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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彦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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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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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记

一

正月十四,天气极冷,我陪娘去巷口买糯米粉。

卖粉的老太太正在收摊,见我们来了,又弯腰从筐里舀出一瓢来,抖了抖,添上半勺,说:“回去搓圆子啊?今年多搓几个,消灾。”

我接过纸包,粉细白如雪,在暮色里泛着微光。回家的路上,清清冷冷的,似乎有一轮圆月挂在老槐树的枝桠间,一时心动,想拿手机拍下来,可是实在是太冷了,也就作罢了。街边的铺子都挂了灯笼,红的、黄的、粉的,风一吹,悠悠地晃。有几个孩子举着兔子灯跑过去,灯里的蜡烛歪了,纸兔子半边脸黑黑的,他们也不管,只顾笑着往前冲。

我站在巷口看了好一会儿。那笑声渐渐远了,灯影也远了,只剩下一地的碎光,和风里若有若无的硫磺味——大约是有淘气的孩子刚偷偷放过摔炮,武汉禁鞭,从初一起,到处都很安静,只有在郊外或者河边偶尔能听到零星响声。

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在陕西的老家,祖父总在元宵这一夜,拉着我的手去“走百病”。那时候的巷子比现在长,走得腿都酸了,他还不肯停,嘴里念念有词:“过桥渡厄,百病消除;见灯见火,一年顺遂。”我那时不懂,只觉得烦,如今自己走了几十年,才晓得他念念不忘的,不过是“顺遂”二字。

是了,元宵这一日,原不只是看灯吃元宵的。旧时的人们,要在这一夜走桥渡厄,祈求这一年身康体健、百病不生;还要迎那赐福的天官,燃一盏灯,贴一副对,盼的是“天官赐福”“受天百禄”。糯米团子搓得圆圆的,是取“团圆”的意头;灯火点得亮亮的,是照一年的前程。

这是新年后第一个月圆之夜,也是一元复始、大地回春的日子。过了今夜,年便算是正式过完了,明日起来,便要抖擞精神,快步流星地踏上新一年的轨道去了。

我提着那包糯米粉往家走,月亮一路跟着。走到家门口,忽然想起《红楼梦》里的那些元宵节来。曹公笔下,似乎格外偏爱这个日子,却又格外地残忍——偏在那灯火最盛、人声最沸的时候,让命运的阴影,悄悄地、不动声色地笼罩下来。

细细数来,一部《红楼梦》,竟写了四次元宵节。

二

第一次元宵,是在书的开头,甄士隐家里。

那一年的元宵节,姑苏城里是什么光景?曹公没有细写,只说是“社火花灯”,热闹得很。我们却可以想见:那街市上,人影憧憧的,卖糖人的、吹琉璃喇叭的、猜灯谜的,一拨一拨的人挤过去;那河面上,漂着一盏一盏的荷花灯,烛光在水波里碎成一片明晃晃的金色;那半空中,烟火腾起来又落下去,红的像石榴,绿的像春柳,紫的像葡萄,把半边天都染透了。

就是在这样一片灯海里,甄家的仆人霍启,抱着四岁的英莲,挤在人丛中看灯。英莲穿什么衣裳?大约是那件葱绿盘金彩绣的锦袄,头上扎两个小髻,系着红绒绳。她睁大眼睛看那烟火,一蓬一蓬地在头顶炸开,小手拍着,咯咯地笑。霍启也笑,看了一会儿,有些内急,便把英莲放在一家门槛上,“坐在这里别动,大爷去去就来”。

那门槛是什么人家的门槛?大约是哪个店铺的,白天人来人往,磨得光光滑滑的。英莲就坐在那里,两只小脚悬空晃着,等霍启回来。

烟火还在放。又一蓬升起来,嘭的一声,散作满天星。

霍启回来的时候,门槛上已经空了。

我每次读到这一处,总要停下来。曹公写得那样淡,那样轻,不过是“偏生祸起”四个字,便把一个人的一生、一个家的命运,都交代了。可那门槛、那烟火、那悬空晃着的小脚,却在我心里生了根。后来甄士隐夫妇怎样哭,怎样找,怎样疯癫,都是后话了。那个元宵夜里,坐在门槛上等大人的小女孩,再也没有回来。

这一夜,便成了英莲命运里第一道裂缝。那一夜的灯火越是绚烂,便越是衬得甄家的悲苦深不见底。癞头和尚早有过偈语:“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可惜甄士隐当时只顾着逗弄女儿,哪里听得进去?

这是第一次元宵。散佚之灯。灯火辉煌处,骨肉飘零始。

三

第二次元宵,便是元妃省亲了。

那一夜的大观园,真真是“玻璃世界,珠宝乾坤”。曹公写那灯火,写得细致极了:

只见清流一带,势如游龙,两边石栏上,皆系水晶玻璃各色风灯,点的如银花雪浪;上面柳杏诸树虽无花叶,然皆用通草绸绫纸绢依势作成,粘于枝上的,每一株悬灯数盏;更兼池中荷荇凫鹭之属,亦皆系螺蚌羽毛之类作就的。诸灯上下争辉,真系玻璃世界,珠宝乾坤。

我读到这里,总要想象那景象:那些灯挂在树上,是什么样的?想来是海棠式的、芙蓉式的、莲花式的,有玻璃的罩子,里边点着牛油蜡烛,烛焰稳稳地烧着,不摇不晃。池里的荷荇凫鹭,是用螺蚌羽毛粘的,浮在水面上,灯从里边透出来,朦朦胧胧的,像梦里的东西。

元妃就是在这样一片灯海里回来的。坐着八人抬的绣凤銮舆,仪仗浩浩荡荡,从西直门外一直排到大观园。可她进了园子,见了贾母、王夫人,却是“三个人满心里皆有许多话,只是俱说不出,只管呜咽对泣”。

我总想着那一幕:元妃穿着黄袍,戴着凤冠,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眼泪流下来,把那粉冲成一道一道的痕。她想拉母亲的手,手伸出去,又缩回来——规矩在那里。她想说家常话,说园子里的梅花开了没有、宝玉这些日子读什么书、老太太的咳嗽好些了没有,可旁边站着太监,站着宫女,站着命妇,那些话便都咽回去了。

后来她终于说出来了,却是临走的时候:

“倘明岁天恩仍许归省,不可如此奢华糜费了。”

这话听着像是客套。可再想,却心惊——不过是一场省亲,贾府已是倾尽全力,再这样来一回,怕就要“精穷了”。而她自己呢?那一句“田舍之家,虽齑盐布帛,终能聚天伦之乐;今虽富贵已极,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已然道尽了深宫女子的凄凉。

这一夜,元春还制了一个灯谜,谜底是爆竹:

“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

当时贾府众人猜着灯谜,大约是笑着的。谁听得出来,那“回首相看已化灰”六个字,既是元春自己的谶语,也是贾府命运的预言?

这是第二次元宵。锦绣之灯。灯火最盛处,已是回身化灰时。

四

第三次元宵,是第五十三回、五十四回的“荣国府元宵开夜宴”。

这一回,贾母兴致还高。在花厅上摆了十来席酒,定了一班小戏,廊檐内外挂满了各色宫灯。击鼓传花,说书唱曲,王熙凤还讲了个笑话:

“一家子也是过正月半,合家赏灯吃酒,真真的热闹非常,祖婆婆、太婆婆、婆婆、媳妇、孙子媳妇、重孙子媳妇、亲孙子、侄孙子、重孙子、灰孙子、滴滴搭搭的孙子、孙女儿、外孙女儿、姨表孙女儿、姑表孙女儿……嗳哟哟,真好热闹!”

众人听她报这一长串名目,早已笑了。她又接着说:

“底下就团团的坐了一屋子,吃了一夜酒就散了。”

众人见他正言厉色的说了,便再无别话,都怔怔的还等往下说,只觉冰凉无味。凤姐儿又笑道:“好罗唆,到了第二日是十六日,年也完了,节也完了,我打量着人忙着把收什一收,还是耍呢,谁知家人们倒就势儿请了亲家妈、亲家爹,逛逛园子,里头又跑出几个青脸红发的瘟神来……”

说到这儿,众人已经笑倒了。

可细看,却有些不对劲了。贾母请了族中男女,来的人却寥寥无几,“或有年迈懒于热闹的,或有家内没有人不便来的,或有疾病淹缠,欲来竟不能来的,或有一等妒富愧贫不来的,甚至于有一等憎畏凤姐之为人而赌气不来的”。贾府的人气,已经散了。

凤姐的笑话虽逗趣,末了却偏要往“散”字上说——“散了”罢了。

我读这一回,总想起小时候过年,亲戚们聚在一处,热热闹闹的,可总有那么一刻,热闹忽然就静下来了,大人们都不说话,只听见窗外的风声,那一瞬间的静,比热闹更让人记得住。

戏还在唱,灯还在亮,可那灯火底下,已经透出几分勉强来。贾母是在强撑场面,凤姐是力不从心,宝玉的心思,也早已游离于这热闹之外。这不再是烈火烹油的鼎盛,而是一场体面的、不愿承认的告别。

这是第三次元宵。余温之灯。灯火依旧时,热闹已不再。

五

第四次元宵,便到了续书里。

第九十六回,只是淡淡一笔:

“众人因为灯节底下,恐怕贾政生气,已过去的事了,便也都不肯回。只因元妃的事忙碌了好些时,近日宝玉又病着,虽有旧例家宴,大家无兴,也无有可记之事。”

“无有可记之事”——这五个字,便是一个大家族的句号了。

我想象那一年的元宵:灯还挂着,是旧年的灯,有些已经破了,也没人换新的。宴还摆着,人却稀稀落落的,来了也无话,坐一会儿便走了。元妃已薨,宝玉失玉疯傻,贾母老了,凤姐病了,那些曾经说笑的人,如今都不知哪里去了。

灯火虽然还点着,却再没有当年看灯的人了。

这是第四次元宵。残影之灯。灯火灭处,人已散场。

读到这里,忽然想起林妹妹来。这一回里,她早就不在了。上一年的中秋,她还和史湘云在凹晶馆联诗,一句“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说得湘云都怕了,说“诗固新奇,只是太颓丧了些”。如今冷月还在,花魂已逝。那个在元宵夜里从不曾真正出场的人,就这样缺席了最后一次团圆。

曹公真是狠心。他让黛玉在最热闹的时候到来——元妃省亲那一夜,她小小年纪,替宝玉作了一首“杏帘在望”,被元妃夸为四首之冠。那时候的她,大约也是欢喜的罢,灯火辉煌里,一个才女的得意,一个少女的矜持。可到了灯火将灭的时候,她却已经不在了。

我想起她爱说的一句话:“人有聚就有散,聚时欢喜,到散时岂不冷清?既清冷则生伤感,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比如那花开时令人爱慕,谢时则增惆怅,所以倒是不开的好。”

这话说得太清醒,清醒得让人心疼。可她还是来了,还是聚了,还是在那大观园里,度过了一生中最热闹的几年。然后,在热闹将尽未尽的时候,提前散了。

黛玉没有等到第四个元宵。

这样想着,便觉得元宵节并不算一个团团圆圆的节日了,然则,人过五十,不喜欢伤春悲秋了,我更喜欢在现实里,在当下看一出花好月圆。

六

中饭时,娘做了四道菜。

头一道是蒜蓉菜心。菜心是早上刚从菜场挑的,嫩黄的花苞还紧紧的,不曾开。娘说,这时候的菜心最好,再老几天就空心起筋了。她在锅里爆了蒜茸,哗啦一声倒下菜心,急火快炒,只加盐,出锅时翠生生的,盛在白瓷盘里,像一捧翡翠。我夹了一筷子,脆,甜,有春天将到未到时那股子清气。

第二道是梅菜扣肉。这是娘的拿手菜,也是老家过年必备的。五花肉是年前就酱好的,一直浸在卤子里,挂在北边的窗外冻着。今年把他们接来武汉,这肉是临行前特意从老家带来的。昨夜娘就拿出来化着,今早切成厚片,一片肉夹一层梅菜,码得整整齐齐,上笼蒸了一个多时辰。端上来时,那肉颤颤的,酱红油亮,筷子一夹就散,入口即化,肥的不腻,瘦的不柴。梅菜吸足了肉汁,咸香里带着一丝回甜,配米饭最好。我连着吃了两碗饭,娘在旁边看着,不说话,只是笑。

第三道是小炒罐罐肉。罐罐肉是陕南那一带的做法,其实就是腊肉灌肠,讲究些——年前杀了猪,把后腿肉切碎,拌了花椒辣椒和白酒,灌进猪小肠里,挂在灶头上熏着。熏了一个多月,外皮黑黢黢的,切开却是暗红的肉,琥珀色的肥肉丁,亮晶晶的。娘把它切成薄片,和蒜苗一起炒,腊肉的咸香和蒜苗的辛辣裹在一处,锅里滋滋地响,满屋子都是香气。我尝了一片,有烟火气,有日子味,是那种踏踏实实的、从冬天走进春天的味道。吃着吃着,就想起老家的年节来。

第四道是红烧鱼块。用的是草鱼,昨儿爹从菜场买回来,娘杀了洗净,斩成块,用盐和料酒腌了一夜。中午下锅煎到两面金黄,再放酱油、糖、姜片,小火焖透。鱼块烧得入味,肉质紧实却不老,筷子拨开,雪白的一瓣一瓣。娘说,鱼要有头有尾,年年有余,这是老规矩。又说,这鱼是你爹特意挑的,说姑娘今年把咱们接来过年,难得一家人在武汉团圆,要挑条大的。

我听着,低头吃鱼,没说话。

这是我在武汉的这十四年里,第一次跟爹娘一起过元宵节。从前总是在外面,读书的时候在学校,工作的时候在单位,过节就是打个电话,说几句“吃了吗”“多吃点”。今年终于把他们接来了,在这座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里,在一间小小的屋子里,我们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一顿家常饭。

这四道菜,算不得什么山珍海味,不过寻常人家的家常菜。可我吃着,却觉得比什么席面都踏实。那种踏实,是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往哪里去,是知道无论走多远,总有一盏灯是为自己留的,总有一双筷子是为自己摆的。

吃罢饭,娘收拾碗筷,我去看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淡淡的,像蒙了一层纱,又像是在酝酿一个巨大的圆。

七

晚上,我把糯米粉倒进盆里,用温水慢慢和着。

粉细细的,糯糯的,在手心里揉着,先是松散散的,渐渐就抱成了团。娘在旁边看着,说:“水要一点点加,别一下子倒多了。”又教我把面团搓成长条,揪成一个个小剂子,再一个一个搓成圆子。那圆子白白的,圆圆的,在案板上滚来滚去,像一群胖娃娃。

我搓着搓着,就想起小时候。那时候祖父还在,在老家的院子里,元宵节也是这样的,一家人围在桌边搓圆子。祖父搓得最圆,一个个一般大小,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他说,圆子要搓圆,日子才能过得圆。又说,手要轻,心要静,搓出来的圆子才好吃。我那时不懂,只管玩面,把圆子搓成方的、扁的、长条的,祖父也不恼,只是笑。

如今祖父不在了,我学会了搓圆子,搓得也圆了。

圆子下锅,先是沉在底,慢慢就浮起来了。白胖胖的,挤在一处,在沸水里打着转。我用勺子轻轻搅了搅,怕它们粘住。娘端了碗过来,说:“先盛一碗尝尝,熟了没有。”

我盛了一碗,热气扑在脸上,湿湿的,软软的。咬一口,糯糯的,甜甜的,是芝麻馅的——娘知道我爱吃甜的,特意包了芝麻。

窗外有烟火的声音,远远的,隐隐约约的,不知是哪里的孩子在放。我走到窗前看,只见天边一蓬一蓬地亮起来,红的绿的,散作满天星,又落下去。

忽然想起古人“走百病”的习俗。今夜灯火通明,原是为了祛病消灾、祈福纳祥的。可人间的灾厄,又岂是走几座桥、渡几道厄就能消得尽的?甄士隐失去了女儿,英莲失去了家,元春失去了自由,贾府失去了昔日的荣光。林妹妹没有等到第四个元宵。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盏吹不灭的风灯,照着各自的悲苦。

但我们还是要过元宵节的,还是要吃那圆圆的糯米团子,要点那亮亮的灯,要在这月圆之夜,认真地走一走、祈一祈福的。因为知道灯会散,所以更要珍惜灯下的人;因为知道花会谢,所以更要爱惜眼前的花。

娘在身后问:“还要不要添一碗?”

我说:“要。”

她又盛了一碗来,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灯光底下,她的头发又白了些。我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埋头吃圆子。

今夜的月色真好。窗外的灯火,远远近近地亮着。

愿这一年的病厄,都随旧年的烟火散去;愿明日的路上,都是快步流星、精神抖擞的人。

愿灯火长明,愿家人常在——身边的爹娘,还有那些只活在书里、却像亲人一样陪了我们许多年的人,都在。

这便是元宵的本意了罢——在这一元复始的夜里,认真地、郑重地,祈一个“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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