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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彦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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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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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证人

一、老槐

我出生在陕西洋县一个叫后村的小村子,村里有棵老槐树,在我出生时就已经在那里了。

它很老,老到村里最年长的人也说不清它究竟活了多久。树干粗得两个孩子合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如老人手背的筋脉。春天开一树细碎的白花,夏天撑一伞浓密的荫凉,秋天落一地金黄的叶子,冬天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枝干伸向天空,像在默写风的形状。

树不说话,只是生长。年轮是它的记忆。

而我,是从这片草木中走出去的人。如今每年只能在年三十回去一次。从城里往村里开,高楼渐疏,田埂渐密,当车窗里飘进第一缕烧秸秆的气味,我知道,就快到了。

车灯切开薄暮,照亮路边枯草上的残雪。炊烟是直的,在清冷的空气里,像给天空打了个结。我摇下车窗,深深吸一口气——这是故乡的味道,是草木、泥土、炊烟混合成的,独一无二的气息。

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认领。

二、小卖部

村口的小卖部,几十年了,还在那里。

它成了我们这些走出去的孩子回乡必去的地方。不是非要买什么,是要去那里站一站,坐一坐,让那个熟悉的空间重新包裹自己。就像候鸟迁徙,总要回到旧年的巢。

玻璃柜台镶着老式木头,边沿被岁月磨得平滑油亮,泛着琥珀色的光。我总打趣说:“这柜台如今可是老古董了。”老板娘就笑,手在柜台上轻轻一抚,像抚过许多人的年月。

无论在外多少年,我们回去总要到店里坐坐。买些饼干糖果,也不是真要带回去,就是拆开了放在木头柜台上——喝茶的、摆龙门阵的、听故事的,见者有份。那些年村里的大事小事,谁家孩子考学了,谁家老人做寿了,东家长李家短的闲话,都在这氤氲着茶香与旧木头气味的小店里流转。老板娘很少插话,只是添茶,偶尔把滑落的花又摆正些。

小卖部门口那棵栀子花,只在五六月开得盛大。夏天去时,老板娘会摘一堆朵放在柜台上,整个店都浸在那浓郁得化不开的香气里。到了冬天,柜台上换成了不知名的野菊花,小小的,黄黄的,散发着清苦的香。一年四季,柜台上总摆着花,时序更迭,香气变换,只有那份温情不变。

三、听雨人

瞎婆婆是村里最干净的老人。

虽看不见,却总梳着老式的发髻,纹丝不乱。衣服洗得发白,领口袖口都平平整整。我后来读那些民国旧小说,读到那些经历变故却依然体面的大家小姐,就会想起她——在困顿中保持着尊严,在黑暗里守着内心的光。

她坐在自家屋檐下听雨,一听几十年。

她说早晨的雨声脆,急着赶路;傍晚的雨声慢,像在找寻什么遗失之物。春天听笋破土,夏天听稻抽穗,秋天听露凝霜,冬天听雪压枝。

“草在翻身呢。”她忽然对着空院子说,“地下的根睡醒了,正伸懒腰。”

我们都笑她听见的是风声。她不争辩,皱纹里藏着我们听不懂的密语。

前年清明,我在祖父坟前烧纸。一阵风过,四周青草簌簌作响。那一刻我突然明白——那是大地深处的呼吸,是千万细根在黑暗中的交谈。

瞎婆婆没瞎,她的眼睛长在耳朵里。

如今她早已不在了,但村里人记得她。清明回乡祭祖的年轻人,总不忘往她那座小小的坟头多走几步,除除草,摆上几朵野花。她的坟在向阳的山坡上,周围长满了她生前最爱的狗尾巴草。

风过时,草穗低伏,像是在点头。

四、命名者

巷子深处的陈老师,退休后守着一个小院。

院里没有名贵花草,全是野生的、自己长出来的生命。牵牛花爬满篱笆,车前草挤在砖缝,狗尾草在墙角摇晃。有人问为何不种玫瑰月季,他说:“这些孩子自己找上门来的,怎能赶走?”

他给每株植物起名。

那株总向东长的叫“望乡”,三叶草中唯一的四叶草叫“幸运儿”,墙头那丛枯了又生的野菊叫“不死心”。有一次我去,他正对着一株被风吹折的太阳花轻声说:“疼吧?疼也得长,谁活着不疼呢。”

后来我知道,他的独子多年前意外走了。村里人说,那孩子心实,被传销的话术骗出了山,发现是火坑后梗着脖子要走,竟被活活打死了。人送回来时,陈老师一滴泪也没掉,只是从此闭门不出,直到第二年春天,院墙根自己冒出一片太阳花。

他蹲在那里看了好久,从此开始养花,只养这些没人播种、自己挣出来的生命。

那株折断的太阳花,断处慢慢长出了新枝,开出更小的花。陈老师用竹竿小心地撑起它,像父亲撑起跌倒又爬起来的孩子。他说:“你看,它自己站起来了。”说话时,他眼睛看着花,又好像看着很远的地方。

再后来,村里人渐渐懂了——他不是在养花,是在认领所有顽强活着的生命。那些被风折过、被雨打过、被脚踩过却依然挺着脖子的草木,都是他走丢的孩子的化身。它们不会说话,却用生长的姿势告诉他:爹,我在呢,我一直都在土里站着。

五、长路

2025年11月,秦岭的深秋霜重雾浓。

我们村最善良的后生,那个见谁都会笑着打招呼的四十九岁汉子——再过几天就是他五十岁生日了——在送货途中突发脑梗,倒在了他奔波半生的路上。他有一对儿女,大的刚上大学,小的才上中学。为了这三个孩子,为了这个家,他像不知疲倦的牛,一年到头在路上。

消息是在午后传来的。我娘接到二妈电话时,二妈在电话那头哽咽得说不出话。当天晚上,我爹和我娘就收拾东西往回赶。这就是我们村的规矩——谁家有事,不管平时为葱蒜鸡毛吵过多少嘴,这时候都得回去。秦巴深处的人啊,心眼实得像地里长的庄稼,没有弯弯绕。

灵堂设在老屋。全村人都来了,没人通知,但都知道该来。他的两个孩子,穿着孝衣,跪在灵堂两侧。每一个进来磕头的人,他们都跟着磕头还礼。小小的身子,在秋风中微微发抖,额头一次次贴向冰凉的地面。

起棺那天下着细雨。当第一锹土撒向棺木时,那个小儿子突然挣脱大人的手,哭着要往墓穴里跳:“我要爸爸!我要爸爸!”姐姐死死抱住弟弟,两个孩子哭成一团,那哭声把整个后山都震动了。女人们背过身去抹眼泪,男人们仰着头,让雨水和泪水流在一起。

他的妻子没有哭出声,只是看着棺木一点点被土掩埋,轻声说:“歇歇吧,这辈子太累了。”

那一刻,满山的野菊花在细雨中低垂,村里的狗都安静了。整个村庄都在沉默中,送一个为了家累垮了自己的男人,最后一程。

六、新生

老槐树今年春天没有发芽。

村里人说它太老了,该走了。大家站在树下,仰头看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孩子们在这树下捉过迷藏,老人们在树下乘过凉,游子们离家时在这里回头望。

谷雨那天,有人发现,枯黑的树干底部,悄悄钻出一簇嫩绿——不是槐树叶,是棵小构树苗,不知哪只鸟衔来的种子,在老槐的怀抱里找到了归宿。

就像那个后生走后,他的妻子带着两个孩子继续生活。未来的路还长,大的要读完大学,小的要长大成人,但他们知道根在这里。清明时,山路上走着那娘仨去上坟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得稳稳的。也像陈老师院里那株“不死心”的野菊,每年霜降后枯成一把柴,开春又从老根里冒出青青的芽。

死亡怀抱新生,新生记得死亡。

我忽然明白,草木的本心是另一种有情。它们不说话,因为言语太轻,载不动那么长的岁月。它们只是生长,只是枯荣,在四季轮回中,把所有的相遇都刻进年轮里。

每个路过的人,都在草木中留下倒影。

七、归途与祝福

年关的爆竹声零星响起时,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十多年前写下的那句“愿我的后村年年岁岁花开富贵”,如今五十岁的我,依然这样祝福。只是此刻懂了,花开富贵不只是在枝头,更在那些沉默的根须里——在那些为了孩子累倒在路上的人心里,在那些跪着给乡亲磕头的孩子额头触碰的泥土里。

车启动时,最后看了一眼。小卖部的灯还亮着,老板娘在擦柜台的老木头边沿。陈老师院里的菊该枯了,根还在土里。后生坟头的新草已经长起来了,薄薄的一层青。

我们都是从这片土地里长出来的草木。走出去的,是枝桠;留下来的,是根须。风会把我们吹向四面八方,但根,始终在这里——在每一次无言的告别里,在每一场安静的送行里,在那些哭不出声的悲伤里。

年三十的爆竹声密集起来。关上车门,故乡在身后渐远。

愿我的后村,年年岁岁,花开富贵。

愿每一个为家奔波的人,都能平安回家。

愿每一双跪别的膝盖,后来都能稳稳站立。

愿每一场无声的告别,都有人在心里好好记得。

如此,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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