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州有高台宴集,汉中有槐院笙歌,千载风月,本是同一轮明月。
---题记
在回忆中,老家的夏天必须是从是漫无边际起起伏伏的稻田开启的,然后再由那些在稻浪里弯着腰,用双手抓扯水草的农人们弓着的脊背里发散开来;之后,便是青蛙的鸣叫。这呱呱的声音和知了的声音可以视作农村夏天的画外音,它们从早到晚,无休无止,既令人生厌,却也足以使乏味的乡下生活有了蠢蠢欲动的生机。
晚饭刚罢,李家大院的叔伯婶子们便抬着竹椅一字排开在院子的槐树下。大伯张口就是《三滴血》,只见他清一清嗓子,二六板的调子就慢悠悠漫出来:祖籍陕西韩城县,杏花村中有家园。姐弟姻缘生了变,堂上滴血蒙屈冤姐入牢笼她又逃窜,料她逃难到此间。为寻亲哪顾得路途遥远,登山涉水到蒲关。
大伯的嗓音略带沙哑,调子抑扬顿挫,他坐在藤椅上,眯着眼睛,手指跟着节拍轻轻叩着膝盖。
大伯唱罢就会歇口气,喝口茶。这茶有时是我娘从娘家带来的大叶子茶,有时是大伯母从地里采摘回来的羊蹄甲。
不等大伯再启喉咙,我爹便会接了上来,他一开口便是包公,《铡美案》铁面无私的净角唱腔轰然响起: 开言来再叫秦氏香莲听,我有心准了你的状,公主国太闹轰轰。赠你纹银三百两,拿回家去养儿郎。送儿南学把书念,只读书来莫要做高官。你丈夫不把高官做,焉能骨肉自相残!
正唱着,院墙外头有人影晃了晃,是邻队的刘叔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听见调子就站住了,脚底下挪不动,他索性把锄头往墙根一靠,跨进了院门。紧接着后头又跟进来两个,都是走夜路被唱声勾来的,一个个笑嘻嘻地,也不客气,自己寻了石头墩子或者柴火垛坐下。大伯忙把茶碗往前推,爹起身去屋里又端出几只粗大的海碗,娘和大伯母早跑进灶房,把先一天剩的馍片子切了,再捞几筷头浆水菜拌上油辣子端出来散了一圈。
李家大院顿时更热闹了,竹椅不够,就有人搬了喂猪的石槽倒扣过来当凳子。
这边的男人们还在续着戏文,那边几个婶子已经凑到槐树另一头,借着堂屋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手里活儿不停。三婶纳鞋底,麻线穿过千层布,嗤啦嗤啦响;四婶打毛衣,两根竹针碰得叮叮的,嘴里却一点也不耽误,叽叽咕咕说着谁家闺女说了婆家,谁家地里的豆角被野猪拱了,说到好笑处,几个人捂着嘴笑作一团。
我和堂妹堂弟们才不管大人说什么,只绕着院子疯跑。这时候天还没黑透,西边剩一抹淡红,蜻蜓低低地飞,翅膀映着那点光,煞是好看。我们举着竹扫帚扑,又用细枝子去引,跑得满头是汗,脚底板啪嗒啪嗒踩在刚洒过水的泥地上,印出一串串小坑。蜻蜓忽地一拐,掠过婶子们的膝头,又掠过戏文里拖长的尾音,最后落在老槐树低垂的枝梢上,然后它便不动了。
暂且放下回忆,读一篇独孤及的文言文,《郑县刘少府兄宅月夜登台宴集序》:夏五月,郑县刘少府兄之宅,有高台焉。层轩豁敞,下临郊坰。晚云收天,皓月流照。宾友既集,琴樽具陈。于是仰观寥廓,俯眺川原。风露浩然,襟抱以畅。夫景物之遇,古今所同;欢娱之会,良辰为难。相与赋诗,以纪兹夕。五十一岁的人了,我昨日才读到这篇文章,一读之下,顿觉少年时在李家大院过的日子实在是人生中最美的光景了。
你看,“危言浩歌” ,不就是在写大伯和爹唱秦腔的那股劲头么?
“深夜朗月,芳樽良友,佳景胜事” 不正是在写李家大院那个槐树下的晚上,样样也不缺么?
那晚的月亮又白又亮,真应了古人那句“深夜朗月,芳樽良友,佳景胜事”。巧的是,文中的郑县,隶属当今的陕西省渭南市华州区,从华州向南,翻过秦岭,再一路顺着汉江的水势走,就能走到我的老家汉中。
多么奇妙的缘份。这大概就是文章里说的“古今所同”了。华州和汉中,在地理上是两个点,可在精神的地图上,它们是同一个地方——是人们在劳作之后、在月光之下,愿意敞开胸怀、与亲友共度良辰的那个地方。
独孤先生把那晚记下来,让千年后的我知道了;而我把童年那晚记下来,隔了四十多载的光阴才让我明白,在过去的光阴里,老家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一直在指引着我,让我止于伤心,免于崩溃。
大伯,我亲爱的大伯,今夜你在哪里?你能否入我的梦,告诉我那年的槐树下,你唱完《三滴血》,捧起粗瓷茶碗喝下的那一口羊蹄甲,究竟是清苦,还是回甘?《小雅・我行其野》里说:我行其野,言采其蓫。 昏姻之故,言就尔宿。尔不我畜,言归斯复。
而我想说:田畔柔芽,叶分羊爪。沸碗浮清,消尽炎夏。 一曲秦腔,半瓯野草,月满茅舍。
就此打住,天亮之后,我当继续去赶火车,去走夜路,我得先认回那土得掉渣的秦腔和长在田间地头的羊蹄甲,再回来认我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