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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彦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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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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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生处是我家

怎么说武汉呢?冬天的时候,天就像变了心的情人,猝不及防就撒下刺骨的寒意,叫人防不胜防。到了夏天呢,它又宛如一个狂暴的霸主,张牙舞爪地挥洒着酷热,令人胆战心惊。那滚滚热浪如凶猛的洪荒猛兽,仿佛随时能将人吞没。然而,当第一缕秋风似温婉的精灵悄然飘至,一种如沐清泉般的美妙解脱感瞬间涌上心头,难以言喻。漫长而炽热的夏天终于鸣金收兵,秋天,不疾不徐地降临,宛如一场盛大而肃穆的权力交接仪式,夏天恭恭敬敬地将舞台让给了秋天。

是星期天,没有案牍劳形,也没有课业缠身。不必匆忙赶路,不必思虑纷杂俗事,只管随心而行。我骑着电动车载着两只狗去汉南一中后的小竹林玩。这片小竹林清幽隐蔽,左边毗邻汉南一中,一侧临水,竹木相依,自成一方僻静天地。再往前行到千余步,便是一大片坟茔。正是因为这片坟茔,这地儿便自然而然地成了我和两只小狗的秘密基地。

时至八月,走入竹林,但觉竹叶婆娑,竹影斑驳,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宛若一丛丛碧玉,在盛夏之际蔓延成无边的绿意,遮挡炎炎烈日。当一竿竿挺拔的翠竹荡起飒飒凉风,当它们在我眼前摇曳时,便觉俗世万千烦忧,都被这层叠竹影隔在了世外。风穿过竹隙,簌簌作响,似故人低声闲谈,又似光影来回流转,正是在这一静一动之间,天地陡然开阔。

我有多开心,我该如何表达这种开心呢?我用手搭起一个凉棚,从指缝间去看天,天上的云变化得出奇,云的颜色,云的形状,云的风度,实在动人。近处水色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偶有急湍甚箭,猛浪若奔,秋风里的水色云天,处处皆是秋意。

我抬头看云,云也透过竹林观察着我。看着看着,居然痴了过去。明明还是酷暑,但是却像站在了北国凛冽的荒原,看到了美丽的黄花,扑闪着黄色的小翅子,飞舞得满天满地;又像走进西楼的云海里,整个天地间都是令人恍惚地落了又开的繁华与美丽。

怎会这样?以前也见花谢花飞飞满天,以前也听鸟声只在耳东西,只是心心念念,不在此处,闻也未闻,见也未见,或者是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此刻开悟,整个世界的清明都向自己踏歌而来。

一时,又恍觉天上的云一如白浪滚滚,排天而来,却又瞬间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天际,那是一种彩色电影迅速变成黑白默片的波谲云诡。而这一场演给天地间的巨大的电影,似乎只有两个观众:一个是我,一个是天上的云。

这云是有七十二般变化的,有风时,云朵变成了渔夫。这渔夫唱着,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此时的云,是中国古代文化中的渔夫,身上永远带着烟火气,又永远带着和世事疏离的清淡潇洒气味,我站在竹林里想起了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想起了,一帆一桨一渔舟,一个渔翁一钓钩。一俯一仰一顿笑,一江明月一江秋;

风止时,云朵稀了,云朵们变成荷花了,它们簇拥着一个大而皎洁的月亮。等我再细看时,无数的荷花们,突然散成了无数个伞状白点,继而这些白点又像春天的小草一样唰啦啦从土里钻出来。

这些小草密密地聚在一起,又嘭嘭嘭地开起形状各异的花来。你根本来不及细看,它们又变成了狗,变成了猫,变成了山川河流。

我一会儿看看天空,一会儿看看大地。一时,我感觉我所要的好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了。你看,云在天上演它的戏,狗在地上追它的影,我夹在中间,像个多余的看客,又像是整出戏唯一的主角。我的两只小狗撒了欢似的发足狂奔,它们在竹林与坟茔之间的草甸上滚作一团。它们不懂云的变化,也不懂我的心事,只是追着风里打旋的竹叶,追着草丛里忽隐忽现的蚱蜢,尾巴摇得欢实,像两把不知疲倦的小扇子,把八月的暑气一下一下地扇凉了。

我踩着厚厚的竹叶往前走,脚底沙沙的声响,像在与大地私语,又像是在吟诵着一首无言的诗,那些坟茔静静卧在不远处,青草漫过了碑顶,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白的、紫的、淡黄的,都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却自有一种野性的热闹。几株老柏斜斜地探出身来,枝叶间漏下的光斑落在一个个土丘上,一晃一晃的。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坟头草长得越旺,说明地下的人越安详。眼下这光景,怕是先人们都睡得踏实,才有闲心让草木这样放肆地长。想到这里,心里不觉得怕,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亲近——仿佛那些躺在土里的人,也不过是换了种方式看云、听风、守着这片竹林,和我一样。

一阵风吹过,竹林里发出阵阵涛声,如潮水般由远及近,又似万千琴弦同时拨动,簌簌、沙沙、哗哗——那是竹叶与竹叶之间的私语,是风与竿之间的较量,又仿佛是与天空的一场对话,它们说着一种只有秋天才能听懂的方言,古老而绵长。一片两片叶子飘下,我俯身刚想拾起那片树叶,我的两只狗一左一右冲过来,叼走了它俩,十二岁的李小白故意在我面前跑几个来回,看我不像从前一样追在它屁股后面问它要,颇感无趣,乖乖的将树叶又摆在我脚下,而我,却不在意那片树叶了,叶子飘落的过程是漫长的,是一曲悠扬的古典音乐。它漂在我们的目力之外,使我们感叹生命的短暂。但仅仅是飘到地上并不是飘落,正如同在我们停下脚步的地方并不是路的尽头。

在我们经历过的所有秋天里,生而为人,我们更多的是叹息抱怨和不断的后悔。但,这能给我们带来什么?生命如四季又不是四季,只有在孤独中静静地积储起来的力量才是真正的生命力量。在秋天坠落的毕竟只是叶子和果实,还有根呢,是根使生命变的无限。它们在地下滋长伸延。这力量这希望埋得有多深,就有多坚强。我们应该在自然里得到暗示。你看那些用翅膀展示生命的鸟们,它们在秋天的某一场风里感悟出又一个季节的到来。当人类的肌体在寒冷中裹厚了衣服,当树叶子死亡后的枝骨抵御季节的暴力,只有鸟儿们仍然是那一副羽毛,它们坚强而又潇洒地抵挡那一场又一场挟在啸风中的大雪——想做的事情怎么能做不成呢?只是不要过分地渴求季节。

又或者说秋天是一双越吹越薄的翅膀。风筝飞过去了,小鸟飞过去了,燕子飞过去了,只有那么一朵向太阳之杯撞去的白云,酒足饭饱之后打碎了一地阳光的银子。 

秋天。稻草人能赶走鸟雀和蛙鸣。

秋天。稻草人却赶不走白云的梦想和春天。

时间。季节。生活。

飞鸟。转身。背影。

这个秋日正午,在我载着两只狗回家的路上,在我对云的渴望里,我突然明白过来:天空也是土地,它们同样遵守着季节的轮回。庄稼会有不同的颜色,云也一样。但在生命对根的认定里,云有着更自由的选择。云自天空中悠闲,展示独自的灿烂和岁月的灿烂。站在季节的转弯处,我的步子在季节里更加轻盈。

行至马影河无人跑道时,我大着胆子,右手握住车把,左手举起手机对着远处无意识拍了起来,镜头里突然出现了飘渺的云屋。云屋上方是一堆一堆棉花一样的白云。

白云生处有人家。

白云生处有人家。

我喃喃自语着,又突然喜悦地不知所措。

杜牧说白云生处有人家,那人家不是青瓦白墙人屋舍,也不是炊烟袅袅的村落,而是云朵们给自己筑起的巢。它没门没窗,静静地座落在云堆之上,像一只收敛了翅膀的白鸟,静静地停歇在无边的蔚蓝里。

未能免俗,聊复尔耳,这篇简短的文字不过是自我陶醉时的呓语,但是,当我埋首在课本中,当我无识意望着窗外的白云时,霎那之间,我便感慨莫名,只得再一次感谢语文,感谢写作,感谢它们贯穿了我的一生,感谢它们一次又一次渡我到河的对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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