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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彦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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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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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要一对明月珰

鸡鸣外欲曙,新妇起严状。着我绣夹裙,事事四五通。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腰若流纨素,耳着明月珰。孔雀东南飞里,那个叫刘兰芝的凄美女子的可怜遭遇,赚得过我们少年时的同情泪花,但我一直不理解她在被婆婆赶出家门之前,还要精心打扮,并念念不忘戴上自己的耳饰——明月珰。我能大致想象出来她梳妆打扮的模样:照镜,梳妆,傅粉、施朱、涂唇,簪花,戴朵,戴耳环……

可怜她这全套功夫做下来,估计外面那婆婆又要指着她的鼻子骂了。唉,真的是,关键时刻,怎么也不见她相公。我若有夫如此,定是杀无赦。这样的老公,不要也罢,兰芝呀兰芝,他怎么配你倾命相恋。

打住,今日权且不说这情感的枝枝节节,我想弄清楚的是,明月珰到底是一件什么样的宝贝?只怪当年没跟语文老师问清楚,但是,我猜想这玩意肯定好看,而且肯定不会像颗小米粒,否则也不能称之为明月珰。

还有东汉乐府诗人辛延年作的《羽林郎》,“胡姬年十五,春日独当垆,长裙连理带,广袖合欢襦,头上蓝田玉,耳后大秦珠……”你看,西北外族也有一个15岁的小姑娘,在春天独自当垆卖酒,头上戴着珠宝,穿着长长的裙子配合欢襦,而且她戴着大秦珠……

于是,我在想,明月珰和大秦珠应该都是比较大的耳环吧。但是,随着年代的不同,人们对耳环的审美观点也不同了。到了清朝时期,就比较流行小耳环了,类似现在的小耳钉。

你看,李渔在《闲情偶寄首饰》一篇中说:“饰耳之环,愈小愈佳,或珠一粒,或金银一点,此家常佩戴之物,俗名丁香,肖其形也”。认为越小越好,即使搭配盛装艳服,但也“勿过丁香之一倍二倍”,除此之外还要精致雅气,不能做成“络索”的样子!简简单单极好。

在《红楼梦》第六十三回中有关于芳宫的耳环也有一段描写:“右耳根内只塞着米粒大小的一个玉塞子,左耳上单一个白果大小的硬红镶金大坠子;越显得面似满月犹白,眼似秋水还清。”我在想,这种玉塞子的耳钉形式,应该还保留汉代耳珰的遗传基因,只不过做的小了许多吧。

看来任何时候,女人爱美的天性都不会泯灭。就像我,小时候虽然家穷,但是娘还是给我扎了耳洞,并且用外婆留下的银戒指给我打了幅耳环,我戴着臭美到学校去,被同桌的男生发现了,他冲我说:资产阶级大小姐来了。我气极,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脚,他火了,冲我喊:女特务,女特务。回家后,耳环便被我幽禁了起来,此后,再没戴过。它诞生的命运好像就是要被我锁在箱子里,独自在光线朦胧中散发闪闪的光。谁让它生就这样的色彩,长在那样的年代,既美丽又见不得光,只好当金丝雀来养,为我一个人在暗夜里发光。

三十九岁生日那天,闺蜜买来一幅耳钉帮我穿,没曾想,耳洞居然没长住。我耶了一声,赶快打电话给娘,“妈,赶快,赶快把我小时候戴过的那个耳环找出来,我要,我要。”

“你这孩子,想到一出是一出,二十多年的东西了,去哪找,再说了,那个款式现在不流行了。”娘嗔怪我一句。

想想也是,但是,我的欲望被勾了上来,怎么也打消不了。

我发短信给闺蜜:我想要个耳环,要那种直径超过50mm的纯银大耳环,你说会不会太夸张?会有人笑我老妖精么?

闺蜜说:“现在不妖,何时妖,妖着妖着,都晚了。生而为女,我们就得艳光四射,何况又没有花别人的钱。”

我乐了,对着手机大笑一声,然后一扔,直奔超市。

十分钟后,我戴着我的明月珰回来了。

儿子开了门,盯着我看了一眼,再退后两步,笑岔了气:妈,妈妈,你现在很像电影里那些丐帮帮主的女儿。

我一乐,冲他一跺脚,得意地哼了一声,径直跑到小镜子前左照右照。

儿子看了,郑重地说:妈妈,你放心,待你老了,我买只老大老大的钻石耳环给你。

儿子比划着,我听得入了神。

美丽从来藏不住,它的目的就是要给人欣赏。真的,美,就是要缓缓展开流光溢彩的石榴裙,性感的樱唇吐气如兰,戴着闪闪发光的明月珰,向你轻轻招手说come on……

十一年过去了,当年的顽童已长大,他的身影已经投入了异地,他发一张自己在西餐厅喝咖啡的照片,配文道:老娘,如果你驾着南瓜车来看我,我请你喝一杯,这家的咖啡味道真心不错。

他那边一说南瓜车,我顿时笑得裂开了嘴,记得小时送他去上学,每每开车经过红绿灯时,他就爱说:”麻麻,用咱们的南瓜车把前面那台奥迪撞飞。“时间真快,伸个懒腰,打个盹,就将一个中年女子变成了小老太,将一个小娃娃变成了长身玉立的青年。挂电话时,儿子提醒我,南瓜车久不开,电频会放坏,还得时不时发动发动呀。

也是,得去看看它。虽然它现在已经可有可无,但是,它载着我在武汉的大街小巷穿行过,它载着我往返在武汉到汉中的十天高速上奔腾过,就冲着两点,我都得好好爱惜它。我站起身去楼下看自己的南瓜车,半个月前开着它载父母去市里逛了一趟后,再也没管过。

春日料峭的空气里,有两只鸟试试探探地叫着,隔着玻璃一下一下啄着我放在车里的小鸟摆件,见我一开车,呼啦一下飞走了。

我坐在车里,坐在穿流不息的时间里,任凭满天的落花飞舞,最终覆盖了车轮,也覆盖了十数年的岁月。轻轻拧动车钥匙,南瓜车嗡地一声苏醒,像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稳稳地应和着我的心跳,原来有些东西从不会真正老去,只要一发动,那些藏在风里、路上、灯火里的时光,就会顺着引擎声,一一回到眼前。

开了音乐,打开车抽屉,在一个红色的盒子里翻出了我的明月珰,在那个盒子里装着的还有何正早老师十年前给我的刻的印章:静月清荷。他虽然已经永远不会再来了,但是,我会永远记得他说的话:你叫明月,明月岂会被云遮住?在何老师的眼里,人生到处何所似,应似飞鸿踏雪泥,他的灵性和豁达让他君临万物,诗人的胸怀又让他没有贪念。爱丽丝姐姐说,他走得很安祥,没有受过什么罪。

车窗外风轻轻拂过,我捧着印章,忽然就懂了他当年那句“明月”的分量 。轻轻摩挲着那方印章,石面微凉,像他当年说话时的语气。当年不曾感觉他叫我明月的深意,总以为是因为自己的笔名里有个月字,他随口叫得,如今才懂得那两个字里有通透,有看淡深秋浅红的旷达,就如同这车里的旧时光,安安静静留在了我身边。

我的世界不大,我的要求也不高,美丽三千,你都可以拿了去,我只要一对明月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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