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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彦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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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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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夫人活成了一个独特的坐标

日影移过东院的粉墙,总比别处慢些。读《红楼梦》至邢夫人的段落,便常有这种感觉:热闹是别人的,连光阴路过她那儿,都仿佛懈怠了。你想象她那屋子,许是阔大的,陈设也全,却总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空”。那空,不是少了几件家具,而是缺了那种被人气与底气煨暖了的活泛。她像是坐在一潭静水的中央,四周的波澜涌不到跟前,只映得人影孤清。窗外的天光云影,屋内的时光流逝,于她都成了默片,衬得那份端坐的姿态,愈发显得紧绷而寂寥。

我们看邢夫人,就像看一块被生活磨得既圆滑又棱角的石头,硌在贾府那锦绣缎子底下。她那些算计,那些冷眼,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巴结,初看只觉得可厌,细想下去,却能品出一种泛着的苦味来。这味道,不只她一人有,它飘在好多故事里头,只是曹公把这味道熬得最透,最具体。这苦味的根子,或许就埋在她那“填房”的身份里——一个永远在寻找自己的座位,却发现哪把椅子都似乎留着别人体温的尴尬人。

同样是填房,你看宁国府的尤氏,就活出了另一番气象。那也是个尴尬身份,丈夫荒唐,前房有子,处境比邢夫人只难不易。可尤氏的手段,是棉里藏针,是化骨绵掌。她能把场面圆得风雨不透,该装糊涂时绝不明亮,该示弱时绝不逞强,那份隐忍与周旋的功夫,细想起来,有时甚至不输凤姐的锋芒。她懂得在逼仄的缝里,把自己活成一股水,看似柔软,却能迂回渗透。反观邢夫人,却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一块疙瘩,处处磕碰,处处作响,既硌着了别人,更碎疼了自己。这对比,才更见出邢夫人的“不省事”与“笨拙”来。

她拉着黛玉的手“苦留”时,那热切是烫手的。这哪里是亲情?分明是嗅到了贾母宠爱的气息,像藤蔓感知到最近的光源,立刻就要缠上去。这种基于利害的亲近,看似是她的“聪明”,实则暴露了她全无凭借的慌乱。可这“慌乱”里头,却没有半点对真正骨血的温情。你看她对自己的亲侄女邢岫烟,那份刻骨的冷漠,才真叫人寒心。岫烟投奔她来,一样是孤女,一样无靠,可她这做姑母的,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足。一两月钱克扣着,衣裳单薄着,由着那孩子在寒风里瑟缩,还得当掉绵衣换钱打点下人。这份冷漠,与对黛玉那刻意表演的热络,搁在一块儿,就把她的心肝照得雪亮:她心里没有“人”,只有“用”。有用时,便是外姓的外甥女也可充作攀附的阶梯;无用时,便是血脉相连的侄女,也不过是多一张吃饭的嘴,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包袱。这比纯粹的坏更让人窒息,这是一种彻底的、功利至上的凉薄。

明白了这层底色,再看她对周遭一切的姿态,便顺理成章了。迎春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更只是府里一个体面些的“物件”。孙绍祖那头亲事,她心里明镜似的,却闷声不响。这不是懦弱,这是一种冰冷的权衡。丈夫的意志、可能的五千两银子(或是别的什么无形好处),放在天平的一端;一个庶女的终身,轻轻巧巧就翘到了半空,没了分量。这与她对岫烟的冷漠,同出一源。这种恶,不是雷霆暴雨,是屋檐下悄无声息渗进来的阴湿,慢慢地,浸透了身边人的骨头。你看鲁迅先生笔下的鲁四老爷们,那份对祥林嫂的“事不关己”的规矩与冷漠,骨子里和邢夫人这份算计是通的。都是在某种秩序里,为了自己的安稳与体面,将那更弱的、无用的,轻轻推出门去,或任其自生自灭,心里还觉着合情合理。他们的恶,穿了件“常态”或“无奈”的外衣。

她那填房的尴尬,与这把现实的尺子,拧成一股劲儿,便化作了与人无声的角力。尤其是对着王熙凤。凤姐是王夫人的内侄女,是贾母眼前的红人,那股子“金陵王”的骄矜与精明,是烙在骨血里的。在凤姐面前,邢夫人那“大太太”的尊称,总显得有些底气不足。一个用眼角余光打量,不屑里掺着戒备;一个便时时端起婆婆的架子,在绵里藏着针。这婆媳的较量,是面子与里子的纠缠,更是那身处边缘的填房,对正统与光芒一种复杂的嫉羡与反击。机会来得偶然,却又必然。“绣春囊”像个火炭,落到了她手里。她封得严严实实,送给王夫人。这一送,恭敬的姿态下,是精准的奚落与试探:你不是治家有方,贤德端庄么?看看你管的园子!她那沉寂已久的局外人身份,此刻成了绝佳的发射地,射出的是一支冷箭。王夫人的震怒,正在于此。随后的抄检,抽调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便是老练的回击:让你的眼睛,去看你自己的疮疤。凤姐冷眼旁观,王善保家的在探春那儿碰了一鼻子灰,司棋的私情暴露…闹剧收场,烫伤最深的,还是邢夫人自己。她又一次想挣破那琉璃罩子,结果只是让罩子更厚,更冷。这几乎成了她的命数:每一次憋足了劲的“亮相”,终沦为更深的“尴尬”。

这便显出了曹公的笔力——他把一种“庸常之恶”写活了。这恶不高明,不激烈,甚至带点蠢,却无比真实。它让人想起张爱玲笔下的曹七巧,那被黄金枷锁劈得疯魔的女人,只是七巧的怨毒烧成了冲天烈焰,邢夫人的阴冷则像梅雨天墙上的霉斑,自己长着,也腐蚀着别处。也让人瞥见福楼拜的爱玛,虽然一个求虚幻的浪漫,一个抓实在的利益,但她们都活在一个巨大的“错位”里,她们的悲剧或闹剧,都源于心性与环境那致命的拧巴。

所以我说,曹公写她,写得极狠,也极慈悲。狠在毫不美化,将她那点对黛玉的假热、对岫烟的真冷、对迎春的默杀、对凤姐的暗杠、对权柄那笨拙的觊觎,剥得干干净净;慈悲在于,他写出了这所有不堪之下的那一片结构性荒芜——一个无子、无宠、无靠,在豪门伦理夹缝与资源算计中求存的女人的荒芜。她不是天生恶人,她是被这个精致的、势利的、一切讲究“用处”与“出身”的环境,一步步挤压、揉捏成了这副模样。她对所有人的态度,都是一把冰冷而现实的尺子,先量“价值”,再定冷暖。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个“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最不动声色却又最尖锐的质问。

因此,邢夫人这个人物,远远超出了“坏舅母”或“尴尬人”的标签。她成了文学画廊里一个独特的坐标。千百年来,故事里大写英雄美人,巨奸大恶,而像她这样的人物,往往只是背景里模糊的脸孔。但曹雪芹把她拉到了前景,给了她血肉与荒原。从她对黛玉的巴结,到对岫烟的冷落,再到对迎春的舍弃,乃至与凤姐、王夫人那无声的博弈,这一条线画下来,我们便看清了,那场“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终极悲剧之前,这家族的朽坏,早已由无数个这般被自身处境塑造的灵魂,日复一日地用她们卑微而务实的挣扎,将那最后一点人情的温乎气儿都吸吮殆尽了。她是一面粗糙的镜子,不只照着贾府,也照着人情世故里那些最幽暗的角落,照见那基于利害的凉薄,如何成为一种日常的呼吸。

文学写崇高,写毁灭;也写这檐下的影,灰扑扑的魂。

写攀附的藤,与困兽的齿。写她对有用者的笑,对无依者的冷,那把量人的尺,寒得彻骨。

前者让我们震撼,后者让我们默然,在默然里看清,那繁华楼阁的基底,原是无数这般沙石,在沉默地承担,也终将沉默地风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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