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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彦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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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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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的守灵人——贾政“存周”困境的现代性阐释

序:丑寅之交

近来常在丑寅之交惊醒。马影河对岸自二〇二六年元月起,总有人在后半夜放烟花。不是佳节,也无庆典,只是寻常日子里突然迸裂又骤熄的光。在这样的夜晚,我摊开《红楼梦》庚辰本,烟火明明灭灭映在“贾政,字存周”那行小字上,恍惚间竟觉得,这三百年前的老书生,正隔着纸页与这无主的绚烂对望——都是不合时宜的光,都在别人的梦境边缘,进行着注定被遗忘的燃烧。

一 何为存周,何以存周?

曹公笔下,字字是谶。“存周”二字,须从两面看:一面是理想,一面是谶语。

周者何谓?孔子叹:“郁郁乎文哉!”那是礼乐融融、文章焕然的文明盛景。而“存”字当头,便泄了天机:他所面对的,早不是活生生的“周”,而是需用全副精神去打捞的文明沉船。我们看他在大观园验收工程,“杏帘在望”的“望”字定要考出《诗经》的娘家;中秋夜宴必让宝玉作诗,自己先捻须沉吟,从谢灵运的明月想到杜工部的秋兴。这不是腐儒的卖弄,而是一个自觉的“守灵人”,在为将熄的文明火堆,添最后一把精神的柴薪。

他的书房才是真相所在。那里没有贾赦房中的秘戏图,没有贾珍府里的海外奇珍,只有一橱橱“御赐”的《孝经》刻本、几卷友人互赠的诗稿、一方刻着“端方正直”的田黄石镇纸。这不是书房,是他为自己搭建的文明祠堂。每日卯时枯坐于此,不是办公,是早课——对着日益陌生的时代,温习日渐生疏的旧礼。

远处烟花“嘭”地炸开,红光短暂地照亮“周礼注疏”的书脊。那光是新的,热烈而蛮横;那书是旧的,沉默而固执。新与旧在窗纸上交战,像极了他一生的境遇。

二 清浊之间的辨认——对林如海的三重倾慕

他待黛玉的特别,须从三层关系里看透。

第一层是血缘。黛玉是他早逝亲妹留在世间唯一的骨血,那份天然怜惜里,混着对家族血脉日渐稀薄的隐痛。

第二层是知遇。他对林如海的感情,远超寻常姻亲。如海是科举正途的巅峰,是清流文官的典范,更是他贾存周想做而未能做成的那种人。二人书信往还,谈的从不是仕途经济,多是《昭明文选》的版本校勘、欧阳询碑帖的墨色深浅。这些在旁人看来迂阔的交谈,却是他精神世界里为数不多的透气孔。

第三层最微妙——文化基因的辨认与承接。黛玉入府,带来的是什么?不是箱笼财帛,是“毫端蕴秀临霜写”的诗心,是“口齿噙香对月吟”的性灵。这些在贾赦眼中或许酸腐,在贾珍看来可能矫情,但在贾政这里,却是林如海那脉清贵书香最鲜活的遗存。

所以他默许贾母将黛玉安置碧纱橱。那不是被动顺从,是一种积极的容让——让这株来自林家的青竹,能在贾府日渐盐碱化的文化土壤里,暂且存活。后来抽查功课时,他对黛玉的《咏菊》诗不置一词,却也不曾苛责。这沉默里有深意:他读懂了“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背后,与他书房里那些故纸堆同源的、清冷的呼吸。

又一朵烟花在河心炸开,绿光倒映水中,碎成千万点转瞬即逝的琉璃。这倒让我想起大观园省亲时那些奢华的灯彩——原来真正的传承,从不在夺目的辉煌里,而在那些容易被人忽略的、安静中。

三 纸屏风后的坚守——当琴谱遇上账本

明白此节,方懂他拖延宝玉婚事的深意。

王夫人眼中,薛家是“珍珠如土金如铁”的实在富贵;薛姨妈口中,宝钗是“稳重和平”的当家材料。这些好处,贾政岂能不懂?但他更懂的是另一本账——文明血脉的损益账。

薛家带来的,是泼天的新式富贵,是精致的实用主义。宝钗再好,她的世界是“好风凭借力”的进取,是“眼前道路无经纬”的务实。这些品质足以持家,却接续不上贾政心中那根自《诗经》《楚辞》迤逦而来的文脉。

他无法说破这层痛处。难道能对王夫人直言:“薛家虽富,终究是商贾底子”?难道能向家族宣告:“林家虽孤,守的是诗书正脉”?这些话太伤体面,太不“经济”。于是只剩“宝玉尚小”这面软盾,在家族会议上一次又一次举起。这拖延里有大慈悲——他在用自己那点可怜的权威,为一个孤女、一种即将断绝的文化可能,争取时间。尽管他心知肚明:时间,恰恰站在薛家那一边。

这让我想起明末清初那些遗民学者。他们皓首穷经,难道真不知故国不可复?不过是为心中那个“周”,守最后一方精神的墓园。贾政的拖延,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守节?在账房的算珠声越来越响的时代,他固执地为书房的琴谱,争取多一刻的安静。

四 失语的黄昏——当文明成为祭品

第九十六回那“半日无语”,因此成了全书最惊心动魄的沉默。

那日他下朝回来,王夫人已候在书房。没有商议,只有告知:“老太太定了,是宝丫头。”他问:“老太太的主意?”答:“是。”他便“半日无语”。

这沉默里有什么?

有作为父亲的失败——他终究护不住儿子的本心;

有作为家主的无奈——他竟做不得自己府邸的主;

但最深的,是作为“存周者”的精神性死亡。

当他默许掉包计的实施,当他眼看着黛玉焚稿、宝钗出闺,他亲手参与了一场文明的献祭——将最后那缕来自林家的清气,献上了家族实利的祭坛。

雪芹公狠极。不让这老书生痛哭,不让这严父怒吼,只让他“半日无语”。因为真正的崩溃,本就是失声的。他一生用言语维护礼法,最终却被礼法剥夺了言语的权利。这让我想起顾炎武晚年的沉默——当一生守护的价值被时代彻底抛弃,语言便成了最苍白的装饰。

天终于要亮了。最后一朵烟花挣扎着绽开,很快被晨曦吞噬。楼下传来环卫工扫地的声音——唰,唰,唰,像极了历史书页翻动时,那无情而重复的摩擦声。

新的一天,旧的声音。

余韵:我们为何还在读贾政?

因为贾政从未走远。

他活在每个在PPT里插入古诗注解的职场人身上,活在每个坚持用毛笔写春联的退休教师身上,活在每个在快餐时代仍给孩子讲《论语》的父亲身上。他不是英雄,没有黛玉的决绝、宝玉的叛逆、探春的锐气。他只是一个被时代卡在夹缝中的普通人——想守护一些注定要消散的美好,却发现连自己的守护姿势,都显得笨拙而可笑。

但这笨拙,正是他留给我们的最大遗产。

在看尽他的迂阔、软弱、矛盾之后,我们忽然懂得:文明的传承,从来不在博物馆的玻璃展柜里,而在无数个“贾存周”们那不够彻底、不够完美的坚持之中。他们用一生的踉跄,为那些精致而易碎的价值,争取了一寸又一寸的存在空间。就像此刻,晨光彻底漫过书桌。昨夜烟火的碎屑已沉入河底,而《红楼梦》里那个叫“存周”的老书生,依然站在文明的黄昏里,用他固执的沉默,为我们抵着一点点正在降临的、巨大的遗忘。

合上书时,茶盏边缘凝着最后一滴露水。它悬在那里,欲坠不坠,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极了某种挣扎了三百年的、文化的重量。

附记:语文灯下的“人”字

行文至此,掩卷起身,窗外正有薄雾漫过马影河。烟火散尽的清晨,最适合反刍书中那些悠长的况味。方才于纸页间为贾政“存周”二字所作的全部注解,其真正落点,恐不在于辨明他是非,而在于看清一个在时代裂帛声中被拉扯的、无法被简单定义的生命。

一个“人”字,一撇一捺,看似简易,落在文学与历史的宣纸上,却往往墨色氤氲,难以界说。教书多年,我总想让学生明白,读经典,并非为了寻找道德判词,而是为了习得一份对复杂灵魂的测度与悲悯。贾政如此,刚刚跃入脑海的杜月笙与孟小冬,亦是如此。

提起他们,不为猎奇,恰因这民国传奇,是《红楼》心法在现实中的绝佳回响。杜月笙其人,一面是江湖之远,烟赌起家,手段雷霆,有“上海皇帝”的森然阴影;另一面却是庙堂之近,重金养士,在民族大义前能毁家纾难,临终前将那装满世态炎凉的欠条付之一炬,火光里映出的,是旧式江湖人最后的体面与孤傲。而孟小冬,“冬皇”之名何等孤高,她一生所求,不过是艺术上的绝对纯粹与人格上的彻底尊严。从梅兰芳到杜月笙,她的选择从来不是攀附,而是在那个女性命运如浮萍的时代里,一种近乎决绝的自我成全——于巅峰时转身,在末路时托付,要的是尘埃落定后一份真切的情义与懂得。

这与贾政何其相似?他们都非完人,身上烙着各自阶层的局限与污点,但他们生命中最动人的一刻,往往不是得意时的飞扬,而是在处境与心志的巨大矛盾中,所迸发出的那点不容于世的执着与光亮。贾政执着于挽留文脉,杜月笙执着于江湖情义,孟小冬执着于艺术与人格的洁净。他们的故事,共同拆解着“好人”与“坏人”那幼稚的二分法,告诉我们:人性真正的深刻,在于那一片无法归类、暧昧难明的灰度地带;而历史与文学的高明,正在于凝视这片灰度时,所流露的理解之同情。

故而,我这份附记,这份从《红楼》漫漶开去的心得,最终不过是一名语文人的朴素执着:愿我们都能借由文字,获得一副更宽阔、更深邃的心灵透镜。用它看贾政,能看到一个父亲与士大夫的苍凉背影;用它看杜孟,能看到一段传奇背后的无奈与坚守;用它看世间人,或能多一份褪去标签后的真切观察与体温。

河上的雾渐渐散了。书斋内的对话可以暂停,但关于如何阅读一个人、理解一个时代的思索,应如这河水,长流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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