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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彦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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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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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声

一

这是中秋和国庆合并而成的长假,它年年如期而至,但似乎只有这一次,我才真正感觉到它的分量。10月3日整整讲了七小时的课,当我合上讲义,在教室的白炽灯下默默翻着下一节课要讲的内容时,我不敢发出任何声响,仿佛这样,就可以装作不知道窗外那轮月亮正圆,就可以回到许多年前我无忧无虑玩耍的假日夜晚。

节前,志红约我去仙桃住几天,可是作为教培老师,我的上班时间跟所有行业都背道而驰了。别人放假,我得上班;别人的假期有模有样,我的假期,要等孩子们的旅程暂歇之后。20点30分,10月4号的课终于收了尾。我站在白板前,陪最后一个孩子把卷子上的最后一道题写完——他确认再三,问我:“不归之路本义是指一去不返、无法回头的道路,文中指的是人们做出某种选择之后,受惯性与自我强化机制影响,就再也很难脱离已经选定的旧路,我这样回答,对么?”我拍拍他的肩,兴奋极了。

这一刻,我觉得这节课真是值了。

也有些时候,我会坐在办公室发呆。比如中秋那天,看着网课的孩子们和线下孩子们的月考成绩单并排放在桌面上时,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左边那张,是我带的网教班的孩子。右边那张,是线下的孩子,学生和我之间有着许多情感联结。

可偏偏是左边这个网课班的成绩,硬生生高出右边线下班级近十二分。

执鞭授课的人没有变,课件是同一套,课时与付出相差无几,可最后的结局,何以悬殊至此?这个疑问像一根细细的钝刺,扎在我心底,拔不出,也消不散。苏轼在《后赤壁赋》说:戛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自从教以来,我渴望一倡百和的课堂,我羡慕山鸣谷应的你唱我和。但是从教久了,便也看透了教学的真相:从教从来不是一场单向的宣讲,从来不是我倾力讲授,便有人必然听懂、必然成长。

教学是一场双向奔赴的对话,是师生之间无声的呼应与交付。我站在讲台上,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若台下的孩子不承接、不回应,这场孤身的讲授,终会沦为一场无人应答的冷场。

为了不冷场,每次上课前,我都会以师生对话的形式引出课本,我把这种既深入且群体的对话过程,称之为高效课堂的开场白,我讲得起劲,同学们听得高兴。这个时候,这堂课便有了山鸣谷应,风起水涌的感觉了。

然而,许多时候并不是你所设计的每堂课都能引起共鸣,当你丢出问题,学生如同梦里惊醒并且不知道你在问什么。你就会陷入无端怀疑:是我选的课文太难了?还是我的语气太冷,让学生不敢回应?

可当我给网课班上课时,看到的是另一种景象。

我让他们背诵《岳阳楼记》,全班都能背出;我问他们《孔乙己》结尾那句“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你们怎么理解?甲生抢答:“大约是一种推测,因为没有人亲眼看见孔乙己死去,小伙计只能去猜测,从这句话中我们可以看出孔乙己在世人心中无足轻重,生也由他死也由他。”甲生的答案才报完,乙生应声而答:“的确是确实的意思,它是一个肯定词,由此可见随着孔乙己的腿被打断、他最终的结局只能是穷困潦倒、对于一个穿着长衫站着喝酒的穷酸文人而言,这是何等的残忍,死反而是大解脱了。”

这一刻我知道他们听进去了。他们不是天才,也不是被特别训练过的“尖子班”,他们只是——认真。认真这桩事,说出口只两个字,做起来却是一场漫长的苦役。多少人起心动念之时尚有气力,走着走着,便自行放下,半途溃散了。作为学生,能安坐听课,又能落笔留痕,更能好好写完作业,默写、作文,件件都不肯潦草。这样的学生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可是作为老师,总要守住心底的底线,无论如何,你都不能放弃任何一个学生。

这个长假,一桩疑问就这亲盘桓不去:一样的 “认真”,为何在有些课桌之间,是自然而然的持守;在另一些教室里,竟成世间罕有的奢望?

或许答案不在讲台上,而在这些沉默的课桌之间——当“认真”这两个字从心底被轻轻放下,再精妙的讲解,也不过是落在空谷里的回声。

何谓回声?在我看来,回声一如老僧无戒的入定,一如那些曾经的不可一世和热血沸腾,渐渐在生活和光阴中化成了平静的力量和温暖。

许多人喜欢用“粉笔无言写岁月,杏坛执鞭度春秋”来赞美老师。许多老师也用这句话勉励自己。但我不想用这句来总结和鞭策自己,我此生从教的心愿,无非是在学生抬头凝望的瞬间,能在心里轻声吟诵:“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对。我不要粉笔染白头发,更不想执鞭逼学生,我要的,是心如磐石、触手可及的真实,是师生之间真诚的回响。

我讲课,讲到最后或许未必能得到想要的答案;孩子们听课,一路学下来,也未必都能考出理想的分数。但那些在书页间捡拾微光的过程,本身就是答案,就是师生之间的回响。

是的,正是这样。

二

一夜无梦,但是无梦并非好事。无梦的夜晚会让人更加筋疲力尽,此夜我似乎始终在醒与睡的边界游弋、但是又似乎也有一些梦的痕迹,仿佛是在为提供一份什么材料而焦虑,这已经不是梦而是现实了。梦不是超然的,它不过是现实的变形反映,弗洛伊德说得对。因为接下来,我又得去应对CCAA下半年的考试,虽然说考试结果好与坏对我都没有任何影响,但是,考不过我还是会不高兴。

10月4日,连续授课七小时。宣布下课后,感觉不对,腿边少了李小白欢呼雀跃的狂叫。搁平时只要听到“下课”这两个字,这货就会跑进教室,把每个磨磨唧唧不肯走的孩子轰走,今天,安静得过头了。

双全和唯礼交卷最早,比旁人快了十分钟。六年级的孩子,放下笔试卷就算做完了。双全向后一靠,脊背贴住椅背,手指无意识捻着笔,悄悄斜眼打量四周。唯礼一遍遍掀动试卷,只把纸页弄得哗啦作响。于他们而言,动笔写才算是考试,检查是额外的一桩事,不在他们的任务清单里。

就是这两个孩子,最先察觉李小白不见了。我喊来了七八个同学,让他们沿着步行梯一层一层找,搜寻范围扩大到了全小区,最后我们把垃圾存放点和停车场都找遍了,仍然不见李小白,我发足狂奔,径直冲到小区外的马路上,但是马路上也没有李小白,我再也看不见它叼着小黄鸭朝我坏笑了!它失了踪!我身体里突然涌起了一阵哽咽之感:这十二岁的老狗,腿脚本就迟缓,平日里连下楼都少。这陌生的街道,那么多来往的车,它该往哪里躲?

几个孩子站在我身边,不知道怎么安慰我,班上最顽皮的孩子说:“李老师,我们发动社区或者报警吧。”我何尝没有这个念头呢?当我在小区找不到它的时候,第一个念头便是报警,便是调沿路的监控,可是它只是一条小狗。我黯然地摇摇头,然后交代同学们回家,然后就发动了全家出来找狗,大侄女李兰心拿着李小白爱玩的小黄鸭,边捏边大叫:“小白,小白……李小白。”叫到最后,李兰心的声音都有哭腔了。对别人而言,它只是一只小狗,它的走失不过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我们一家依旧不肯放弃,在小区里走走停停,等它回来。

又过了约莫半小时,李小白屁股一扭一扭地从十栋慢悠悠回到了十一栋。

我唤它,它立刻朝我小跑过来,神色坦然,看不出半分惊惧。我又急又气,一把将它抱进怀里,在它头顶轻轻拍了一下。抱回楼上,我拆开一根猫条,再添一根鸭肉条喂它。李兰心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说:“姑姑,它偷偷跑丢,你不罚它,反倒给好吃的?”

“能回来,就是最好的结果。”

李兰心不再说话,蹲下身子用手轻轻抚它的脑袋,低声叮嘱:“下次不要再乱跑了。”

小白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只是埋着头啃吃食,尾巴尖轻轻颤动,喉咙发出细碎的哼唧。安顿好小家伙后,看到家长群里六年级的家长们都在问:李小白同学找到了没有呀!我发了它吃东西的视频,回道:李小白同学回来了。

忘记交代了,李小白不是寻常小狗,在孩子们眼中,它是我们课堂上的学霸狗。我授课时,它会伏在桌底静静卧着,或是蜷在我的椅背之后。它听不懂课上一字一句,却能安安稳稳陪完整堂课。偶尔倦意袭来,便伴着讲课声沉沉睡去,细碎的鼾声轻轻漫开,惹得台下孩子们掩口低笑。它是这间教室里最守规矩的旁听生,不喧哗,不搅扰,只默默相伴,纵使睡熟,也不肯离开教室半步。孩子们私下唤它学霸狗,更干脆,直接叫它李小白同学。

夜里准备休息时,李兰心把小白独自溜下楼这件事又讲给了她的同学小胖听。小胖听得大笑,就对李兰心说:“姑姑应该狠狠教训一下小白,只怕她这般纵容,会让李小白以为这是奖励它离家出走的零食呀。”

“是啊,姑姑是宠狗没有底线。”

我一边备课一边听他们说话,心里暗自想着:一条狗能安稳活到老年,原是很不容易的。性子太烈不行,太过怯懦也不行;不通人情是苦,太过懂得人心,同样辛苦。世间处处藏着凶险,稍有不慎便会遭遇不测。小白已经很不容易了,还认得回家的路,已是难得。

它十二岁了,换算成人的年岁,已是该靠着墙根晒太阳的老人,我何必跟一只老人狗计较呢。

三

早上还未起床,就接到远方好友的电话,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我就将10月中要考试,父母即将返回汉中的事一股脑儿讲了一遍。好友说:“别这样拼命,五十岁的人,考这考那,无非是为了多一份收入,这样吧,我给你打五千块钱过去。”

好友知我这一年薪水不抵债务,生活上一定拮据。

我笑:“你这是有出无进,知道不?”

她马上说:“这点钱再说还,那多不好意思,别说几千块,你的信誉就值一千万。”

心生温暖,同时,又感觉疼。我发现当我面对疼爱、护持、惦记、关心、支援、信任、帮助的时候,总是害怕多过欣喜。小时候,农村尘土连天的庙会上,会有马戏团荡秋千,高空里几根秋千吊索,几个人一荡一荡,你来我往,一个人凌空飞起,我看着他,手心出汗,心里说:掉下去了,要掉下去了,要摔死了……结果未及想完,这个人伸出去的手已被另一个人稳稳接住。可是,万一接不住呢?万一跳的人走了神,或者接的人分了心呢?万一两个人有仇呢?……

这个认知让我害怕,与其如此,不如抱臂敛手蹲在地面,强似飞在半悬空里无手可执,无臂可捉。耳边风声呼啸,下边,就是渺不可知的悬崖啊。

可是世路蜿蜒几十年,不论是曾经自己摔下来,还是被人推下来,哪一次没有人半路伸出胳膊,扶住我,接住我呢?

挂了电话,沉浸在甜蜜的孤独里,像泡在油里的苹果核,没办法腐烂和消解。

这样的时候,只能找书来读。

我喊李兰心:“兰心,帮我随便拿一本书过来。”

兰心应一声,拿了书过来。看看却是《瓦尔登湖》。

梭罗为什么要写《瓦尔登湖》?我在他的文字里读出了炫耀,他在炫耀自己的孤独,一边孤独着,一边渴望被打扰。你看他是怎么说的:“大部分时间内,我觉得寂寞是有益于健康的。有了伴儿,即使是最好的伴儿,不久也要厌倦,弄得很糟糕。我爱孤独。我没有碰到比寂寞更好的同伴了。到国外去厕身于人群之中,大概比独处室内,格外寂寞。一个在思想着在工作着的人总是单独的,让他爱在哪儿就在哪儿吧,寂寞不能以一个人离开他的同伴的里数来计算。”

李白为什么要作诗“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那看似潇洒至极的孤独背影,不过是因为再也吃不着宫廷繁华的葡萄,然后愤而酿出的一肚皮酸气罢了。据说李白是古西凉国国王的后裔,来自中亚细亚的富商的公子,显然相貌和中原人有很大不同,我想他很有可能带有混血男子的特质,一对玻璃眼睛会说话。他不只有惊人的酒量,而且谈吐豪爽迷人,听他说话,仿佛看见春花在他的齿牙间绽放,叫做“粲花”。凡见过他的,不论男人还是女人,都会被他迷倒。不过李白在仕途上,完全走的是外戚路线。非世袭贵族出身的青年,只能像《红与黑》中的于连一样,在名媛和贵妇那里找门路。李白为这些名媛,写了一些赞美诗。但是,我看了却感觉没有什么意思,李白在赞美女性方面,辞藻单调。无非是“红颜”“素手”,然后云呀花呀形容一番。看不出有什么诚意。直到他遇到玉真公主,并在公主的力荐下,被唐玄宗召进宫中。这位大诗人喜得“仰天大笑出门去”,自信“我辈岂是蓬蒿人。”但是,一旦失势失利便索性江上泛舟去了。

我已经五十岁了,滚滚的暮色正从我的世界的边缘汹涌而来,就像一万匹、一千万匹黑马向我围拢过来,它们啾啾地嘶鸣着,谁也扯不住它们的缰绳,它们压根儿就没有缰绳,我将被它们踏成齑粉,和它们一起融合成深深的夜色。

但是,我不想就这样暮色沉沉,不愿让自己过早地熄灭内心所有的灯盏。我想在生命的地盘失守之前,有所对抗。所以,我持续不断保持学习状态,这样不是很好么?

这样一想,就明白了无论主动求来,还是被动获得,每个人都是孤独和独立的。有朋友也不行,有爱人也不行,有事业也不行,有儿女也不行,有父母、亲人、钱财、宝马车、漂亮的衣裳……都不行。艳冠群芳万众瞩目也不行。

所以,我也不再乞求孤独任何时候都远离我。我愿意在孤独里,养着我的魂魄、我的灵性!我是一个率真的人,平生说不来一句假话,文字也淳朴得近乎笨拙。这世上的人心是亮度不同的灯盏,有些照得近,有些照得远;有的能穿越千年万年,有的只能照亮自己或很狭小的时段。我知道这一切都不可强求,强求也没用。

我愿意今生就这样自自然然地活着,自自然然写一些句子,自自然然地交友。

谢谢,爱过和爱着我文字的你,我们借助文字相互取暖,这缘分是不浅的。

谢谢,爱过和爱着我文字的你,我们一边深层孤独,一边温暖入骨,几十年也就这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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