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看山对酒君思我,听鼓离城我访君。
腊雪已添墙下水,斋钟不散槛前云。
阴移竹柏浓还淡,歌杂渔樵断更闻。
亦拟村南买烟舍,子孙相约事耕耘。
是一个周日的午后,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看书,随手便翻到了本家老哥的这首词。看着看着,不觉痴了过去。
布衣长衫的诗人,一路上且行且看,看不尽的好景致。日影转移,竹柏筛下的影子也慢慢移动,由长而短,由东渐南。渔夫穿着蓑衣,摇橹而行,看着湖光山色,烂银似的游鱼,高兴起来,唱起了渔歌,樵子一边砍柴,一边看着地上星星点点的嫩芽,想着缺吃少穿的一冬就要过去,明媚春光在前面招手等着自己,一边想也唱将起来,歌声相杂,时断时续。此等野曲有调无腔,只是一时发心而唱,若在平时,诗人听惯了旖旎如丝的小曲,还要丝竹洞箫相和,这等曲子肯定不入耳,更不入心。轻松的出行,让作者心情洞明纯净,也可以欣赏这鸟语微风一样的天籁般的声音了。
他和这个朋友是什么关系?让人有点嫉妒,竟然把远景都一起规划好了,要在村南买上一块地,不光二人相友,还要子孙相亲,一起耕耘。
想想看,两个白了胡子的老头子,吸着烟袋锅子,敞着粗布小褂子,挽着裤腿子,坐着马扎子,在一起纵论白菜小麦土豆子。指东画西,说短道长,不觉间太阳也下山了,牛哞哞的叫着,鞭花脆响的甩着,两家的儿子从田里回来了,媳妇放下小饭桌,端上糙米饭,青菜汤,高梁饼,小咸菜,一家子,不,两家子,你招呼我,我招呼你,小儿孙们绕着饭桌飞跑,一个摔倒了,另一个扶起来给他拍拍土。那是多么美好的景致,那是多么美丽的心情,那是多么,多么可贵的一无挂虑。除了天和地,我和你,谁也不知道这里住着两位隐士。
我想到这里,嘴角也泛起微微的笑意。撇开那么多的忧郁情怀,能得一时幻想中的轻松,也是惬意的事情。
很长时间,为了谋生,我没有随心所欲只凭内心喜欢就去单纯地阅读一首诗。一首诗或者一篇文言文被我用谋生手段堂而皇之的切割成了:实词虚词理解题、炼字赏析题、意象、画面描绘题、手法赏析题、情感主旨题、开放探究题、诗词对比鉴赏题。然后我再以语文老师的身份把文字的美和语文的浪漫变成了屠宰场,我逼着学生们去背这些知识点。假如这些知识点能够在考试时侥幸地派上用场,我会乐不可支;但是如果这些知识点没有被在考试上发挥作用,我会如坐针毡,会在思虑的纷杂不绝里顾此失彼。
而此时的当下,当我读到“阴移竹柏浓还淡”这句话时,脑袋里却闯入了另一句话:“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
在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苏轼与张怀民在承天寺中庭漫步。庭下竹柏影如荇藻,没有腊雪,没有渔歌,只有两个被贬的闲人。苏轼说:“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张怀民听了苏轼的吟诵,他会怎么答?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呢?
张怀民会不会抬眼望着满地流转的月光,指尖轻轻拂过栏边竹柏的枝干,不做激昂的慨叹,也没有失意的牢骚,只是低低笑了一声。然后,他负手立在凉丝丝的夜风里,望着疏影纵横的庭院,缓缓接道:“世间风月从不负人,难的,是做个肯停下来的闲人罢了。”
月光落在二人鬓边,把失意的贬谪之苦,悄悄安放在竹柏摇动的碎影之中。同样是竹柏,一处是友人相聚,腊雪初融,渔樵歌声断续的人间烟火;一处是谪居孤冷,万籁俱寂的深夜中庭。一热一冷,一闹一静,却都藏着两颗挣脱世俗枷锁的心。
一念之间,村南烟舍、子孙耕耘的热闹现世,和承天寺的清冷月夜,竟遥遥地撞在了一处。
于是乎,在电光火石之间,我的执着和患得患失像是得到了赦免了一般,内心只感觉到了一种澄澈。我终于明白了文字从来不是为了被切割而存在的——它是“看山对酒君思我”的牵挂,是“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的相知,是村南烟舍里子孙相亲的愿景。
而诗词的美,在于它让你在某个不经意的刹那,与千年前的心情重逢。我教学生赏析,却忘了教他们感受;我让他们背意象,却忘了告诉他们——诗歌最终要抵达的,不是答案,是人心。惟有人心,方能带来感性共鸣。而感性是生命的本能,是人天生就有的。我要做的就是好好引导学生,激发他们的天性。然后再通过不断的引导触使他们不自觉的爱上语文和文字。
而让学生们爱上语文的过程是一场心平气和的等待,这种等待如同一只与羊群走散的小羊羔,它边等待主人找寻,边悠闲地啃着路过的青草,它知道,未及天黑,就会有人寻来,它最终会在熟悉的羊圈里过夜。
嗯,是的,爱才是一切的源泉和动力。我爱文字,爱语文,爱我的学生们,愿她容我是一粒核,纵身跳下,在新着土处,期待另一度的芽叶。
原一切正好,有看云的闲情,也有犹热的肝胆,有尚未收敛也不想收敛的遭人妒的地方,也有平凡敦实容许别人友爱的余裕,有广大的容我去展怀一抱的文友和学生,有霍然而怒的盛气,也有湛然一笑的淡然。
当然,没有人看见,在天快亮之前的黑暗里,在无人行走的夜路上,我发足狂奔的样子。但是,我不能抱怨自己的运气不好,这些年我多少有些惭愧,尽管我也一直在学语文在学写作,尽管语文和文字一直陪在我身边,但是由于我的不争气,我并不成功。此种情境正应了李白的诗: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二)
说起来,天下人的爱,其实都在一个痴字,不论神仙皇帝,凡夫俗子,也不论男女之事,还是琴棋书画诗酒花,莫不如此。
就象梁实秋写的《下棋》:“有下象棋者,久而无声音,排闼视之,阒不见人,原来他们是在门后角里扭做一团,一个人骑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在他的口里挖车呢。被挖者不敢出声,出声则口张,口张则车被挖回,挖回则必悔棋,悔棋则不得胜……二人手谈,起先是坐着,神情潇洒,望之如神仙中人,俄而棋势吃紧,两人都站起来了,剑拔弩张,如斗鹌鹑,最后到了生死关头,两个人跳到桌子上去了!”
呵呵,读来捧腹,真一大痴。
啊,凡事真是抵不过一个痴字,如花痴不痴?梁祝痴不痴?那个千年修行一旦抛的白蛇痴不痴?都痴啊,天下一般痴儿女。
而我,对人对物对文字也是痴的。
多少次来中国作家网,看到熟悉的人,熟悉的文字,总是沉浸其中,不能自拔。我很庆幸我的生命里有这样一颗树,那树上还挂着我需要的果子。
初初见它,我的心里发出久渴逢甘露的叹息。我开始日日夜夜在上面浏览,目睹一个又一个人的悲欢。原来这个世界上孤寂的灵魂有这么许多,每个人虽然素不相识却又都附过来倾听的耳朵。看得久了,禁不住也想试着做一次诉说。
可是拿起笔,心里更多的对文人大家的敬畏。杜甫一生流离,李白壮志成灰,苏轼因诗被贬,韩愈进言召祸。到了近代鲁迅先生终生在寂寞里驱驰,再多的文字也无法摆脱寂寞大毒蛇一样的纠缠。而老舍先生笔耕一生,到最后干脆受不了侮辱自沉于太平湖。哪一个用文字表达生命的人不是最后匆匆和生命结束约定?
生时寂寞,死时悲哀,文字是一个一个跳舞的精灵,却又都手拿着通红的火钳,在每一个拿笔的人心上烙下磨不灭的伤痕和疼痛。
我没有危言耸听。你看看那个被火车一轧两断的海子,看看那个四十多岁去世的路遥,看看那个用丝袜结束生命的三毛,看看那因为发出良心的声音而被迫流亡的英国的拜伦,德国的海涅和法国的雨果。就是林黛玉,精致的绣房里也是磊着满满的书,并且魁夺菊花诗。除了那些浅薄庸俗,自作高深和孜孜不倦地炒作自己的人。哪一个写字的人都是寂寞得可以。寂寞嫦娥舒广袖,长袖飘飘舞动的是自己的孤独。
前几日一众文友聚会,许多人问我,怎么不来中国作家网发文章了? 我笑,我从来都没有离开,何谈不来?
其实,顶喜欢这样的方式,自由自在。
也有人问,静月,你很久不写文章,只一心扑在语文和学生的作文上,你就不担心自己再也写不出像样的文学作品?不担心大家忘记你么?
其实,我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花儿红红白白,叶儿浓浓淡淡,鸟儿吱吱喳喳。春天刚刚来临,下面紧接着是繁茂的盛夏。一川烟雨,满目红尘,这样多的人爱它,这样多的人心向处,淡去的是人,淡去的事,淡不去的是文字,是为文情怀。
2917 天前的8月16日,我在上面发第一篇文字;屈指算来,八年时间我在中国作家网上发了200篇文字,我把自己的所有文字都首发在了中国作家网,没有稿费,没有奖励。但是我无法不去感激。生活匆匆前行,裹挟着一个平凡女子。自从来到中国作家网,才算是找回真正的自己。
这里是我的家,是我的文字江湖。为了它,我甘心情愿献上自己最诚挚的祝福。
今天,我拿自己的真诚和文字当作给它立秋礼物;以后,在所有的日子里,中国作家网都会停驻一只不爱说话的鸟,它的名字叫做李彦菊。我会不停写作,我会不断遭到退稿,但是,相较于八年前的自己,眼下的我当得起失败当得起孤苦伶仃。我会继续在语文里赶路,我会继续端坐于此,剑指虚无,直到尸骨无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