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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彦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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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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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藕汤阅江城

一夜骀荡的江风,轻盈地漫过江城武的湖塘阡陌。像绸带一般缠绕在湖畔塘埂上的水田,溢满清碧的莲藕塘,似乎在江风一夜的倾诉下换了衣裳,从盛夏的浓绿一瞬间换成了金褐的披风。厚重的披风像薄雾一样弥漫开来。从塘边的菱角荡开始,堤边的稻田、滩涂的芦苇地、坡上的桂树林,也被洒上了成熟的颜料,在江风中浅浅地摇曳着沉甸甸的果实与花穗。

在荆楚江城,莲藕是秋日最重要的风物。每家每户,每到十月,总要在自家塘堰收获一塘湖藕。江城多河湖,娇贵的北方杂粮,是无论如何也很难在水乡大面积生长的。湿润的水土,最适合水生作物安家。而莲藕,因了这份水土缘分,备受江城人的厚爱。在江城,家家户户似乎都有一个池塘。这池塘多半是人工一锹一锹挖出来的,图的是浣洗、灌溉,也图着塘里能长些藕。即便没有挖塘的人家,也习惯在自家的水稻田里种上一点莲藕。田埂一围,水一蓄,到了夏天,荷叶便从稻禾间探出头来,虽不如塘藕那般壮实,却也够自家尝个鲜。

还是在一派葳蕤的盛夏的时候,藕尖、莲蓬就成了江城人餐桌上的美味了。

夏日的清晨,一抹柔和的朝阳像长辈温厚的手掌,轻轻抚摸着河湖纵横的江城。母亲背着竹篓佝偻着身子沿着湖埂小路,朝着村外的塘堰行进。我跟在母亲身后,踩着被露水打湿的石板路,蹦蹦跳跳地东望望西瞭瞭。小路旁的野菊,总会被我的小手揪得七零八落。母亲喘着粗气,脚印浅浅地印在湿润泥土上。在穿过一片蓊郁的桂树林后,拐个小弯,便到了自家的藕塘。齐腰的荷叶正擎举着夏日的葳蕤,蓬勃地散发着夏日的生机。那深埋淤泥的藕节之中,饱满的藕似乎正使劲积蓄着养分,等待秋日光景。母亲满身的倦意在看见长势蓬勃的荷塘后消散了,她的嘴角漾开一圈圈恬静的笑容。母亲放下竹篓,在田田荷叶间寻觅成熟的莲蓬。然后将饱满的莲蓬摘下来放进竹篓。少不更事的我并没有想着替母亲劳作,而是钻在斑驳的桂树荫翳中,看着母亲一高一低的身影在荷塘边穿梭。朝阳透过澄澈的天空,直直地射在母亲的脊背上,劳作的母亲更像是一个安静的守护者,守着一方水塘。

耐不住寂寞的我,总会在母亲快要采摘完毕的时候,箭一般跑到母亲身边,拿起两枝干枯的荷梗,学着大人的模样比划,拨弄塘边枯黄的芦苇穗。在街巷的瓦檐上飘起几柱零散炊烟的时候,母亲便背起竹篓,唤着我的乳名往家走。回到家里,母亲来不及卸掉劳顿,一屁股坐在院中的青石板上,细心剥去莲蓬的绿壳。弟妹们也跑过来,将母亲剥下的莲蓬外壳,丢给院角咕咕叫唤的鸡鸭。那些剥出的莲子,母亲会分出一小部分,配上几颗冰糖,在砂锅里慢慢煨着。不多时,灶间便漫溢出莲子汤清甜的香气。我们几个围拢在灶台前,像是梧桐树上鸟窝中几只嗷嗷待哺的幼鸟,伸着脖子,期盼莲子汤早点出锅。

十月的江城,就像一个金香漫溢的童话世界。

穿梭在塘堰、稻田、湖滩的农人们,在童话般的世界里,弯着渐老的身躯,收获着一年的硕果。而塘堰里的莲藕,便是十月最先收获的风物。熟透的莲藕久泡淤泥,若错过了时节,便容易发黑腐坏。农人们当然不愿看见这样。在晨雾未散、露水尚挂芦苇之时,农人们穿着防水的衣裤,扛着铁锹、提着竹篓出现在一片片水塘之中。挖起的莲藕一捆捆码放在塘埂上,像一堆堆温润的白玉,静静立在田埂。垫上旧麻袋,一弯腰,一捆莲藕便在父亲一声浑厚的吆喝中,被扛上岸。父亲清瘦的身影和满地藕荷相融,看上去硬朗了许多。收获莲藕的时节,正好赶上学校秋假。我带着几个弟妹,拎着洗干净的布袋,把散落在泥水里的菱角、莲蓬一颗颗捡拾起来。为了能得到老师的表扬,我们蹲在塘角田埂的角角落落,整整一天也不会觉得劳顿。

码放在院落中的莲藕,经过几日通风晾晒,泥土慢慢风干剥落,露出莹润洁白的藕身。母亲拿着菜刀削去藕节,父亲搬来竹筐,细细分拣:那些粗壮饱满、卖相周正的好藕,大多要挑出来送到集市售卖,换来的钱补贴家用,我的作业本、课本、文具,全都靠着这份藕钱。剩下干瘪、细小、品相残缺的残藕,才会留在自家。当汗水一次次浸透衣衫的时候,藕便分拣整齐,妥帖地码在竹筐之中。看着筐里分好的莲藕,父亲抽完一支烟,笑得像一朵盛放的金桂。

入冬以后,江城的街巷里便渐渐飘起藕汤的香气。在料峭的寒风中,总有摊贩担着新鲜豆腐,穿街走巷挨家叫卖。灶上煨汤,用的从来不是送去集市的好藕,而是留在家里的残藕。它们模样干瘪难看,可慢火久煨之后,肉质软糯绵烂,一锅藕汤醇厚香甜。母亲会把一部分藕妥善保存起来,余下的藕,配上萝卜、白菜、粉条烩成一锅。若是临近年节,还会添上厚实的五花肉。在江城,人们谓之:杂烩。若是加了大块腌肉,便谓之:腊味一锅鲜。

藕汤,在湿冷少鲜蔬的江城冬日,像一缕暖暖的阳光,调剂着人们平淡清贫的生活。世人皆知江城排骨藕汤是一绝,游客品尝的都是品相上好的湖藕。可于我而言,童年最难忘的滋味,却是那些不起眼的残藕煨出的汤。

弟妹们相继成家,我在江城稳稳扎根,也有能力把父母接到身边安度晚年了。于是每一周,母亲总会煲三次莲藕汤,但是她老人家每煲一次便抱怨一次。抱怨现在的汤不如从前,抱怨煲汤的家伙什不如从前。不过抱怨总归只是抱怨,我还是感觉它是我的最爱。每次喝汤时,那些菱角、莲蓬、藕尖......便会从在我记忆的深邃处缓缓在心头浮现。

这个时候,藕汤就成了武汉人的暗号。婆婆爹爹们见了面,不等寒暄,先问一句:“屋里煨藕汤冇?”被问的人若点了头,脸上便先漾开一层笑意,眼角的皱纹挤作一堆,嘴里却还要谦上两句:“煨了煨了,不晓得粉不粉。”问的人便凑近一步,像是要闻见那锅汤的香气似的:“么样,粉不粉?”答的人这才把下巴微微一扬,声音也低下来,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好事:“粉,烂得很,筷子一夹就断,汤是白汪的,蛮甜。”听的人便不住地点头,嘴里啧啧有声,仿佛自己也喝上了一碗。若是碰上个没煨的,便叹一口气,摇摇头:“今日冇得口福。”答话的人反倒过意不去,忙补一句:“明日煨,明日煨,你来。”一锅藕汤,就这样在街巷里被传来传去,传到最后,煨没煨似乎都不要紧了,要紧的是那份热气腾腾的念想。

翻看古诗词,文人墨客们歌颂荷花的比较多,但是,少有人直接赞莲藕,只记得李时珍在《本草纲目·果部·藕》里这样描写过它:藕,白者脆,红者糯;生于污泥,而洁白如雪。断之有丝,不断不绝。生食清热,熟食补益。药圣就是药圣,三十几个字便把藕的特点和功能写了出来,后人挑藕多半就是从这段描述中得来的。

不对,除了李时珍,曹公在他的《红楼梦》里也写过藕,只不过《红楼梦》里的藕,是藕粉桂糖糕的精细和薛蟠生日礼单上“粗长粉脆”的鲜藕,它生在钟鸣鼎食之家。被切成薄片、磨成细粉,最后被端上公子小姐达官贵人们的雕花案几,真真吃的是风雅与排场。可藕终究是泥里长出来的东西,再精致的做法,也掩不住那一段出淤泥的乡野气,只有江城塘埂上那一捆捆带泥的湖藕,粗壮、朴实,不登大雅之堂,却被各家各户慢火煨成最暖最平实的一锅汤。

从李时珍药书中的一味,到曹公笔下那节“粗长粉脆”的鲜藕,再到江城街巷里那句“粉不粉”的问询,一根藕,竟也能串起了几百年的光阴。从这个角度来说,排骨藕汤见证着长江文明的生生不息,我们喝的是美味的汤,品的却是一座城、一片地域穿越千年的文化底气与精神传承。如同今天的我,伺弄点花草,翻两页闲书,甚至养一只狗,两只猫,喝一碗文火慢炖的藕汤,更能感受到普通的生活中才有着细碎而绵长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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