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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彦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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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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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六记

年味渐渐薄了,像晨雾散在汉江上。

今儿个初六,是“送穷”的日子。汉中老话讲“初六送穷鬼,岁岁无困厄”,街坊们一早便把年前积下的垃圾清扫出门,堆在路口,再点一挂短炮仗,说是把“穷气”送走,盼着来年顺遂富足。

推开窗,江上水气氤氲,薄薄一层,润润的,像宣纸洇了墨,悠悠然向远处晕染开来。天是浅灰白的,淡得温软,正是“晓色云开”欲开未开之时。远处偶有几声炮仗,闷闷的,像谁在敲一面破了边的旧锣,该是哪家还在送穷,余音混着江风,轻轻散了。

李小白早就在门口候着了。尾巴不慌不忙,一下,又一下,摇得温温吞吞,半点不催,只安安静静望着我。我蹲下身,笑着逗它:是饿了,想吃饭饭?还是想出门门?还是要喝口水?话音刚落,它便猛地叫起来,一声急过一声,一边叫,一边偏着头往厨房里望,对着灶前忙碌的母亲嘤嘤地哼唧——母亲正往灶膛里添柴,锅里温着昨晚剩下的“年酒”,还有今早刚蒸的“节节高”,那模样,分明是早闻见了屋里的饭香。

这几日荤腥太重,腻住了脾胃。忽然想吃口清爽的——浆水菜焖饭。

汉中人家家都会的一口吃食,最是解腻,也是年后清肠的家常味。米要用本地桂朝米,先下锅煮开,煮到米粒刚硬、芯子还有几分生,便赶紧捞起,沥去多余的水。浆水菜是母亲腊月里用矮脚青腌的,酸香正足,年前就腌在陶坛里,垫着稻草藏在屋角,说是“年菜要藏,越藏越香”。捞一把出来,细细切作碎末。再备上姜末、干辣椒、青蒜苗,少许肉末,锅里热油,一并下锅炒香,浆水菜的酸气一遇热,便清清爽爽漫开来。再把沥好的米倒进去,与菜拌匀,文火慢焖,不掀锅盖,只让香气在锅里慢慢回旋。不多时,那酸酸暖暖的味道便从灶间飘出来,混着屋梁上挂着的腊肉香——年前杀的年猪,腊肉早用柏树枝熏透了,挂在灶房梁上,借烟火气慢慢入味。像小时候放学回家,一推门,撞个满怀的,正是这股踏实的乡味。

饭焖得了,揭开锅盖,热气扑面,米软糯而不烂,菜清香而不寡,青黄的浆水菜嵌在米粒间,润润的,油亮亮的。桌上还摆着母亲今早切的腊香肠,红亮亮的,切得薄薄的,浸着油脂,是年前特意灌的,要留到初六“送穷”后吃,说是“香肠节节香,日子节节旺”。李小白本在桌底下打盹,此刻鼻翼轻轻一动,立刻立起身,凑到我腿边,仰着脸静静望着。

小美宝也来了。腿短,够不着桌沿,急得在地上打转,尾巴摇得像拨浪鼓。转着转着,忽然两条前腿往我脚上一搭,后腿使劲蹬着,整个身子立起来,鼻子一抽一抽地嗅,满眼都是馋意。它脖子上还系着年前母亲给系的红绳,绳上拴着个小小的布老虎,是汉中“送岁”的习俗,给小孩和猫狗系上红绳布虎,能辟邪消灾,保一年平安。

李小白凑过去,想闻闻她碗里。小美宝头也不回,只侧过脸,轻轻呲了呲牙。就那么一下,李小白便乖乖退开,趴下身子,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却还巴巴望着,望一会儿,又看看她。它的项圈上也挂着个小红灯笼,是年前赶庙会时买的,如今灯笼有些旧了,却还透着点喜庆的红。

我拨了小半碗饭,搁在地上。小美宝一头扎进去,耳朵一颤一颤,吃得忘我。李小白慢慢凑过来,先看看她,才敢轻轻伸舌。吃一口,抬头看她一眼。等小美宝吃尽自己那份,踱过去闻他的碗沿,他便立刻停住,等她闻完走开,才又低头继续。

那光景,倒像是两个懂事的小人儿。大的让着小的,让得理所当然;小的领这份让,也领得心安理得。

午后照例出去遛弯。

李小白一天得出门六趟,比钟点还准。这是在武汉养下的规矩,可到了汉中,规矩便松了,一切都慢悠悠的,像太阳的影子在地上缓缓爬行。

街上人多了起来。拖着箱子赶车的,步子匆匆,轮子碾过路面,咯噔咯噔响。拎着礼盒串门的,边走边打电话,声音清亮——汉中初六还有“走六亲”的习俗,趁着年味儿还没散尽,串一串亲戚,道一声年后的问候,礼盒里多半装着本地的核桃馍、松花蛋,都是年前备好的年货。推车卖甘蔗的,吆喝拖得长长:“甘蔗——甜得很——”买甘蔗的人不少,截一段扛在肩上,说是“初六扛甘蔗,来年甜到底”。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却又藏着一丝说不出的空。像是年过完了,人,也该散了。

李小白不理会这些。只顾低头嗅墙根,嗅电线杆,嗅每一棵树。墙根下还有些未扫尽的炮仗碎屑,红的、黄的,像撒了一地碎金,是年前“守岁”时放的“开门炮”,说是“三十晚上放鞭炮,辞旧迎新福气到”。他在武汉也这般,可汉中的墙根到底不一样。土腥味重些——也不单是土腥,是被雨水泡过、被太阳晒过、被青苔爬过、被多年脚步踩过的味道,还混着炮仗碎屑的烟火气。墙角还卧着些未化的残雪,雪下有枯叶,枯叶下藏着去岁的草芽。他嗅着嗅着,便多停一会儿,鼻翼轻轻翕动,像在品一坛陈年的酒。

我牵着他,走在他后头。

前头,是父亲和小美宝。

父亲走得不快,步子稳稳的,一步一步,脚跟先着地,像在丈量着岁月。他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红绳挂件,是年前贴春联时多出来的,上头编着一个倒着的“福”字,汉中老话讲“福倒了”,他说带着这个,图个吉利。小美宝跟在他脚边,也是稳稳的。走几步,回头望望我;再走几步,又望望。她望我的眼神,像小时候母亲站在村口等我放学,远远的,却一眼就认得那个影子。

我走得更慢,拿着手机,一会儿蹲下拍墙头的旧瓦——瓦檐下还挂着几串年前晒的腊鱼,用稻草捆着,风干得紧实,是汉中“年年有余”的寓意;一会儿抬头拍天边的流云;一会儿追着李小白的鼻子,拍他嗅过的那棵老槐——槐树上还缠着几圈红绸带,是年前乡亲们来“祭树”时系的,祈求来年枝繁叶茂,家人平安。父亲从不催我。走一段,便停下来,背着手看江。小美宝就在他脚边坐下,也跟着看江。李小白这时便跑上前,闻闻她,闻闻父亲的裤腿,再跑回来,在我腿边绕两圈。

就这样。走一段,停一段。江水流着流着,也要打个旋儿;人走着走着,也要等等魂儿。

往回走时,路过一个小区的铁栅栏。我正低头翻手机里的照片,忽然听见父亲“咦”了一声。抬头一看,一时愣住——

院子里那棵樱桃树,开了。

一树的白。柔柔的,带点儿米色调。枝条细细的,微微往下弯着,每一根上都攒着一簇一簇小花。五瓣儿,薄得透光。风过时,花瓣便颤颤地抖,像一群白粉蝶挤在一处歇脚。有几朵开得圆满,露出中间一点点嫩黄的蕊;还有半开的,花瓣还裹着,只裂开一道缝;更有些花骨朵,粉粉的,圆鼓鼓的,缀在枝头。

就那么一树,立在院子角落里,不张扬,不声张。可满院子灰扑扑的冬意,竟被它一树撑破了。

我推了推栅门,虚掩着。回头看看父亲,他点点头。我走了进去。李小白和小美宝也跟进来,在脚边打转。小美宝的鼻尖凑到落了一地的花瓣上,嗅着嗅着,忽然打了个喷嚏。花瓣打着旋儿飞起,又轻轻落下。李小白吓了一跳,往后一蹦,愣愣看着那些花瓣,又看看她。

父亲站在栅门外,没有进来。他就那么站着,手背在身后,微微仰着脸看那树花。阳光淡淡的,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栅栏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道一道,像五线谱。

我举起手机。镜头里,一树花,一个人,两条狗。

忽然想起,这棵樱桃树,去年这时候开没开?前年呢?我们在武汉的时候,它大概也是这样开着的吧,只是我们不曾看见。

回来的路上,父亲走在前头,还是那样稳稳的。小美宝跟在他脚边,还是那样慢悠悠。李小白在我身边,还是边走边嗅。谁都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花开在那里,就是说了。

暮色是从江面上来的。

先是水色暗了。接着天边起一层淡淡的橘红,然后又暗下去,变成灰紫,最后是墨蓝。等我们走到江边那条老街上,路灯已经亮了,一盏一盏,黄黄的,像刚点着的煤油灯。

街坊们正在收摊。卖豆腐的老陈冲我们点头一笑,他摊上的豆腐还是热的,年前“打豆腐”是汉中大事,“腊月二十五,推磨做豆腐”,豆腐寓意“都福”,这会儿还有人来买,说是晚上煮火锅,添点年味儿。卖甘蔗的小贩低头削着最后一根甘蔗,皮在地上卷成一圈一圈,李小白凑过去闻,他也只是温和地笑。

炸油糕的摊子还开着。油锅里滋滋作响,香气飘过来,糯米的甜,混着菜籽油的香。一个女人牵着孩子在摊前等,孩子踮着脚往里望。油糕出锅,金黄透亮,外脆里糯,红糖馅儿一咬就淌,烫嘴,却又舍不得吐。这油糕也是汉中春节必备,年前炸好,装在陶盆里,用纱布盖着,能吃到初六,说是“油糕炸得黄,来年日子旺”。

我想起小时候,正月十五前,母亲总要炸油糕。那时候油金贵,一年也就炸这一回。我和妹妹守在灶台边等,母亲一边炸一边拦,可第一锅出来,总先夹给我们。烫,可是真香。

江风吹过来,凉凉的。我站在江边,看着那些收摊的人,那些亮起的灯,那些走在暮色里的身影。

人啊,是靠爱来维持这美妙动人的生命力的。这个爱,也许是爱情,也许是亲情,也许是阳光、花朵、旅行、书籍,是坛坛罐罐、包的饺子、炖的肉,是老狗、故人,是这些浸着烟火气的春节习俗,是一切细碎又温暖的日常。

小美宝跑累了,父亲把她抱起来。她缩在他怀里,下巴搁在他胳膊上,眼睛半睁半闭,像小时候我在父亲背上睡着的模样。李小白趴在我脚边喘气,舌头伸得长长的,喉咙里呼哧呼哧响。江风一阵一阵,他项圈上的小红灯笼轻轻晃着,红得亮眼。

远处有归鸟掠过,叫一两声,也就歇了。

明天就要走了,回武汉。

父亲只淡淡问一句: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都行。他便懂了,浆水菜,照旧。

只这几句,再无多言。

我心里却清楚,晚上那一桌菜,母亲早已盘算好。浆水菜一定有,腊肉、蒸碗、她最拿手的酸菜鱼,还有年前蒸的“八大碗”里剩下的扣肉,一样不会少。她会不住往我碗里夹,念叨着多吃些,回去就少了这口家乡味。我说如今什么都能寄,她只笑笑,依旧往我碗里添。

我也知道,明天一早,父亲定会起得很早。他会站在门口,静静看我收拾行李,看我装好李小白的粮,看我把箱子搬上车。他不说什么,就像午后站在栅栏外看花,只是安安静静站着。或许还会往我口袋里塞几个红包,虽是年后,汉中却有“初六送红包,四季保平安”的说法,红包不大,却沉甸甸的。

车一开,他的身影便在后视镜里一点点远了,小了,淡了。可我知道,他还在那里站着。

今儿个初六。年过完了,人该散了。

相见亦无事,不来忽忆君。

可这一树樱花开得正好,像是特意开给离人看的。也好,带着一眼睛的白回去,带着这些浸着习俗与亲情的年味回去,够想一阵子的。

父亲常说:庄稼人看天,出门人看花。看得见,就忘不了。

晚上,我铺开纸,研了点墨。

窗外有风,轻轻摇着院里那棵香樟的影子。李小白已经睡了,肚皮一起一伏,偶尔蹬蹬腿,不知在追什么梦。小美宝蜷在父亲房门口,下巴搁在门槛上,一动不动,脖子上的红绳布虎还亮着。

我写着行书。行书像妖娆又迷人的生命力,张牙舞爪,却勃勃生机。

笔尖落下去,墨在纸上晕开,慢慢走,慢慢停。写到“归”字,想起下午那树樱花开;写到“远”字,想起父亲站在栅栏外的背影;写到“年”字,想起送穷、贴福、腊味、油糕,想起那些藏在习俗里的爱与期盼。字有字的脾气,你顺着它,它就顺着你。一笔一画间,那些说不出的,倒都淌出来了。

我将带着我的文字、我的素喜好光阴,带着这满溢的亲情与年味,奔向我生龙活虎的又一年。

明日启程。浆水菜母亲给我装了一罐,塞进行李箱,挨着给李小白带的狗粮。腊肉也装了两块,用报纸裹着,说是回去慢慢吃。还有一包炸好的油糕,让我路上吃,说武汉买不到这个味。父亲还把那副多出来的小红灯笼系在了行李箱把手上,说是“红灯笼随身带,一路平安来”。

我的心里呀,全是时光过滤后的美与好。

我很好呀。

搁笔,熄灯。李小白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喉咙里咕噜一声,又沉沉睡去。

今夜无月。可我知道,明天是个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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