被需要”的感觉,于我,是莫大的安宁。它像一块沉实的压舱石,让心里那些关于“不圆满”的怅然小船,不再轻易颠簸。我开始明白急流勇退的聪明,不再是年轻时那个相信“人定胜天”的莽撞姑娘了。当身体的倦怠像潮水般一阵阵涌来,与心里未熄的职业野心抵牾时,我选择了向身体低头,认输。这“认输”,不是颓唐,倒像是一种更清醒的赢。我享受这半退休的从容,教二十来个孩子,看他们笔下开出稚嫩的花,每一笔都带着未经世事的勇气;我更享受能任性写字的夜晚,台灯的光圈拢住一小片安宁,不为得奖,不为虚名,只为了把心里那些盘旋的、沉底的念头,一一安顿在纸页上,像把散落的珠子,就着月光,慢慢穿成串。

先爱己,才能爱人。这道理这么浅白,我却用了半生才真正读懂。爱自己,不是锦衣玉食的娇惯,是听得见骨头缝里叹息的回音,尊重心神如四季般自然的节律,是在纷乱如麻的日常里,给自己留一盏灯、一角清静。王维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那是斩断尘缘后的澄明境界;白居易叹“彩云易散琉璃脆”,那是看透无常后的怜取眼前。我想要的,倒没那么决绝或伤感,不过是在这有缺憾、却依然值得热爱的尘世里,找到一份属于自己的妥帖和安稳。就像老家院角那棵老槐树,年年挨着风刀霜剑,树皮皴裂,有些枝干或许已经枯了,倔强地指着天空,但每到春天,总从那些嶙峋处按时抽出新绿,郁郁葱葱的,荫蔽着树下那一小片土地,荫蔽着过往与现在。

窗外的暮色,此刻已彻底沉了下来,化成一汪匀净的深蓝,几颗早亮的星子怯怯地缀在上面。我重新坐回桌前,没有开灯。混沌的心绪,在方才那一阵无声的流淌里,渐渐沉淀下去,显出清明的底子来。我摸索着铺开一张素宣,从青瓷的笔山取下那管用熟了的狼毫。滴水,研墨。墨块与砚台徐缓地厮磨着,发出沙沙的、谷物脱壳般的微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一股幽玄的松烟香气,便在这黑暗里袅袅地浮散开,像一段看不见的绸,温柔地缠绕着呼吸。

我提起笔,毫尖在砚边拢了又拢,饱含着乌亮亮的、沉默的墨。并非要写什么警句格言,也并非要录什么现成的诗。只是这么一提,心便先静了,静得能听见腕骨里血脉潺潺的流音。忽然,就无端地想起韦苏州那句“欲持一瓢酒,远慰风雨夕”来,字字清癯,却含着偌大的温存。笔尖落了下去,墨像有了自己的魂灵,顺着纤维的肌理,驯顺地泅开。不是我在写,是墨领着笔,笔领着我的手,我的手,又领着我这一颗五十岁的心,在走。横是横,竖是竖,撇捺间有清风,点提处见从容。写的是什么,此刻已不要紧。要紧的是这行为本身,这呼吸与运笔的应和,这心神与往古的悄然暗通。

这一刻,万籁都退远了。没有女儿,没有姐姐,没有老师,也没有那个被命运标签贴满的妇人。只有一个“我”,赤诚地、完整地面对着一片白,和一道由我赋予生命的黑。这黑与白的交契,简单到极致,也丰饶到极致。往昔种种,都成了这腕底无声的风雷;来日方长,也尽在这不疾不徐的一送一收之间。人生的踏实与尊严,何须向外寻呢?它不就蕴在这笔毫每一次忠诚的转折里,蕴在这墨痕每一次坦然的呈现中么?

恍惚间,身子竟有些轻轻摇晃起来。好像又不是在书房,而是回到了老家的堂屋。冬日的阳光,透过菱花的窗格,在方砖地上印出暖暖的、斜长的影子,光里有细尘如金粉,缓缓浮游。我还是那个眉眼青涩的姑娘,袖口沾着一点墨渍,正屏着气,在鲜红明亮的洒金纸上,落下新年春联的第一笔。父亲背着手在旁边看,不言语,嘴角却有淡淡的笑意。那股子混合着浆糊、爆竹硝烟和冬日干爽空气的味道,隔着几十年光阴,仿佛又真切地嗅到了。

笔停了。最后一个字的余韵,还在纸面上微微地颤,像春虫薄薄的翼。我没有去看它写得如何,只是静静地搁了笔,将双手轻轻覆在微温的宣纸上。黑暗温柔地包裹着我,包裹着这未干的墨迹,包裹着这斗室里无声流淌的、饱满的时光。

就在这片温厚的黑暗里,心像被泉水洗过一般,忽然一片透亮。那些纠结、忧虑、关于病痛和年老的恐惧,仿佛都成了可以轻轻拂去的微尘。我摸索到手机,给弟弟发了这样一段话:

“眩晕只是浮云,会散去的。心若是晴空一片,云来云去,不过增添些光影变幻罢了。母亲那里你也宽心,老人家像老树,风雨历经多了,根扎得深,最懂时节自有更替。我们三人,便是三条溪流,各自曲折过,也都在生活这块大地上刻下了道道深痕,最终却汇向同一个暖洋——那叫‘牵挂’的海洋。世相纷纭,看似无由地聚,无由地散,可就在这无尽的聚散生灭里,那条属于我们的、坦然又明亮的道路,会自己呈现出来。这般流转,这般经历,这般相扶走过——细想来,做人一场,实在是美不可言。”

信息发出,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仿佛看见老家那棵槐树,在月光下静静伸展着枝叶,每一片叶子都承接着星光,每一道枝影都安然落在大地上。

美不可言。是的,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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