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河来河往
定居武汉后,每每经过小区外的马影河,心里想的却是汉江河。汉江河又称汉水,它是长江最大的支流,常与长江、淮河、黄河并列,合称“江淮河汉”,这条河是我的母亲河。
它身段修长。据说全长有1577千米,其中陕西境内干流长657千米,湖北境内长920千米。这些数据小时候我是不知道的,我只记得每次经过汉江时,不管是俯身还是站立,总会看见那温柔的河水里有我清澈的倒影。这些倒影与我面对面,辨认着我,欣赏着我。于是,不管是经过水渠边,还是池塘边,凡是经过有水的地方,我的心里,总荡漾着一种纯净、喜悦的感情。
然而最令我震撼的却是汛期的汉江水。每年的夏秋之际,当河汛如期而至时,那时的汉水流量会以平常几十上百倍的级数暴涨。那时的它像是一条巨龙,以一种席卷万里的气势,一路披荆斩棘,向着心中的方向加速奔跑;又像是一道黄色的闪电,在崇山峻岭、在天地之间奔突、呼喊。很多时候我都会站在岸边,望着滚滚奔腾的江水发呆。那一圈接着一圈,连连绵绵,不断向外放射、扩大、翻卷的涡流,拥挤着、奔跑着,挤向岸边、压向岸边。
在我眼前,江水浩浩荡荡,以一种近似疯狂的形式向前奔流着。这让我十分惊讶,对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来说,第一次领略到河流如此的无畏,如此地矢志不渝,如此地雷霆万钧般一往无前。
如今定居武汉,每次走过马影河畔,心底便又翻涌起当年汉江奔涌的记忆。马影河没有汉江那样磅礴的气势,水波平缓安然,静静流淌在小区之外,抚慰着我异乡的日常。
在武汉,除了最冷的冬天,平时我最喜欢骑着电动车,载着我的狗狗沿着马影河一圈一圈漫无目的地骑。当一切没有指向没有目标时,我就会变得南北不辨。蓝格盈盈的马影河一会儿在白马桥的左边,一会儿又在白马桥右边,阳光透过晶碧的树叶洒在我身上,令我有种恍若重回旧时光的松弛。风裹着淡淡的水汽拂面而来,狗狗在车筐里安安静静,这时候整条河与我一同慢了下来。
河流是一座城市的幸运。河流是一个城市地理心理上的开怀与贯通,是地理性格上的润泽与丰盛。它使得城市难得闭锁,让与这河流有关的城市都缔了盟约。水脉牵连着人的乡愁,无论大河小河,流水不息,城市便永远保有柔软的底色,永远能安放漂泊者的心事。
夜幕降临后,马影河的广场就沸腾起来了。河边的草木,披上了霓裳,光华灼灼。跳广场舞的女士们个个衣着华美,她们踩踏着节拍,或慢三或慢四或探戈,身体像一条条灵活的鱼,看得我眼热。这么多的喜悦,令人难以置信地在身边漫延;芦苇白头,我是喜悦的;老掉牙的旧歌《我的祖国》一遍遍循环,我是喜悦的。这个时候,我,一个偶然路过的观众,除了热泪双流,实在没有别的事好做。
你可能有所不知,这些喜悦于我而言,是真切的活着——当我在山河间奔走,又或在教室里给学生上课,我就感觉到一种稳稳当当的喜悦。这种喜悦一似山河入梦,一似世间所有的美好都汇入了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
二 何须浅碧深红色
小时候,在李家大院的外墙处,有一株桂花树。秋天时它就会自顾自地开花,由于花很小,又藏在树叶间,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但是,它的香却是高调着、霸气着、锣鼓齐鸣般地来了。每每走在树下,我总喜欢蹲在树下捡一把桂花,再爬到家庙的矮墙头上,一朵朵地取出来,托在掌上,再轻轻地掷出去。
当那黄色的花瓣像竹蜻蜓的羽翼般,迅速旋转起来后,花朵成为一团黄色的漩涡,然后便以一种狂欢的舞姿落向大地,我看它们在美中诞生,又在美中消亡,就能乐此不疲地玩上小半天,直到母亲喊我回家吃饭,我才会跑着回家,回家后我一准举着小手,凑到母亲嘴边,问:“妈,香不香?”妈总笑着说:“香,香死个人。”我继续问:“猜猜是什么香?”这个时候母亲会一个一个地排着队来猜:菊?海棠?木槿?茉莉?直到我一个一个地否认后,母亲才笑着说:“我猜是桂花香吧。”风掠过院墙,余下的香气还缠在指尖不肯散去,多年之后再想起李家大院那株桂树,眼前依旧浮起矮墙头上小小的我,还有掌心里转瞬旋落的金米粒。
再大一点,读归有光的《项脊轩志》,读到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时,才知道桂花实在是一种形味俱佳的花。它耐得住寒流和骄阳,衰败了也能深入骨髓般地融入故乡汇到每个人心里,所谓的人闲桂花落,落的应该就是一份念念不忘!
大学毕业后,我辗转了三个城市,最终定居在了武汉。武汉好呀,一年四季都有桂花开,当然这种桂叫月月桂。真正震撼全城、能把空气浸甜的,永远是九十月的金桂。特别是桂子山、龟山、解放公园一带,一到秋天,几十万株金桂一齐绽放,风过之处,整座城都会裹在桂香里面,这才是武汉独有的秋。
关于金桂此处暂且不表,先说说月月桂。月月桂虽不比金桂那般声势浩大,却也有一份细水长流的耐心。夜深人静独坐一隅时,这种桂花也能送来馨香,这种香是缠缠绕绕地飘进室内的。这时,你甚至能听到桂花扑簌簌地往下落的声音。这般不事张扬、只以香气动人的模样,恰是李清照笔下的桂花:“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桂花并不是以色取胜,它轻盈低调,默默绽放,香味馥郁,是别的花所不及。女词人对它情有独钟,把它作为“花中第一流”,可见评价之高,喜爱之至。
月月桂是平凡日子里的淡淡陪伴,而等到秋意更深时,金桂便轰轰烈烈登场了。今年中秋,我带着父母沿着江堤走,一抬头,就看到了十来株高高大大的桂花树,挂满了淡金色的桂花,一嘟噜一嘟噜,煞是好看。一边是浩荡却无声的长江,一边是一道隐形却博大的花香,如此,人行其间,感到的,便是这样的秋日那有些特异的魅惑,以及甚为开阔的舒爽了。
回到小区后,我把车停在了一棵桂花树下,没有像往日一样直接下车,而是打开车载音乐,静静地听着。许嵩慵懒松弛的声音在唱:红雨瓢泼泛起了回忆怎么潜?你美目如当年,流转我心间。听着听着,歌声与花香交织,让人不觉松弛下来,思绪也飘远了,一时竟分不清是歌在耳边,还是香在心间。不禁想,充盈于《鸟鸣涧》里的闲,到底是什么呢?闲,或不完全是个时间概念,它首先是个心理概念,心先得“空”,得淡。淡,据说是一种品味。王维是一例,孟浩然是另一例。当功名心渐渐淡下来时,那首《宿建德江》便问世了——
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这种境界里,这一城的香,任是多清冷多凛冽的人,也会怦然心动吧,想必这招摇而放肆的桂花香,是蓄积了整整一年,一直让花香憋着,憋着,憋足了劲,直到秋天,到人们大都闲了下来,或至少在心理上闲了下来,它才尽情怒放。
三 归去来兮
小时候,我只知道它叫摇钱树。它长在李家大院的院坝里,裸露着灰褐色老树干。春天冒出嫩红的新叶,乍看就像香椿芽;盛夏枝叶转为青绿,亭亭如盖;到得秋季,它一边开花,一边结果,叶色由绿转黄,黄黄绿绿的甚是好看。深秋时,它的果实由青转红褐,待果壳干枯开裂,熟透后便会掉落地上。藏在里面又黑又亮的种子,可做手串,也可教小孩子学数数。
直到多年后,读了史铁生的《我与地坛》,才知道它学名叫栾树。文中的“我”在栾树下偶遇捡“小灯笼”的三岁女孩和她的哥哥,此后断断续续相逢。直到十五年后一个“晴朗而令人心碎”的日子,“我”忽然发现,这个漂亮的女孩竟有智力缺陷。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底色是史铁生式的感伤,栾树是沉默的背景。文中的栾树年复一年地开花,结出小灯笼样的红果,无声地见证和抚慰人间。
寒露这天,吃过饭后我又骑了电动车,载着李小白和小美宝去了我们的秘密基地。此时,天空高远,阳光明亮,秋阳穿过头顶的栾树叶片时,树叶突然毫无征兆地簌簌地落,簌簌地落。一瞬间,我忽然迷乱起来,小小的心灵简直不能承受这种兴奋,我就那样迷乱地捡着落叶。一片接一片的树叶被我纳入掌中,待到攒够一把,便扬手洒在半空中,金黄的叶片顺着秋阳悠悠旋舞,然后再度飘回地面。我想拍照,但是这电光石之际的美丽怎能是人力所为,只好悻悻作罢。
再度抬头时却见遒劲的枝头还悬着一串串橙红灯笼状蒴果,黄叶、红果、秋阳同框,便成了此时最美的风景。我不得不佩服造物主的伟大,倒不是说世界上找不到完全相同的两片叶子,而是说每一种植物的叶子都各有其相,形态、气味、颜色也都不尽相同。我绕树三匝,举头而望,仍觉不过瘾,索性踮脚勾着枝丫,用手摩挲着叶片,越看越欢喜。
我跑,我跳,我忍不住折了一串小灯笼。阳光也不闲着,它透过树叶的缝隙,把脚下的路面一半浸在亮光里,一半沉在树影中,风一过,那些光影便活过来,如鸟、如兔、如狐。它们在水泥路上来回奔走、翻卷,追逐着我们的脚步。
我站在林间道上,看着满地碎光,想起小时候也是这般光景,也是这样的树影下,总疑心这些晃动的光斑藏着秘密,总要追着踩着光斑走,好像只要追上去,就能踏入另一个世界。
沿着栾树林向前行走一里,从隔壁的汉南一中传来阵阵读书声: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我喃喃自语着,站在疏朗的栾树树荫下,感觉年少的我又回来了。多少年过去了,人事几番更改,唯有这林间的光没变,唯有年少的遐想没变:爱语文,爱这方文字天地。树影层层叠叠铺向路的尽头,光斑明明灭灭,像往事,明明抓不住,却又清清楚楚摆在眼前,眼前的这一切不正是我的归去来兮么?
耳畔的读书声一阵一阵飘过来,落在红叶与黄叶之间。风吹过时,栾叶在不断辞枝,红蒴果在不断摇晃。原来所谓归处,便是这满心敞亮的欢喜,便是这样一场秋日相逢。
四 这段情只对我有意义
越来越力不从心了。
终于在2026年10月辞去了两所大学的校园编辑一职,从前挂着感觉面子,别人闲聊时会说:原来静月是这个大学的校园编辑呀。现在想想,自己有多虚荣。写来写去,写了这么多年,我已经在向不写作靠拢。
昨晚在清理微信僵死粉时,又解散了静月原创讨论群,心底还是涌上一层莫名的哀愁,必定是自己经营了数十年的文学大群,散时还是会伤神。
为了开解,脑子里给自己放起了音乐。那个音乐正是好友不久前跟我说过的《茶禅一味》,悠远绵长的两记沉钟,从半天之外响到耳边。铙拔丝竹奏出阵阵无字梵音,清幽旷远,可以盛得下古往今来一切荣辱兴衰,料理清楚多少剪不断理还乱的愁怀。然,这曲《茶禅一味》并没能棒喝渡引静月,无处乎只是让我暂时息肩,拂一拂身上的岁月风尘罢。
不过天下事往往如此,越是对生命步步紧逼,声声发问,永远不肯满足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好比那个天生大才的李叔同,心里多少疑团不可开解,最后只好到佛那里去继续完成对生命的追索。静月俗人一枚,做不到天心月圆,只好半路上逃离了。
鱼儿,对不住,答应了你,但是,却终究是来不了。许多许多的抱歉,只在这一篇文字中。鱼儿,我们相交不深,相处不长,但是,我却视你为平生第一知己。你说我是有红楼情结的人。你说,我只是喜欢你的文,更希望和你在一起,写文,评文,编文;你还说,因为我要来,你跟mr.yang通了长达一个小时的电话……
鱼儿,红楼梦是我的枕边书,这些年一直读它。我非常喜欢大观园里的景色:“佳木茏葱,奇花闪灼,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再进数步,渐向北边,平坦宽豁,两边飞楼插空,雕甍绣槛,皆隐于山坳树杪之间。俯而视之,则清溪泻雪,石磴穿云,白石为栏,环抱池沿,石桥三港,兽面衔吐。桥上有亭。”“穿花度柳,抚石依泉,过了荼蘼架,再入木香棚,越牡丹亭,度芍药圃,入蔷薇院,出芭蕉坞,盘旋曲折。忽闻水声潺湲,泻出石洞,上则萝薜倒垂,下则落花浮荡。”“……只见水上落花愈多,其水愈清,溶溶荡荡,曲折萦迂。池边两行垂柳,杂着桃杏,遮天蔽日,真无一些尘土。”更喜欢那样出尘的景色里出众清雅的人物,一起作诗,一起联句,一起下棋,一起食蟹。景色美丽,人物齐整,哪里去找这样多投合脾气且气质高雅的人。倒真象一把子多少水葱,让人爱煞。
鱼儿,当你跟我说,我只是喜欢你的文,更希望和你在一起,写文,评文,编文。当你这样说的时候,静月就在走神,我想起了大观园的那一帮子姐妹。想必曹雪芹也爱煞,所以才披阅十载,增删五次,为红楼女儿树其碑立其传。也是,这样的景致,最适合休养身心。一身的征尘和疲惫,都在落花浮荡,不挂纤尘的世界里悄悄散去,剩下了心头里一溪雪,一窝云。
如此良辰如此美景,静月焉能不爱,只是,一个每天征战杀伐在课堂十几个小时的人,哪有气力再来挥舞笔墨,所以,我只能储存你。不能陪你。
但凡有空,我会在你的文字里将息心情。春天里看千条万条绿丝绦,夏天里浸淫在一场豪雨中仰天长啸,待秋霜一飞,心情也跟着宁静寒凉下来,回首前尘往事,酸辛里有些许的清明。雪纷纷扬扬的飘落,知己相对,或围炉饮酒,或举枰弈棋,或一卷在手,其乐悠悠,外面一天一地的风雪,里面一室一心的春色。这个时候,苦也苦过,累也累过,也曾有失,也算有得,想来也没有什么遗憾,走完人生四季,心里还有一片清明景色。
鱼儿,这样不是也很好么?
这些年,混迹于各大文学网站,静月看多了太多的纷扰争竞,自己也曳尾涂中,乐此不疲。只是午夜梦回,有时黯然。想着这也是世界的缩影。在认可这样一种现状的同时,心里又有一种强烈的愿望,希望能够有一片安静的土地安放自己的心灵。在风雨潇潇的夜里,品一杯茶,写两行字,谈一会儿天,抬起眼睛看一看外面安静沉黑的天空。庶几可洗去一些石火光中争长竞短的无聊,和蜗牛角上较雌论雄的无奈。
只是,人性贪婪,在感情上更是无药可救。由生而熟,由熟而友,由友而爱,由爱而起独占之心,进而面临一系列的猜忌和疲惫,收梢如何未可预测,多是离多聚少。真正保鲜一生的友情不说是绝无仅有,也属稀缺之物。不是世间无爱,是爱的保鲜期太短而人的期望值太高。好比炉子上坐的水,由冷而温,由温而热,热到极致,热情蓬勃,蓬蓬地冒着热烈的水蒸汽,直欲掀盖而起。假如不善加掌控,最终的结局大约只能是水涸壶干,而不再有心情经营的火炉子,最终也只剩下一堆灰白色冷冷的灰。
鱼儿,贪婪如我,渴求真,渴求永恒,所以,我把文字问痛,把自己问痛。只为知已知心,我反而很怕天天见面。离恨总关情呀!
年少时读红楼,不理解为什么贵族小姐和公子那样有吃有喝有玩有乐还硬找不自在。就是现在许多论调仍在派他们的不是,说吃饱了撑的,闲愁乱恨。其实不是。每个人都是孤独的个体,宝玉和黛玉如此亲密尚且有不虞之隙,求全之毁,更遑论他人。
鱼儿,写到这里,不知道为何,想到了咱们上学时读的《桃花源记》。我当初读这文章时,冲着“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和“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的句子悠然神往。其时,身居农村,却非桃源,个个面黄肌瘦,人人破衣烂衫,打鸡骂狗之声不绝于耳,大队会计室里烟气腾腾,人们为了多记一分工分或是少记一分工分和会计吵翻天。在外吵,回家还是个吵。真是想要怡然而不可得,想要饱食暖衣都属虚幻。所以,还是让我长住山谷,做一个餐霞饮露的寂寞仙人吧。
鱼儿,不说了,我要说的,你全懂,因为这段情只对你我有意义。
鱼儿,就此止笔了罢。这一篇算是国庆长假给自己和广大文友的交待,接下来,可能长时间不再写作,因为要学历升级,另外还有一个关乎我谋生挣钱的证要考,我得收心。
鱼儿,当我写到这里,当我凭着心意,自在袒露心底的悲欢时,我的嘴角上扬,并全程带着笑。你虽然看不到,但是,文字是有表情的。对于你们而言,这样的笑,是留白,更是心简心明无人能染指的好光阴。
