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是母亲节,很想给母亲写点什么。
可是写什么呢?
写她忠厚老实,虽不敏捷,但是却心灵手巧,能扎花绣朵,能做一手地道的家常小菜?还是写她几十年如一日的照料着我们一家大小的日常生活呢?
2026年春节后,我将父母接到了武汉,这是自我大学毕业后的第二十五个年头,我唯一一次和他们朝夕相处,离得近了,我才发现父亲近年的脾气比较坏。我说的比较坏是指,他会因为母亲不让他多吃就无端生暗气,会因母亲反复叮嘱他吃药和打针而非常抗拒。母亲急了,就会口不择言地反击几句,一来二往,他们就上升到互相揭老底,互相伤害的程度了。
父母争吵时,我就只能扮演大家长的身份,把他们俩单独叫在一边批评几句,挨了批评的父母就会像做错事的小孩一样,瞬间安静下来。
“头都大了,两个年纪加起来超过140岁的老人,吵起架来,一个比一个狠。”我坐在书房里给弟弟发短信,这种时候我知道弟弟是爱莫能助的,我发短信只不过是想和人分享一下内心的苦闷罢了。你想想看,他们一个是我爹,一个是我娘,我能责怪谁呢?
发完短信,书房里安静下来,客厅里隐约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母亲大概是坐回沙发上了,我想起刚才她挨批评时的样子,低着头,两手绞在身前,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极了我小时候做错事站在她面前的模样。只是如今她的头发已经花白,那双手也布满了老年斑。
我突然意识到,我对母亲其实是残忍的。
弟弟偶尔打电话来,听到的都是母亲报喜不报忧的声音。只有我,今年一直在他们身边,看到的全是那些琐碎的、磨人的、让人烦躁的日常。父亲脾气上来时,我本能地觉得母亲可以再多忍一忍——毕竟她都忍了几十年了,不是吗?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母亲年轻时不这样的。
我记得她年轻时是很安静的一个人,父亲在常年在外头打零工做小生意,她一个人带着我们姐弟俩,种菜、喂猪、做鞋、缝衣,从没听她抱怨过什么。邻里都说她手巧,谁家娶媳妇哪家嫁闺女都要请她去给新人缝衣缝被,母亲也从来拒绝,所以,尽管母亲离开老家十六年了,可是,她任何时候回老家,都能受到邻里热情款待。除了手巧,母亲还能在一夜之间给我和弟弟赶出一件过年的新棉袄,能在腊月二十八把家里擦得窗明几净,能做出一桌让全村人咂舌的年夜饭。
这些年她老了,性子也变了。年轻时母亲总是让着父亲,绝对不会让父亲下不了台,但是现在她开始跟父亲拌嘴了。我有时想,她这是不是把攒了一辈子的委屈,终于开始往外倒了?
前几天我整理U盘,从一堆旧照片里翻出母亲年轻时的照片。照片里的母亲扎着两条大辫子,穿着件碎花衬衣,站在老屋门前的杏树下,笑得很好看。我把照片拿给她看,她看了一眼说:“这谁啊?”我说是你啊,她愣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我这辈子,好像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我,眼睛望着窗外,然后指着窗外说:“武汉这段时间的天气真好,你看马影河在太阳的照耀就像泛着层层麦浪,楼下那新修的马路也好看......” 楼下有小孩在哭,有汽车在叫,那一刻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说妈你辛苦了,可这话太轻了。
我的母亲,我的老母亲呀,说起她的一生,无非是几件粗布蓝褂,一身做菜扎花绣朵的好本领和周边村镇人尽皆知的菩萨心肠:那些要饭的乞丐或者流落外乡的人,凡是遇到她,有谁没有吃过她蒸得大馒头呢?
母亲节了,我能写什么呢?写她做的酸菜鱼,写她纳的鞋底,写她在灯下给我织毛衣的背影?这些当然都是对的,可总觉得不完整,她不是只有慈祥的一面,她也有脾气,也会急眼,也会在跟父亲吵架后一个人坐在厨房里抹眼泪,而这些,恰恰是我离他们近了之后才看到的。
也许写母亲就是这样——不仅是写她的好,更是写她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这个家里是怎样一天天老去的。写她的隐忍,也写她的爆发;写她的能干,也写她的疲惫;写她爱我们,也写她有时候真的累了。
我的娘呀,她要是生在朱门富户,一准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扎扎花,绣绣朵,给兄弟姊妹们做做鞋,一天也就这样过去了。可惜娘生在寒门小户,上了三年学堂便不能再上了,她白天跟在大人后面下地挣工分,晚上在煤油灯下飞针走线纳鞋底。爹和娘结婚后,承担起了一大家子的生活日常。
一碗腌白菜,就着红薯稀饭,酸辣可口。
一碗酸菜疙瘩汤,放上点自已做的剁椒,冰雪寒天,喝上一口,浑身都暖。
自她拱手让出生活大权,在我和弟弟工作的两个城市轮番居住,并被城市的匆忙和冷漠吞噬了热情后,她跟在我后面问,晚上吃什么?我心情好时会耐心的回答她,心情不好时,会说,随便好了。娘嘿嘿笑几声,逾着墙悄悄地走开。我写了老半天文字,突然才反应过来,娘怎么没大声反问我,随便是个什么东西?
走到客厅,却发现爹和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们没有开声音,怕吵了我。我一下子非常难过,为了不让他们看出我的难过,我说:“妈,晚上做酸辣疙瘩汤吧,有许久没吃,特别想。”
娘扭过头来,望着我笑,“好,就做这个。”
那一望让我的心霎时间如同刀剜,娘那张皱纹纵横的老脸上,是满满的羞愧。
什么时候,娘这么老了?
只到此刻,才惊觉,娘扎花绣朵似乎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这个发现令我难过到不能自已,我把自己锁在房间,望着母亲的旧照片发呆。照片上那棵杏树早没了,老屋也拆了,我的爹娘也老了;他们这一辈子,就是这么吵过来的;吵着吵着,把我和弟弟拉扯大了;吵着吵着,把自己吵老了。
我擦了把脸,悄没声息地出门去了趟商场。给娘挑了两件衣裳:一件白底红花的纯棉衬衣,料子软和;一件红色的七分袖T恤,颜色艳。我记得她年轻时最爱穿碎花的,如今她衣柜里全是深色的,问她怎么不穿鲜亮的,她说老了,穿了让人笑话。
回到家,娘正在厨房削土豆,爹在搅拌面疙瘩,我把衣裳递给她,她愣了一愣,拿围裙擦了擦手才接过去。“给我的?”她抖开那件白底红花的衬衣,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跟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眼睛里亮晶晶的。
“这么花,我怎么穿得出去。”娘嘴上这么说,手却没松开,翻来覆去地看针脚。
“赶快穿上试试。”爹说。
娘进卧室换了衣裳出来,衬衣有点大,可衬得她整个人都亮堂了。她站在镜子前左照右照,嘴里念叨着“太花了太花了”,手却一直摸着衣领。
“好看。”我说。
“好看。”爹说。
“唉,以后可不要再买什么,我们俩住你的吃你的,再说你工薪也不高......”母亲反反复复说着。
娘,我的娘呀,我没有什么大出息,给不了你什么贵重的礼物。就记得一件事:你虽然老了,可你穿上那件白底红花的衬衣时,还是当年杏树下那个好看的姑娘。
人间最不经熬的,原是光阴,也是母亲的年华。想来世间所有的母亲,都是这样,把青春揉进晨昏,把温柔散给家人,把委屈咽进岁月,到老来,一句软语,一件新衣,便足以让她欢喜许久,又愧疚许久。
而身为子女我能做的,不过是趁着光阴还未走远,好好陪着她,听她唠叨,容她任性,懂她那些说不出口的半生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