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晨起推窗,一世界的亮白晃了眼。武汉这场雪,来得莽撞,去得也干脆。不过一夜工夫,厚厚的雪褥子便薄了下去,露出底下大地的本来颜色。融雪是个慢工夫,却也看得见痕迹——屋檐水不急不缓地滴着,在水泥地上叩出小小的深色圆斑;树梢抖落一身重负,轻轻扬起些雾似的雪末;路面东一片西一片地润着,在太阳底下幽幽地反光。
人倒是都出来了。邻家老陈正弓着腰,用铁锹将道旁的残雪堆到香樟树下,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完成什么仪式。几个穿校服的孩子嬉笑着跑过,专挑有雪的地方踩,咯吱咯吱,溅起细碎的冰晶。街角那辆无偿献血车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多是年轻人。有个姑娘刚抽完血,按着臂弯的棉球,正和同伴说笑,脸颊红扑扑的,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空气清冽得很,吸进去,肺管子凉丝丝的,却又有阳光焙着的暖意在里面,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种舒服。
忽然想起,该去看看那辆老伙计了。车在楼下停了月余,经了这场大雪又化尽,倒被冲刷得干净,亮蹭蹭地映着四周的景物。走近了,钥匙拧下去,车子却没有反应,门锁纹丝未动。是了,这般天气,这般久置,电瓶那点精气神,怕是耗尽了。
便往巷口的汽修店去,店面窄小,门口水泥地总是湿漉漉的。老板老何正蹲在那儿,就着一盆温水,用块辨不出本色的毛巾,细细擦拭一只旧轮胎。听我说完,他嗯了一声,不慌不忙把毛巾搭在盆沿,手在工装裤上抹了两把。“天冷的缘故,”他站起身,“等等,拿家什。”
他进去拎出个铁疙瘩似的应急电源,电线黑蛇般盘着。跟在我身后走,他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散在清冷的空气里。“化雪天,”他顿了顿,“骨头缝里都冒寒气。”
到了车前,他蹲下,掀开机盖。里头落着些枯叶和尘。他拨弄两下,将红黑夹子稳稳卡上电瓶桩头。那双手粗粝,指节像老树的根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褪的黑。“试试。”声音平直。
一拧钥匙,引擎“嗡”地颤动起来,继而转为平稳的低鸣,活了。他点点头,脸上皱纹舒展些:“车这东西,跟人一样,长久不动,身体就僵硬了。”
我将钥匙递过去,托他做个保养。他接过,在掌心掂了掂:“行,傍晌就好。”
车子缓缓驶向他那爿小店,轮子碾过湿润的地面,留下两道浅浅的辙,很快又被阳光晒得只剩水印。
个把时辰后,手机在兜里震动。是老何的号码。他一项项报来:保养,换电瓶,换连接杆,换雨刮……末了,报个数目,一千二百三。我在电话这头听着,心里平静得很,像早知道有这么一出。车就像个忠实的貔貅,你用它,它吞油吞路;你不用它,它照样吞着保险、吞着折旧。一年下来,总有大几千悄无声息地流走,变成零件,变成路费,变成一段又一段或风雨或晴朗的里程。
从店里出来,日头又高了些。手机再响,这回是快递。给李小白买的毛绒披风,给小梅宝买的正红裙子,还有配给李小白的小红袜子,竟像是约好了,齐齐到了。分头取了回来,捧在手里,软茸茸的,那红,鲜亮得像是要从布里滴下欢愉来。
自己呢?这个年,竟未生出添置什么的念头。年节的味道,不知何时,悄悄地从我这头,移到了他们那头。看着李小白披上新裁的衣裳,在屋里昂首阔步;想着小梅宝穿上红裙,脸蛋儿被衬得红扑扑的;念着老家父母接到包裹时,皱纹里缓缓漾开的笑意——心里便被一种厚实的、温吞吞的东西填满了,满满当当的,比给自己置办十身新行头还要实在。
这情景,猛地将我拽回到许多年前的光阴里。那时候的日子,是看得见底的清贫,像冬日里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可一进腊月,家里的光景就不同了。母亲会从炕柜深处,搬出一个蓝布包袱,里头是攒了一年的布头、碎料。夜深了,我们都钻进被窝,昏昏欲睡,唯有母亲屋里的灯还亮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悬在屋顶,洒下晕黄的一圈光,光里飞舞着细小的尘埃。她就坐在那光圈底下,头埋得很低,鼻尖几乎要碰到手中的活计。穿针时,她把线头在唇间轻轻一抿,捻细了,对着灯光,眼睛微微眯起。有时线头偏了,穿不过针眼,她就那样举着,静静地再试一次。那时不懂,只觉得那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沉默,像一座安稳的山。
接着,缝纫机便“嗒嗒嗒”地响起来。那声音不急促,是沉稳的、有节律的,穿透薄薄的夜雾,一声声,敲在童年的梦境边缘。机针上下起落,压脚压着布料缓缓前行,空气中便弥漫开一股好闻的、新布的浆味儿,混着机油微微的涩。那是年的前奏,是承诺正在被一针一线履行的声音。我和弟弟的新衣,就在这“嗒嗒”声中,渐渐有了模样——裁好的片,缝合起来,再钉上母亲从集市上精心挑来的、亮晶晶的有机玻璃扣子。
大年初一,我们姐弟俩总是从头到脚一身新,裤缝笔挺,领子硬括,扣子扣得严严实实,浑身散发着浆洗过的、太阳晒过的干净气味。我们像两株得水的禾苗,急着要跑到风里去展示那份崭新的精神。母亲呢?她总是最后一个收拾停当,身上穿的,还是平日那件洗得发白、领口袖边都磨起了毛的蓝布衫。她倚着门框,并不出来,就那么望着我们。晨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她眼里有一种光,不是耀眼的那种,而是柔和的、满足的,像傍晚时分灶膛里最后那点温存的余烬,将她整个人,连同身后那个清贫的家,都笼在了一层安详的暖色里。
许多年过去了。如今,我也站在了当年母亲的位置上。直到此刻,直到我也活成了母亲当年的岁数,才忽然间,听懂了那深夜“嗒嗒”声里的每一拍寂静,看清了那门框边目光里的全部内容——那里面,没有她自己。她的世界被撑得很大很大,装下了整个家的冷暖体面;却又被缩得很小很小,小到只剩下灯下那一片光,手里那一根线。
太阳不知何时已升到中天,明晃晃的,没了晨间的清峭,只余下一片浩大的、无差别的暖。我拎着那些软和的包裹,慢慢往回走。路过街角,献血车还在那儿,人稀疏了些。先前那个姑娘已经走了,空出来的位置上,又坐下一个年轻人,袖管高高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护士低头操作着,动作娴熟而轻柔。
忽然驻足,仰面看天。雪后的晴空,蓝得那样深,那样净,像一块无限延伸的、冷冽的琉璃。几缕云丝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是随意地抹在那里。远楼的轮廓清晰极了,黑白的剪影,边缘锐利。近处光秃的枝桠上,最后一点冰凌正化到极致,凝成一颗饱满的水珠,欲坠未坠,将阳光折射成一点颤巍巍的、夺目的亮,旋即,“嗒”一声,落入底下松软的土里,无影无踪。
我怔怔地看着,心里那片温吞的厚实,忽然被这无边无际的蓝、被这决绝的消融、被这寻常街景里生生不息的流转,冲开了一道口子,涌进些辽阔而清冷的东西。
路上低洼处的雪水,聚成一面面不规则的镜,安静地盛着这一角天空,盛着流云,盛着掠过枝头的雀影。水面微微动着,那些倒影便也碎了,晃着,闪着,不是金,不是玉,只是光本身,最朴素也最变幻莫测的模样。
再过几日,便是除夕。这一年,又要翻过去了。从去年冬末卸下那份做了大半生的工,到如今,时日不长,心境却仿佛跋涉了很远。少小离家,在异乡的尘土与楼影里扎下根须,伸展枝叶,耗去大半生的气力。故乡成了电话线那头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乡音,成了车站月台上一次比一次短暂的停靠,成了父母送行时,那两个在视野尽头越来越小、却久久不肯散去的身影。
如今,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总算可以稍稍松缓。肩头无形的担子,不是卸下了,而是换了另一种更沉静的方式去承担。往后的路,该走得慢一些了。慢到能看清故园屋顶每一片瓦的纹路,慢到能数清父母白发新添的几茎,慢到能将前半生囫囵吞下的那些风景,就着这样晴好的冬日,一口一口,细细反刍出真实的滋味来。
起风了。很轻微的风,贴着地面扫过来,带着残雪的沁凉和阳光的余温,拂过脸颊。远处高楼明净的玻璃幕墙,将午后的光线毫无保留地反射过来,亮得有些晃眼,却不刺目,只是一种坦然的、铺张的明亮,仿佛生活本身在历经一场寒暑后,终于展露出的、平静而粲然的底色。
车已修好,礼物在手。晴日当头,前路在望。
这平凡的一日,因了一场雪的来与去,因了一笔不得不花的钱,因了几份寄出的牵挂与收到的喜悦,更因了那深埋在血脉里、此刻方才全然领悟的传承,忽然变得丰厚而辽远。它不再是日历上被匆忙翻过的一页,而是成了岁月长河里,一枚温润的、自有重量的压舱石。
我继续朝家的方向走去,脚步落在融雪后微润的地上,几乎听不见声音。影子短短地跟在脚边,忠实地随着我的步伐移动。整个世界,连同那些欢喜、琐碎、思念与了悟,都在这一片腊月难得的晴暖里,静静地呼吸,缓缓地沉淀。
远处隐约传来孩童放寒假的嬉闹声,间或有一两声零落的炮仗响,是迫不及待的年在探头探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