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年纪大了,不喜欢悲伤的事和人。刷视频时只喜欢看些明朗朗的内容,卖惨哭穷的都入不了我的眼了。是一个秋日午后,泡了一壶茶,一杯接一杯地续着,静静地喝着,感觉真好。
我坐在阳台上边听歌边写字。我说的写字其实就是码字,也就是大家说的写作。只不过,我不太好意思说自己是在写作,我实在是太弱小了,弱小到写了大半辈子,还没有写出名堂。只不过因为我态度谦恭认真,像刚学涂鸦的小孩,同时又因为总是偷偷地写,倒也不至于被人视作只会写作不会赚钱的怪物。尘世生活么,砍柴,挑水,吃饭,斗嘴,升职,加薪,恋爱,结婚,这才是正常的有用的;码字写作,通常会被视为无用。只不过,世间无用之事,都是有着无以言表的美的。
比如夏天时我在阳台上种下一株一叶兰,它不蔓不枝,更没有姹紫嫣红的花朵来博取旁人目光,只一味舒展浓绿修长的叶片,安安静静守着一方阳台。可是,当我种下它,那栽种时劳作的喜悦,有阳光洒下来,有汗水滴下来,泥土芬芳,内心充盈,就很好了呀。真的,我种下它,实在无关以后,以后,有没有一树的花,有没有一树的果,有什么要紧呢!就这么绿着就好。这世上,最是万古不朽的,就属绿。有绿环绕,生活中的诸多趣味,才源源不断。不信且看:绿兮衣兮,绿衣黄裳;箱帘六七十,绿碧青丝绳;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绿色是多宝贵的啊!它是生命,它是希望,它是慰安,它是快乐。中秋前夕给九年级同学讲《岳阳楼记》,读到“岸芷汀兰,郁郁青青”时,突然感觉范仲淹真是厉害,只八个字就写出了一个绿色的明媚世界。这还不算什么,最厉害的是,他以芷兰香草象征高洁,用晴日生机的盎然之景,写出了迁客骚人览物而喜的心情,这与后文的阴雨悲凉形成了对比,为下文议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打了个漂亮的底色。
就如同八月底,我开车去市郊的一个乡村。第一眼看到这个乡村的时候,我想到了“底色”这两个字。
因为眼前的这个村庄离市区并不远却种着稻谷,我有二十几年没有这么近距离见过稻谷了啊。这令我很惊诧,离市区这么近的地方还种着稻谷,惊诧之余心情非常愉悦,也有些激动起来。我停下车,沿着田埂毫不犹豫走进去。只见稻子们挨挨挤挤地站着,像一群谦逊的孩子,见了人也不言语,只把身子轻轻摇了摇,算是招呼。这个时候的稻叶已经绿得见老了,绿里透着黄,叶尖儿垂着,梢上却还精神,稍有风吹草动,整片稻田便哗啦啦地翻起浪来。
再看那稻穗,刚抽出来没几天,还带着少年人的稚嫩,但是那里面包裹着洁白的米粒,包裹着日月精华,还有农人的汗水。我贪婪地注视着这里一片、那里一块的稻田,不停地拍着拍着。想起它们从长得像嫩绿的小草,深绿的韭菜,绿油油的葱,直到长得一尺多高,接着就长出扁扁的稻穗,一天一天的,稻穗胀胀地饱满起来,再从绿油油的颜色到金灿灿的颜色,看着茎秆一天一天终于被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从初升的阳光喷射到稻田上,到落日的余晖涂抹在稻田上,从绿油油的地毯到金灿灿的地毯,从两旁亿万稻叶茎秆像唱圣歌般的轻舞身躯到两旁“稻浪”翻滚,多美的景致啊!
辽阔啊,层林尽染间都是中年之味,它有过尽千帆的丰富又有神秘复杂的层次,绿绿黄黄、黄黄绿绿之后,秋色才真正地粉墨登场了——枫叶红得灼灼,银杏黄得透亮,梧桐褐成一枚旧邮票。到得深秋,霜一来,山便一层层深下去:青黄、赭石、沉紫,像燃尽的余烬,明明灭灭。待到霜白覆上焦褐,秋色至此结束了,但这种结束不是凋零,而是秋的收笔。
秋天了,多去外面走走吧,最好是去秋天的乡下或者水边,这时你会又惊喜又感动,范仲淹说“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在秋天里念念,最是动心。再不用多说什么了,就这一句,足以诠释整个秋天了。
行文至此时,我坐在被无边绿意包裹的阳台上,边喝茶边翻看着从外面拍回来的稻田,再盯着儿子在汉口地铁站发来的汹涌的人群、鲜艳的五星红旗。霎那之间,我感慨莫名。顿时觉得,秋天就应该是这样子,秋的收笔也应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