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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彦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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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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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野渡,我自横舟

(1)

娘住城里有十几年了,接说,她早就应该习惯了做一个城里老太,看看孙女,买买菜,做做饭,去广场喂喂鸽子,但是,多年的城市生活让娘的心却变得有些窄了,她白天黑夜担心公司会裁员,子女会失业,她常说,青菜又涨了,这要在乡下,这些东西不要钱的。娘一边对我们姐弟说这些话时,一边宽我们的心,“不用担心我,我手里有钱,会照顾好自己的。”但是,娘不知道,当她说这些话时,我和弟弟有种无能为力的羞耻感。

昨天,正在做东本的camds的资料,弟弟打来电话:“姐,妈要去外面当环卫工,你劝劝她。”弟弟的声音有些哽住的样子。

我急了,粗暴地挂掉弟弟的电话,立马拔娘的手机。拔通后,不待我开口,娘孩子似的嘿嘿笑几声,然后说:“就让我去做吧,这活一点都不累,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我打断她的话,“妈,扫大街太危险了,何况家里又不缺那点钱。”娘急了:“你们姐弟俩是嫌我给你们丢人么?”我的泪马上涌了出来,我叫了一声妈,声音马上哽住了。没有人会明白,眼巴巴看着自己的老娘扫大街,自己却人模人样光光鲜鲜坐在空调室以及开着小车上班的那种心情。

挂了娘的电话,就收到了sky 的短信,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我就将娘要去做环卫工人的事讲了。sky说,“老娘要去就让她去吧,但是,告诉她,感觉累就立刻辞工。”

闲扯了一回,说着说着就讲到刚刚交了四百块钱的电费。sky说:“别为了省电费不开空调,把娘仨冻到了,这样吧,我明天给你打一年的电费过去。”

sky知我刚刚在武汉买了房,生活上一定拮据。

我笑:“你这是有进无出,知道不?”

sky马上说,“这点钱再说还,那多不好意思,别说几千块,你的信誉就值一千万。”

心生温暖,同时,又感觉疼。我发现当我面对疼爱、护持、惦记、关心、支援、信任、帮助的时候,总是害怕多过欣喜。小时候,农村尘土连天的庙会上,会有马戏团荡秋千,高空里几根秋千吊索,几个人一荡一荡,你来我往,一个人凌空飞起,我看着他,手心出汗,心里说:掉下去了,要掉下去了,要摔死了……结果未及想完,这个人伸出去的手已被另一个人稳稳接住。可是,万一接不住呢?万一跳的人走了神,或者接的人分了心呢?万一两个人有仇呢?……

这个认知让我害怕,与其如此,何如抱臂敛手蹲在地面,强似飞在半悬空里无手可执,无臂可捉。耳边风声呼啸,下边,就是渺不可知的悬崖啊。

可是世路蜿蜒几十年,不论是曾经自己摔下来,还是被人推下来,哪一次没有人半路伸出胳膊,扶住我,接住我呢?

挂了电话,沉浸在甜蜜的孤独里,像泡在油里的苹果核,没办法腐烂和消解。

这样的时候,只能找书来读。

我喊儿子:“儿子,帮我随便拿一本书过来。”

儿子应一声,拿了书过来。看看却是《瓦尔登湖》。

梭罗为什么要写《瓦尔登湖》?我在他的文字里读出了炫耀,他在炫耀自己的孤独,一边孤独着,一边渴望被打扰。你看他是怎么说的:大部分时间内,我觉得寂寞是有益于健康的。有了伴儿,即使是最好的伴儿,不久也要厌倦,弄得很糟糕。我爱孤独。我没有碰到比寂寞更好的同伴了。到国外去厕身于人群之中,大概比独处室内,格外寂寞。一个在思想着在工作着的人总是单独的,让他爱在哪儿就在哪儿吧,寂寞不能以一个人离开他的同伴的里数来计算。

李白为什么要作诗“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那看似潇洒至极的孤独背影,不过是因为再也吃不着宫廷繁华的葡萄,然后愤而酿出的一肚皮酸气罢了。据说李白是古西凉国国王的后裔,来自中亚细亚的富商的公子,显然相貌和中原人有很大不同,我想他很有可能带有混血男子的特质,一对玻璃眼睛会说话。他不只有惊人的酒量,而且谈吐豪爽迷人,听他说话,仿佛看见春花在他的齿牙间绽放,叫做“粲花”。凡见过他的,不论男人还是女人,都会被他迷倒。不过李白在仕途上,完全走的是外戚路线。非世袭贵族出身的青年,只能像《红与黑》中的于连一样,在名媛和贵妇那里找门路。李白为这些名媛,写了一些赞美诗。但是,我看了却感觉没有什么意思,李白在赞美女性方面,辞藻单调。无非是“红颜”“素手”,然后云呀花呀形容一番。看不出有什么诚意。真到他遇到太真公主,并在公主的力荐下,被唐玄宗召进宫中。这位大诗人喜得“仰天大笑出门去”,自信“我辈岂是蓬蒿人。”但是,一旦失势失利便索性江上泛舟去了。

娘已经五十好几快六十岁了,滚滚的暮色正从她的世界的边缘汹涌而来,就像一万匹、一千万匹黑马向她围拢过来,它们啾啾地嘶鸣着,谁也扯不住它们的缰绳,它们压根儿就没有缰绳,她将被它们踏成齑粉,和它们一起溶合成深深的夜色。

但是,娘不想就这样暮色沉沉,不愿让自己过早地熄灭她内心所有的灯盏。她会在生命的地盘失守之前,有所对抗。这样不是很好么?

这样一想,就明白了无论主动求来,还是被动获得,每个人都是孤独和独立的。有朋友也不行,有爱人也不行,有事业也不行,有儿女也不行,有父母、亲人、钱财、宝马车、漂亮的衣裳……都不行。艳冠群芳万众瞩目也不行。

所以,我也不再乞求孤独任何时候都远离我。我愿意在孤独里,养着我的魂魄、我的灵性!我是一个率真的人,平生说不来一句假话,文字也纯朴得近乎笨拙。这世上的人心是亮度不同的灯盏,有些照得近,有些照得远;有的能穿越千年万年,有的只能照亮自己或很狭小的时段。我知道这一切都不可强求,强求也没用。

我愿意今生就这样自自然然地活着,自自然然写一些句子,自自然然地交友。

谢谢,爱过和爱着我文字的你,我们借助文字相互取暖,这缘分是不浅的。

谢谢,爱过和爱着我文字的你,我们一边深层孤独,一边温暖入骨,几十年也就这样过去了。 

可说呢,仿佛是昨天才写下这些文字,怎么转眼间,又是十年过去了。过去的二十多年,我写过大约三百多万字,稍微能看过眼的,已经发表,看不过眼的就一直在电脑里放着,也不删,也不在人前亮相,它们的存在就是证明我曾经用文字抵御过无尽的孤独。对了,它们还有一个重大的作用,那就是在AI作品大行其道的今天,再次阅读到它们时,还有那种扑面而来的现场感。比如,这篇被我打入冷宫的文字,一小心翻到时,当日对娘的心疼,还有对友人的感激,仍然那么鲜活,好像我和娘,和SKY,和弟弟,我们一直走在一条路上,我们从来没有分散过。

我已经太久没有这种悲喜莫辨的能力了,因为在职场中打滚,职场中的规矩束缚着我,我缺少了创造文字的能力。怎么说?我愿意点灯熬油去刷题,去看专业工具书,却不愿意像十几年前那样,坐在灯下,静静码字。看看周围的人,也都是为工作为生活为儿女奔忙着,偶尔当我提笔写点什么感受时,我又会觉得自己的表达不如AI,于是我也和周遭的人一样,想要什么,交给AI,渐渐地我也变成了只负责提纯整合文字的工具人,变成工具人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地方在于Ai会把经过它润色和修改过的文章夸成一朵花,于是人类就误以为自己现在的文章不管是从结构上,还是内容上,还是语言表达上完美的无懈可击。

写到这里时,我多少是有点惭愧的,因为,过去的两个月,我就沉浸在和AI的深度融合中,我把自己的思维,输入给它,让它依我的感受延伸写作,最后,我再负责精修一番。但是,这种基于大数据基于科技所写成的文字,差点给我带来了灭顶之灾,一次重要的文稿提交中,AI偷换了我内心最真实的情绪。它把我对娘的牵挂写成了程式化的孝心表述,将我对友人的感激换成了客套的寒暄,直到编辑指着文字问我“你已经不是你了,你的文字失去了个性。”,我才猛然惊醒——那些被AI磨平的棱角、删减的赤诚,恰恰是我最应该守住的底线。

今天,在备考休憩之余,看到了存在U盘里的残稿,于是忍不住来了个狗尾续貂。我想明白了,AI虽然已经势在必行,但是它怎么能懂文字一直有一块未染之境,那就是相融和相生衍生出的对立。对立才分明了思想,交界了态度,从而黑白了是非,从而让写作者变得像千面观音,你看她是素面朝天时,眉眼间却藏着山河的辽阔;你看她是温婉低眉时,眼角却藏着锋芒。行文至此,突然想到了李修文说的一段话,原话忘了,大意就是说,活跃生命的传达是每一个写作者的根本宗旨,我们写作就是为了写那些充沛的,不同于他人的生命,为了印让他人的存在作传,为了这样鲜活的生命作传。我当然没有为他人作传的资格,但是,我可以为自己作传呀。就像这段时间,我被困在大量的题海里,被绕不过去的分数折磨时,我以为这是无尽的长夜,但是,再隔上几年十年,那何尝不是我的来时路。

好吧,爬起来,继续朝前走吧,或许会一边走,一边对自己说,此去考场,多半会铩羽而归,多半会竹篮打水,只是那又如何呢?那也不过是:“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那更不过是:“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好了,要考试,那便考试吧,反正半生走过,谁不是一边孤独着,一边咬坚守着,反正野渡无人,舟已自横。

就此止笔,以此证明这跨越二十余载的生涯我没有白白浪费过,反正:无人野渡,我自横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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