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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彦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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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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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一寸的欢喜

紧张而充实的日子一天天地过,关于幸福的定义却越来越模糊。8小时的工作时间被安排的满满当当,就连吃饭休息的那一个小时,也被我用来备课和修改作业了。

有家长注意到我的忙碌,十分关心的留言:“李老师,你天天都忙来忙去,一定要注意身体呀。“

也有家长因为孩子的语文不能快速拔高,打来电话:”李老师,他期末考了七十分,其中阅读理解是二十分的题,他只得了五分,作文三十分只得了十五分......”

赶紧停下手里的笔,开始笑容可掬地回答各种问题。转回头再打开同学们的早读链接,一一听过,然后再做点评。

对于语文老师来说,幸福的面貌就是这样在和学生们以及家长们的闲言碎语中得到满足的。

当然,也会时时从心里感到一种痛切的不满足。譬如:上周精心设计了一堂名为《叩响诗歌的大门》的现代诗教学课,但是,许多同学们都只知道依照我的模板依葫芦画瓢,并没有创作出独特的诗句。那堂课后,我陷入了深深的自责,我不停问自己这种超出课标要求的教学是不是过于冒险和颠覆了?

再譬如,8月4号抽查初中组的阅读理解时,突然痛心疾首地发现有个别同学的答案仍然没有答到点子上,他们只知道生硬地套公式,连最起码的从头至尾朗读一次都没有做到。我的火蹭一下子就窜了出来,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半响无言,我该如何告诉他们,语文的学习实践,是一种建构意义的行动,是一个动态展开的过程呢?我又该如何告诉他们,语文的拔高过程不是靠死记硬背,或者刻板的模仿抵达的呢?

不,不,比起这种死记硬背,刻板的模仿,还有另一种非常佛系的学生和家长,他们认为,我只要听听课做做题就行了。

那节课结束后,我突然感觉到一阵厌倦。这种厌倦只针对我自身。如果我可以变形,我会潜入到每个同学每个家长的梦里,我要告诉他们语文的世界里不讲真理无穷,只讲进一寸就有进一寸的欢喜和收获。我要告诉他们,喜欢是一种长长久久的行为,不要幻想靠一次上课、几套试卷就得实现成绩的拔高和逆袭。语文的成长是慢的,是动态的,是慢慢生长出来,不是组装拼凑出来的。

可是,肉身凡胎,如何变形?无非是把自己陷入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发呆与痴狂中罢了。

因为心烦,于是2026年8月5日我给自己安排了两天的企业监察。

说起来,这些年我多少是有些惭愧的。作为语文老师,我违背了初心,在当了一年乡村教师后,就一头扎进了外企。再后来,为了升职为了加薪,我不停考证,凭借这些证我也在企业做做兼职。

本次要去的企业位于荆州。从2024年5月到今天,我每个月都会有五天时间在企业蹲点,主要负责体系运行和APQP的日常推进,顺带再盯一盯过程审核和不符项的整改。

去往荆州的车上,翻看着企业的审核清单,发现这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像极了我给初中作文定下的评分细则。如果说体系运行的精髓在于“闭环”——问题被发现、被整改、被验证,再进入下一轮循环。那么,教育的闭环又是什么?又是以什么为单位来计算的呢?

想到这里,竟对企业里那张冷冰冰的流程图,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温情来。

来到企业,时间尚早,随着雷部长绕车间走了一圈,感觉车间的环境卫生和产品储存摆放甚好。随机抽查了几张制程报表,看到他们也有如实填写。不由夸了几句,雷部长得意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经过镀镍线时,整流器持续不断的嗡嗡低频轰鸣裹着机器的震颤扑面而来,气泵不断往槽液里打气,翻涌的药液发出一阵阵咕嘟、咕嘟的冒泡声。而混杂在机器噪音之中的,是槽液挥发上来的刺鼻化学气味,一股尖锐、发闷的味道钻进鼻腔,呛得我下意识蹙紧眉头。

再走几步,一些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金属工件被挂具串联着,缓缓沉入翻滚的药液之中,电流无声地把一层镍牢牢镀在工件基体上,四周管道纵横交错,地上排布着防腐的塑料沟槽,用来承接溢出的槽液,地面湿漉漉的,蒙着一层薄薄的药剂水汽,一排排整流器整齐立在墙边,仪表盘上的数字不停跳动,电流、电压被严格限定在工艺文件规定的区间,差一丝都不行。

整条电镀生产线按既定的工序周而复始运转:上挂、除油、水洗、活化、镀镍,再经过多道清水漂洗,最后下挂检验。

工人戴着耐酸碱的橡胶手套、防护面罩,按流程完成手上的活,不允许随意改动步骤。这里的一切都讲究闭环:发现镀层起皮、针孔、色差这类不良,就要记录问题,分析根因,调整药水浓度、电流大小或者电镀时间,做完整改之后还要再次验证,确认问题真正消失,才算完成一轮闭环。

工业世界的逻辑直白又坚硬,所有的结果都要看得见、可记录、可复核。出了问题,就顺着流程图回溯,找到节点,修正参数,重新测试。一切都有标准,有表单,有明确的判定合格与否的标尺。

刺鼻的药剂气息持续往呼吸道里钻,金属设备轰鸣震颤,冷硬的工业环境,令我本能产生畏惧心理,我抬手把口罩又往上捏紧了几分,小心翼翼走出了电镀线

抬眼瞟过手机屏幕,十四点三十一分。

车间的白炽灯惨白地铺洒在设备、槽罐与地面上。我脑子里却莫名跳回语文课堂的画面。这边电镀,调对药水、调好电流、把控时间,就大概率能得到合格的镀层;可那边教室里,同样一篇课文,同样一套讲义,同样的模板给到学生,一百个孩子,会生长出一百种完全不一样的理解。

企业的闭环,写在流程图上,以一份整改报告、一次审核验证作为终点。那教育的闭环呢?

十五点,看了包装流水线。

相对于工厂的其他工位而言,这个透明的包装流水线无疑是世外桃源般的存在。

别不多叙,当16度的冷气不间断地从大五匹的空调里传出来时,会有一种裹着新拆封的珍珠棉和纸箱特有的干燥气息清冽冽地扑面而来。这种情形与外面电镀车间那股刺鼻的药液挥发气截然不同,在这里闻得见的塑料薄膜被热封机烫过之后的微焦味更像是一种巧克力散出的香味,而胶带被快速拉扯时逸出的溶剂香,更像是年轻身体在冷气里微微蒸腾出的温热。

几个青春年少的大学生正弯腰下电镀件。他们戴着手套,从挂具上取下电镀好的金属工件,然后就是翻面,检查,再套上气泡袋,放入一格一格的定位盒里,最后再封箱码垛。

他们的动作带着初学乍练的认真与笨拙,有时不小心把工件碰出轻微的叮当声时,就会彼此对视一眼,吐吐舌头,赶紧放轻力道;有时看到工件上有个黑点,他们会死劲去擦,当确认那些黑点是擦不掉时,就会晃然:这是黑斑,是不良。他们的神情里有种阻断了不良的小骄傲。

流水线的不锈钢台面在白炽灯的照耀下,散发着银光。这时候绿色的传送带缓缓转着,裹着保鲜膜的成品箱一个接一个滑过去,仿佛列队的士兵等着检阅。

我不远不近地站在他们身后,笑看着这一切。

我眼前: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胖的瘦的,都在认认真真的劳作。生而为人,在这世上走一遭,唯有劳作两字才能匹配人类的尊严。

许是走神的缘故,当空调叶子再次转向我的后脖颈时,我禁不住打了一个舒服得冷颤。在这里,在这个拥有六十个人的电镀车间,我不必把一天切成整齐的方块,更不必在打卡机前证明自己的存在。可能是看见我这个闲人不停拍照又不停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那几个大学生偶尔抬头看我时,眼神里就有点好奇了,大约是猜不透这个中年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我的目光迎接上了他们的目光,我冲他们笑一笑,他们便也憨憨地咧嘴回一个笑,然后低下头继续忙手里的活。

青春真好。好在拥有热气腾腾的生命力,这种生命力不需要任何修辞和多余的装饰,仅仅是一双球鞋、一件工服,仅仅是一次弯腰、一次抬手、便散散漫漫的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宣告。

时间在不慌不忙中流走,怎么也留不住。我站在时间的流中感觉自己时而大如须弥山,时而又小如微尘众。

特别是自今年入了五十一岁后,感觉人生天地间,突然而已。也知道了人的付出不是单纯为了钱。有时情怀和情绪才是我选择停留的主要原因。比如我放弃一份固定的工作去做语文工作室,是因为对语文情根深种;比如我隔一段时间来孙总这里上几天班,是因为对孙总的尊重和欣赏。三年的接触下来,我发现孙总身上有种对细节的执拗,对品控的较真,可能是因为较真和傻气,和她合作过的客户都会因为她的诚意和她成为朋友。

我在这里看流水线,看年轻人,看那些被精心包装好的工件最终码成齐整的垛,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仿佛自己也成了这透明车间里的一枚零件,被冷气包裹,被秩序规训,却并不觉得被冒犯。

年轻时,我总是被许多东西束缚,怕出错,怕失败,怕丢脸。过了五十岁,反倒胆子大了起来。最近看到香港那些老牌艺人的视频,九十多岁的高龄,依然唱歌跳舞,依然对世界始终保持旺盛的好奇心,真是令人敬佩。人生从来都没有太晚的开始,求知无关年龄。学习,不仅是获取知识,也是在不断更新、丰盈自己,让生命拥有更多的维度和更美妙的风景。

谨以自己的两句诗作结:无人野渡,我自横舟。

冷气还在吹。流水线还在转。那几个年轻的身影在透明的车间里起起落落,像水草在清浅的溪流里摇曳。

我手里捏着笔,一个字也没有写。可心里却满满当当的——既装得下十六度的凉,也装得下五十一年来所有走岔了又走回来的路。

细细一想,生而为人,众生都不容易。眼看这个和自己息息相关的世界,因了自己的毁灭,会一并烟消云散,无可寻觅,真有点恐惧。虽然说人人必死,足可安慰自私的自己,可是真的站在死的入口,没有一个人不感到孤零零的恐惧。这条路貌似热闹,人们先仆后继,在这个世界上,同一分同一秒,有成千上万的人同时死去,可是每个人的死亡却只能是自己的事。自己的懊丧、自己的失悔、自己的留恋、自己的回忆,自己的,自己的恐惧。当一切渐渐消隐,自己这段曾活过的生命渐渐沉入一片黑海,其中并无大光明、大解脱在。而别的人,无论在做什么,却都是在活下去,这是多么不公平的事。可是念头刚一闪过,来不及喊出声来,死亡已经象一张铁幕,当头罩下……

其实,人的每一时每一刻,都是在不间断地死去。小的时候混沌无知,不知道哪一天突然开了窍,躺在黑暗里,被自己吓得发呆。绞尽脑汁想不明白一件事:我明明还是年少无知的七岁孩童,怎么突然间就变成了十五六岁的少年?去年的我没有了影子,今天的我一天天迈向未来。时间把一个又一个过去的我杀死,一路上走过来,似我非我的我尸横遍地,象一片片干枯的叶子,从这个“我”的身上飘零而去。而刚刚写下这一个字的我,又身不由己,被时间的洪流席卷着,漂向了过去。

我理解了孔子的“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真正含义。他说的根本不是时间,而是他自己。不是时间消逝,不舍昼夜,是生命在消逝,不舍昼夜。每个人对以往的怀念和回忆,都有悼念死者的意义。过去的我因为伤心,正在哭泣,现在的我徒劳地想去安慰,却发现伸出的手宛如《倩女幽魂》里的幽明两界,我看见她存在,她却听不到我的声音,我想伸出手去拉住她,可是她却兀自孤零零地哭泣。我啊,我在“我”的面前象阵轻烟一样飘逝。

时间和生命,原来是这样令人绝望的东西。假如没有时间,假如时间不存在,假如人能从过去、现在、将来分离出一个一个的自己,这么多分身,象孙悟空变出来的猴子,又该怎么相处呢?

我想我终于明白了曹雪芹的意思,林妹妹死了,宝哥哥出家。妹妹这一生,真如一滴薤露。“薤上露,何易摧,露摧明朝还露复,人死一去何时归?”是啊,就是是这样子。薤是至柔的一种植物,有至细的几片叶子,叶尖上顶着至小的一滴露水。那就是她的生命,虽然荒谬,却无比真实。电光石火一刹那,蜗牛角里打转身,人也愿意选择诗意的栖居。我理解了宝哥哥的执着和抵死不肯放弃,既不负她心,生命就不算一场悲剧。

一念至此,赶快在语文工作群里发了短信:如果说当年的我,初为人师的我站在讲台上,传道授业是为让自己所带的娃们有个好分数,并以此证实自己算是一个不错的好老师。

那么今天的我,则是为着一种远在天边的人与事牵动情绪和投入感情,现在的我,被无数具体的时间和空间发生的事情充实,看起来不会再轻易地激情澎湃了,但有一种情感充盈心间。就如我前几天在家长群里写下的那句话:语文是一种情怀和格局,语文的习得绝非孤立的技术训练,而是心智的拓展和文化的交融,当你在阅读中发现了妙不可言且不可言传的美好境界时,你,才算是真正入了语文的大门。

几分钟后,家长们陆续回复:收到,李老师说得对。

我一条一条看过去,暂时闭上了眼晴,一似老僧禅定,一似山河入梦,一似我在每一个学生和家长的心里都载满了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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