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萝架下

一

每天给学生上完课或晚上躺在床上休息的时候，我总喜欢在剪映里做视频，然后再写几句随感发在抖音或者微信视频号里，由于我来去匆匆，门可罗雀便是必然的结局。然而，我并不泄气，仍然保持着一周发一次视频的频率。

对我而言羞于说话之时，发视频是再好不过的休闲，不必等候谁的驻足，也不在意评论区是否冷清。剪辑和落笔，本就是我卸下一天教学疲惫的出口。再说了，多年以后当我翻看这些视频，回忆起当时，便更会相信时间的真实性。许多时候，羞于说话之时，不管是寥落还是繁多，照片、视频、文字就成了我散落在一场生涯里的纪念碑。

是纪念碑，自然不必人声鼎沸，不必万众瞻仰，它只忠于我一个人。如同今天，虽然已经是秋分了，我家阳台上还是绿着，今晨当我遛狗回家后，我就感觉我家的绿意实在是太多了。古人说“芭蕉分绿上窗纱”，这样的眼光未免太低，只是阶前窗下的所见而已。

可我家的绿，偏不只在阶前窗下。它会顺着冰箱、墙角，一路攀到天花板上去。

这盆绿萝被我种进了一个暗红色的瓦盆里，它刚入住我家时，是被安置在书桌上的，后面因为浇它时常常会把水漏在书桌上，于是，它便被我随手放在了冰箱顶层。这下子，它可不得了了，四年下来，它从冰箱顶上一路“走”上了天花板。起初也不过几根细藤，怯生生地探着浅绿色的小脑袋，但是一挨着墙，它便再不回头了，攀着、绕着、缠着，一口气爬上了天花板。层层叠叠，铺开不一样的绿：老叶是浓得化不开的墨绿，沉甸甸地压着；新叶却嫩得透光，浅浅的青里泛出鹅黄，光一照，绿得泼辣，绿得晃眼，像刚醒来的春天。至于它的藤蔓，更别提多有情趣了，它们一条条垂下来，有的打着卷儿，有的斜斜地往缝隙里钻，风一过，阳台的绿便轻轻荡开，窸窸窣窣，仿佛连寂静的日子也被摇出了响声。它不轰轰烈烈地开花，只这样一寸寸地漫，一寸寸地染，把冰箱、墙角、天花板，都长成了自己的风景。

         二

九月二十三，是秋分。阳光在高处，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俯冲而下，径自落在十一楼。

我端坐在绿萝架下，边喝茶，边翻看着语文书，读到《项脊轩志》最后三句话：“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时，不觉心动，想起白先勇在《树犹如此》中也说过相同的话。

忽而又记起，初读《项脊轩志》时，恰好是三十几年前的秋天，彼时应该是高三学生，因为数学再次在班里垫了底，心里的雨季就来了。好像是没完没了的，那天的雨下得细而密，我独自坐在操场的梧桐树下发呆，绵绵细雨滴落在梧桐叶子上便形成了许多雨滴，风吹过时，雨便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了我身上和心里。枯坐无聊时，就开始背《项脊轩志》，背到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吾妻归宁，述诸小妹语曰：‘闻姊家有阁子，且何谓阁子也？’其后六年，吾妻死，室坏不修。”，忍不住泪崩，我埋着头，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自己也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恰好教数学的高老师路过这里。他大概是刚从教学楼出来，手里还拎着一个旧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塞着数学卷子。他没撑伞，花白的头发上很快便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挨着我在湿漉漉的台阶上坐了下来，然后说：“你背的这几句，我教书几十年了，都没认真听过，可今天你这一背，倒像是替我背的。”

我没有回高老师的话，但是，却一下子止住了哭。高老师见我不哭了，又继续说：归有光写《项脊轩志》，写的哪里是一座书房，他写的是一个人如何在时间里活成自己的树。你把自己读哭了，说明你心里既有文学也有一棵独属于自己的树。傻丫头，何不把数学也当成一棵树来种？归有光补葺项脊轩，你补你的错题；归有光前辟四窗，你给自己开一扇窗。老师不盼你考第一，只盼你别在数学面前把自己看扁。

多少年过去了，那篇课文，那场雨声，便明晃晃地长在了一个少年的心里；多少年过去了，那篇课文，那场雨声，早已成了我记忆中的风景。自此，面对学生，我再不敢轻易看轻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别无其他，只不过是自身经历使然罢了。

然则一路行来，并不是所有的风景都会有意入目，很多风景，只能靠一个人自己去发现。因为很多风景，在他人眼中，未必是风景，但一个人的身世，一个人的经历，可能与所见风景有了契合，才变成风景。换而言之，风景，不仅仅存在于我们的眼中，爬上心尖的，更让我们感动。那些云，那些烟，那些雾，那些课本，还有眼前的绿，眼前的茶，多么像我，总有外出，总会流浪，总在路上，但我还是觉得，这些风景一定像谦谦君子，因为染了时光的印痕，才分外的艳，那种艳法，是再见时光的感觉，是散落在生涯里的纪念碑。

秋分这一天，我在绿萝架下坐到日影西斜，待到书页上的字渐渐模糊，茶也凉了，我才明白，所谓纪念碑，也未必都是沉重的碑石；它可以是这样一个寻常午后：一盆绿萝，一盏残茶，一段旧文，一场细雨；它还可以是窗外楼群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时，我的影子落在墙上，和绿萝的影子叠在一起，和我的学生们一起进教室。

晚上20点，给低年级的小朋友们上完课之后，我急忙冲进腾讯教室听易老师的《环境管理体系基础课》。 听他讲三同时，讲热处理、讲噪音、讲堆肥……过去工作中不明白的知识点便一下子涌在了心头。看起来，知识真的是一个堆积的过程。一如积石成山，一如点滴相叠，许多百思不解的困惑，一定要等到有足够多的碎片汇聚在一起时，才能融会于心。

临睡前，再快速回放一下小朋友写的句子：“我整理小树的发型。” 不禁莞尔一笑。

原来人世间的喜悦，天真到如此境界，不过就是和一个最可爱的小朋友相处，再听听先生传道授业。

人生走到这个地步，就是删繁就简，一切的一切明了到只想快快老去，一切的一切，大概都会像眼前这架绿萝，凝固了，呆住了。可它究竟是绿呀，不掺杂任何东西，就如同素心花对素心人，就如同碧绿碧绿的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