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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彦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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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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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枝桠书

十二月二十九日,星期一。阳光好得不讲道理。

心里没着没落,像一栋许多房间都空着的屋子,需要找些东西来填充。其实这二十年,我总是在工作之余想办法填充我的屋子装饰我的屋子。尽管我的屋子不会有人来,但是,我总是忍不住拾掇它,就这样我写下了许多东西,它们变成了石头,变成了沙子,变成了水泥,变成了木材...... 二十年了,通过它们,我总算彻底坐实了自己的命运:唯有文字,既是困顿里的突围,也是被发配边疆时的救命稻草。

行至马影河边,但觉山河浩荡,觉得马影河堤岸处处都是火红的枫树,而且,一棵挨着一棵,全都怒放着火红。这当然是我的狂想,但是这狂想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歇,我甚至在想,在这河边,或许也有一个人如我这般,面对这树,这河,狂想着。

————前言

一、空枝

河还是那条河。水却瘦了些,漾着碎金,只要你留心观察,这些碎金还有着一层毛茸茸的边角。不信,你看!

最入眼的,当是水中央那一排旧木桩,它们牵着疏疏的网,影子投在淡金的水底——好一幅笔意枯淡的水墨稿。

眼顺着水波往岸边移。樱花、杨柳、石楠,所有的绿意与繁华,撤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丛丛、一片片光秃秃的枝桠,像无数细瘦而坚定的手臂,沉默地,托举着那片洗过的、淡蓝的天。

我站住了。在一株乌桕下。它的枝分岔得尤其好看,曲而遒劲。没有一片叶子,来打扰这线条的纯粹。它们只是“在”着。以毫无遮掩的、赤诚的姿态“在”着。

蒋勋说“无”用是大用,大约便是如此。没了花的谄媚,没了叶的喧哗,这纯粹的骨骼,反倒逼你去看它本身——生命在最简朴、最本质时的模样。心里那点空落,忽然被这些线条填满,填得严严实实;却又因此,变得更空阔,像被这枝桠,静静撑开了一整片天。

二、凝视

手,自己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想留住点什么。或者说,想通过这方寸的镜片,与那沉默的“在”,更深的,交谈一次。

蹲下。仰拍。横屏。竖屏。镜头成了一只更安静的眼。透过它,世界的边角被温柔地剪裁,那些枝桠的走向,忽然清晰,又忽然陌生。它们时而像在蓝底上练习狂草,时而又像,欲要抓住一缕看不见的风。我的爱犬李小白伏在我脚边,打了个哈欠。它不懂这重复的意味,只是陪着。对焦。轻微的“咔嚓”声。成了午后,唯一的韵律。

我不是在拍摄“风景”,我是在进行一场,郑重的凝视。仿佛只有借这略显笨拙的仪式,我才算真正看见了它们。将这冬日午后清冽的空气,这无人打扰的闲暇,连同心里那份澄澈的安宁,一同封存进去。

拍下的,哪里是树呢?是时间路过时,在此地留下的,一丝不苟的指纹。

三、风骨

风来了。是高处的,看不见的流动。那些细梢,便轻轻地颤起来。像一声迟到的,微弱的回应。

我心里一动。忽然觉得“萧瑟”二字,真是辜负了它们。这哪里是衰败?这分明是一种风骨。褪尽所有浮华的装饰与负担,只留下最必需的支撑,坦然地,面对苍穹与寒风。像一个人,走到某个年纪。终于敢撇开热闹的装扮,撇开他人的眼光。就这么素面朝天地站着,让生命的线条,自己说话。这线条或许苍劲,或许孤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与硬气。

收起手机。指尖微凉,心却是滚烫而妥帖的。我唤:“李小白。”它小跑着跟上来。回头再望一眼,那丛枝桠依旧指着天。西斜的光从枝杈间滤过,每根线条的边缘,都亮起一层极薄极透的光晕,像是它们自己在微微发着暖。

回去的路,脚步自己走着。暮色是从柳梢开始泛起的,一层极淡的青灰,水一样漫过来。河面上的光褪尽了,露出底下干净的灰青,那排木桩的影,化在水里,浓得像墨。

风也转了性子,贴着河面过来,钻进领口,清冽冽地一激。小白挨着我的腿走,茸毛蹭着我的裤脚,沙沙的响。远处有归家的自行车铃,叮铃铃的,脆生生地划开渐浓的安静,又很快被安静吞没了。

心里那点东西,说不上是充实还是空茫。像这河岸,热闹过,也枯寂过,此刻都收了声,敛了形,只等着夜来覆盖。也好。水墨的趣味,原就在那大片的留白里;人生的滋味,怕也在这将暮未暮、欲说还休的辰光中。

四 、冬日枝桠书

远远地,看见自家窗口透出的光了,黄黄的,暖暖的一小团。

李小白加快了步子。我小跑着跟了上去,脚步在暮色里起落,竟有了归巢倦鸟的轻盈。这一段路走得突然恍惚——方才河岸那些枝桠的线条,此刻仿佛在我身体里继续生长着,它们不再是托举天空,而是在我胸腔间静静分岔,撑开一片内在的穹窿。那些空白没有被填满,反而更加清朗;如同水墨画里最珍贵的,从来不是笔墨触及之处,而是宣纸本身呼吸的留白。

楼道里响起了自己的脚步声,咚咚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旧书与木家具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侵袭,而是拥抱——像河水拥抱那些木桩的影子,终于找到了最契合的形状。

我忽然明白了:河岸的枝桠何以让我那般出神。它们不是在等待春天,它们就是春天的一种更深沉的形式。繁花与绿叶是生命的言语,而这些空枝,是言语之间的静默;是乐曲休止时,依然在空气里震颤的余音。人亦如是。那些热闹的、表达的、向外求索的岁月固然丰盈,可只有当一切喧嚣沉淀下来,你才能听见自己生命最基本的节奏——如同听见河水流过冬天河床时,那低沉而确信的汩汩声。

灯光下,淘米的水声哗哗地响。米粒在清水中浮沉,莹白如玉。李小白伏在厨房门口,尾巴轻轻拍打地面。这一刻的烟火寻常,与河岸的苍茫寂静,忽然在某种更广阔的维度上连通了。原来“空”与“满”,“出离”与“归来”,从来不是两岸,而是同一条河流的不同段落。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合拢。但我看见的,不再是黑暗,而是那无数伸展的、清醒的枝桠,正在星光无法抵达之处,继续它们沉默而庄重的书写。而我窗内的这盏灯,也成了天地间另一根微微发光的枝桠——我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参与这场宏大而安静的存有。

水声忽然停了。世界在那一刻静极,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平稳、深长,如同河岸那些树木,在冬日里安然吞吐着无形而必需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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